第155章
薛青青最后也没吃多少排骨。
孕期的味觉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对荤腥一类,闻着还好,一入口便犯恶心,好好的肉, 她却总觉得有股怪味, 吃下一口没嚼完, 忍不住便冲到院中干呕。
面对妇人匆忙跑开的背影, 裴怀贞比陆放先一步站起来,满眼的焦急担忧,拔腿欲要追去。
“恩公, 你这是?”
陆放明显起了困惑,不解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裴怀贞忍着额间跳跃的青筋,拳头在袖下攥紧得厉害, 又缓缓坐下, 温声提醒道:“陆兄快去看看, 若是小嫂嫂吐得实在厉害, 该及时送医才是。”
陆放点点头, 困惑消散, 只当是这恩公好心, 不疑有他,追了出去。
晨间的空气带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薛青青吐得头晕目眩, 原本莹白的面色,泛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陆放担心她这样吃什么吐什么, 伤自己也伤孩子,哄着她,想让她再回去多吃几口肉。
可都不必入口, 薛青青只要想到那个味道,便呕吐得更加厉害。
加上她还为昨晚的事情忧心,不知刘大宝眼下死活,脸色便愈发显得苍白脆弱。
好歹做了一年多的夫妻,陆放瞧着薛青青紧锁的眉头,不由问:“青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只雀鸟飞快掠过屋檐,叫声惊得人汗毛竖立。
“没有。”
薛青青脱口而出。
心跳却快得厉害。
她的手扶在丈夫强壮的臂膀上,支撑着刚吐完的虚弱身体,下意识地侧了目光,看向屋中男子。
堂屋内,裴怀贞安静地坐着,身形清瘦挺拔,好似一根修竹,通体温润如玉。
眼神却凝聚成线,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准确来说,是黏在她扶着陆放的手上。
男人漆黑的瞳仁凝聚冷意,偏执的占有欲_望如草木疯长,与温和斯文的外表极为不符,根本不像在看别人的妻子。
倒像在看与其他男人走得过近的,自己的妻子。
突然跳出的念头,把薛青青吓了一跳,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象。
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大娘和一众乡亲的声音响在外面,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放扬声向外:“怎么了?大家伙都在说什么?”
李大娘的声音隔门飘来:“你刘叔出事了!”
“昨晚上他不知被谁砸了脑袋,一宿没回家,在溪水里泡到现在,刚被人发现抬回去,半路上就咽气了!”
陆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
他将妻子扶在臂上的手扯下,温声交代:“我去刘叔家里看看,你上榻躺着,桌子等我回来收拾,什么都不要干。”
薛青青点了下头,看着丈夫如旋风一般冲出了家门。
院门合拢之后,她自己也匆忙地转身,快步走回屋里。
面对神色淡然的青年,她红着眼睛道:“怎么办,刘大宝死了。”
“小嫂嫂怕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裴怀贞柔声反问,漆黑的眼眸微眯,愈发像对暗中窥伺的兽瞳。
刘大宝死了,昨夜的丑事便能带进地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刘大宝若活下来,日后定会针对她与陆放,他俩在梅花村的日子不会好过。
虽然裴怀贞并不打算,让他的青娘继续在这村里待下去。
宫里有几十个御医随时侍候,紫宸殿里上百名宫人服侍她一人,御膳房里的山珍海味随她择选,待到生产之日,自有京城最好的稳婆为她接生。
看着她在这村中吃不好,睡不好,他自己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道理我都懂。”
薛青青焦急地踱起步,长睫不安地闪动着:“可官府,官府会不会……”
“不会。”
裴怀贞斩钉截铁:“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薛青青在这时抬头,泛着红的眼前对着他,眼中是难以遮掩的担忧,没有问他为何如此笃定,而是小声地问:“那你呢?”
轻柔带着怯气的声音,如烟淡淡散开:“你会不会有事呢?”
裴怀贞心上重重一跳。
他眼焦汇聚,定在妇人的身上。
温软的面庞,盈满水光的杏眸,闪动的长睫……
没了记忆,重来一回,青娘却依旧是那个善良的青娘。
“我也会没事。”
裴怀贞唇角微翘,递给妇人安心的笑。
薛青青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其实她也知道不到事发,提前说什么都是徒劳,可不知怎么,面对这年轻男人的宽慰,她竟无端感到心安。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两日。
“没事就好,”她的手摸在小腹上,感受着胎动,喃喃道,“我去给你熬药,恢复记忆重要。”
裴怀贞看着她搭在孕肚上的手,自己的手,也在袖下不自觉地张开,好像隔着空气,能够摸到那温软的小腹,感受到里面不安分的小生命。
“我自己来便是。”
他起身:“小嫂嫂身体要紧,上榻歇息为好。”
薛青青不好意思起来,推脱道:“不行的,公子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裴怀贞听着“客人”这二字,心里泛起酸涩,莫名不爽。
他沉吟,眉梢略挑:“倘若有朝一日,小嫂嫂发现,在下并不是客人,会怎么做呢?”
薛青青狐疑,不解地看他,迟疑说道:“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
她虽觉得这么子给她的感觉,有些过于熟悉,但二人过往的确没有见过,除却主客,他二人还能有什么渊源?
裴怀贞笑了下,一笔带过:“没什么,小嫂嫂去歇着,熬药交给我来做。”
话说到这份上,薛青青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过头,交代了药锅在何处,而后回了里屋。
她脱鞋上榻,本想小憩片刻,可因昨夜里几乎没睡,加之干呕一通,身体没什么力气,躺下未过多久,思绪便沉入漆黑。
再睁眼,天色已然发暗,似乎又落过一场雨,窗外滴答作响。
陆放还没回来,里外安静一片。
堂屋亮起昏黄的烛影,光芒顺着布帘透进里屋。
薛青青看着这幽微的光亮,差点要忘记,家里还有多出的一个人。
心上的空寂被驱散许多,薛青青揉了揉沉重的额头。
她还未从昏倦中清醒,腹中孩子便在这时动了起来,像小鱼在游动。
睡了一天,她是舒服了,娃却要饿坏了。
薛青青摸着肚子,无奈地笑了下,撑起身体,慢慢地下了榻,准备到灶房做些吃的。
素手掀起布帘,一步迈出,她便闻到一股温热的米香气。
桌前,年轻男人俯下身姿,正在摆弄碗筷,见她出来,弯目笑道:“小嫂嫂醒得正好,我见药锅旁挨着米袋,便擅自煮了些宵夜,自己也吃不完,不如一起尝尝?”
昏黄烛影照耀在他的脸上,愈发眉目如画,眸若桃花。
薛青青怔怔地看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在男人温柔的催促声中坐下。
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里面撒了嫩绿的菜心,香气氤氲,赏心悦目。
薛青青在古代的这些年,在遇到陆放之前,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做饭的份儿,还没吃过别人给她做的饭。
除了陆放之外,这是她第二次品尝到别人的手艺。
还是个男子的手艺。
烛影袅娜,映照在妇人有些纠结的面孔上。
分明只是顿简单的餐饭,薛青青却隐隐感觉到,无形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试探,越轨,脱离原定的路线。
只要她吃下去,就覆水难收,无法挽回。
“小嫂嫂?”安静之中,男人启唇轻唤。
薛青青抬了头。
男人容颜若玉,眸底噙笑:“是想让我喂你吗?”
妇人莹白的面孔透出灼热,懵懵地看着裴怀贞,不懂他为何要这般说。
裴怀贞垂眸,轻瞥一眼她面前的白粥:“否则为何小嫂嫂只是看着,久久不动筷呢?”
薛青青回过神来,这才弯下颈子,犹豫着挑起一筷粥米。
只是一顿饭而已,想那般多做什么。
薛青青这般想完,将粥米送入口中。
米粒弹牙,菜心脆嫩,还加了少许的盐,清淡不失滋味。
火候掌握得极好,是个做饭的老手。
兴许是饥肠辘辘,饿急了吃什么都好吃,简单一碗清粥,竟是薛青青近来吃过的,最合胃口的食物。
“喜欢吗?”
烛影柔和,将二人的影子投到墙面,交映重叠。
裴怀贞看着妇人安静乖巧,小口咀嚼米粒的模样,眼底柔色一览无余。
薛青青点了点头,纤长的眼睫略抬,在青年那双冷白清润的手上扫过,轻声道:“真想不到,公子这般的人,竟还会做饭。”
气氛安静下来。
短暂的静谧之后,年轻男人开口:“家妻胃口不好,饮食清淡,这样的清粥,是她少有的,愿意进食的东西。”
薛青青咽下口中米粒,温声称赞:“公子如此贴心,定然夫妻恩爱,与尊夫人感情深厚。”
裴怀贞闻言轻嗤,声音透着苦涩:“若是这般倒好,可惜我做错了许多事,等醒悟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薛青青的好奇心顿时被吊起来,抬眸看向男人的脸,迟疑地问:“尊夫人她……离你而去了?”
裴怀贞目光变得深邃,定定地落在妇人充满关切的脸上,没有回答。
薛青青只当自己戳中对方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我是胡乱说的,公子切莫放在心上……你放心,纵然尊夫人一时不在你身旁,可你这样好的人,生得又俊……她定然对你放心不下,迟早都要回到你的身边的。”
裴怀贞看着妇人清澈慌乱的眼瞳,轻声道:“但愿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薛青青不再多嘴,只埋头喝粥。
直至碗中即将见底,她才微抬面孔,犹豫着问:“这粥,锅里还有吗。”
裴怀贞笑了,关心道:“怎么,不够吃?”
再没什么,比自己做的饭,被心爱之人吃光更来得快乐。
就是让裴怀贞再次下厨熬上一锅,他也是乐意之至的。
“不是,”薛青青道,“我想给我丈夫留一碗。”
烛苗倏然一跳,映耀在青年漆黑的眉目间。
原本焕发光彩的眼瞳,变得沉郁阴翳。
“青娘。”
压抑下去的偏执欲_望再度生长,裴怀贞伸出手臂,轻柔地擦去妇人唇上粥渍,温热的指腹,揉在那红润的唇瓣上,吐字低沉:
“你可相信前世今生?”
薛青青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住,不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迟钝发僵,一抹滚烫的嫣红,悄然便攀上了脖颈脸颊。
未等到她回答,这时,院中传来动静。
陆放推开院门,垂头丧气地迈步回来,嘴里忍不住叫嚷:“我刘叔多好一个人,到底谁下那么重的手?若被我知道,我定要为刘叔报仇!”
话音未落,他迈入堂屋的门。
只见灯影惺忪,年轻男女围坐桌前,饭香四溢,暖意融融。
男人伸长的手,停留在妇人脸前,似在为她擦拭唇角。
一女两男,六目相对。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那只停留唇上的温热指腹,下意识感到心虚,仿佛被捉奸在床。
她看向丈夫,张口想解释。
裴怀贞轻飘飘地收回手,先她一步开口:“小嫂嫂白日里不曾用饭,我担心她饿坏身体,便下厨,煮了些她爱吃的清粥。”
嗓音不紧不慢,透着股随性的散漫。
烛影下,年轻男人笑眼微弯,讨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一般:
“小嫂嫂身体要紧,想来陆兄不会介意,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