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但你若胆敢再动薛青青一下,我保你后面,比死痛苦千万倍。”
面对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白头海发出冷笑:“清算?”
“清算得完吗,万岁爷?”
“我一个北地人,自小在雁门关长得好好的,有父母孝敬,妻儿照顾。”
“你打一场仗,死了满城的人,我一大家子人,死得只剩我自己。”
“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到了蜀地落草为寇,想刀尖舔血,混口饭吃。”
“结果一笔生意没开张,就因为想给兄弟报仇,绑了个小寡妇,又被你连锅端了。”
白头海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肘柱上,眼底狠光毕露,冷飕飕地道:“折了一大帮兄弟不说,手还被你砍去一只,成了他娘的残废。”
“你觉得自己大发慈悲,把我丢进军营里,以为是给我施舍了条活路,却不知我挨了两年多的打!活得猪狗不如!”
“你说说,这样的仇,该去怎么清算?”
雨势愈发大了。
雨点从针尖一般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头上,生疼发胀。
白头海冰冷发狠的声音就绕在耳边,薛青青却恍惚了思绪,耳聋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丝毫声音。
她头脑中萦绕着的,只有那个被裴怀贞说出口的名字——白头海。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却足够令她记忆深刻。
不仅仅因为她人生第一次被绑进匪窝,险些丧命,下令绑她的匪首就叫做白头海。
还因为在那次生死攸关的经历里,是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不顾危险,深入匪窝,将她成功救出,甚至为了帮她拖延时间,以身为饵,吸引匪徒的注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夜回到家里,她是怎样度秒如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次次心急如焚地朝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更加忘不了,当她终于等到满身是血的他,他是如何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轻轻地安慰她。
又是如何在昏迷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她与“沈濯”的初吻。
也是她与裴怀贞的初吻。
纵然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满口谎言,狡猾如狐,烂人烂心。
但每每回忆起那个吻,薛青青的感受都是美好大于苦涩。
甚至偶尔里,她也曾天真以为,觉得应当总有那么一瞬半刻里,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短暂一瞬间里,他对她,或许是有过真诚的?
“你少含血喷人!”
雨水顺着薛青青的眼睫滑落,朦胧了她的视野。
一想到连那个吻都是假的,她的心便止不住发疼,疼得击溃了她所有强撑出的镇定。
“你的手分明就是被衙门的人砍掉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对着白头海放狠话,目光却紧落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丝毫被冤枉的恼怒。
可是没有。
裴怀贞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
受热毒摧残的身躯,没被四月来没日没夜的战事击垮,却好似被此刻豆大的雨点击垮。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溢出若有若无的鲜红血丝。
温软的妇人胆小得像个鹌鹑,此刻拿出毕生最大的勇气,用最大的声音,不怕死地维护他。
而他却像是在一瞬之中,被抽走所有仅剩的生命,血腥之气反复翻涌入喉头。
“不会吧?”
白头海笑得大声:“你为他要死要活,冒着危险南下寻他,吃不上喝不上,命都快没了,结果从他嘴里,连实话没听过几句?”
“小寡妇,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的手,就是被你男人砍的。”
“我那满山的兄弟,也是被你男人杀的!”
“小寡妇,你也别怨我牵累你,这笔仇不报,我白头海死不瞑目!”
真相像把悬而不决的刀,此刻终于利索地落了下来,给了不死心的人一个痛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薛青青回忆起来,当初在街上看到关在囚车游街的白头海,当看到他光秃秃的,通红渗血的腕肘时,她不自禁发出的感慨: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
裴怀贞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往她身上靠了靠,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个受了惊吓,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他哽咽,小声地说:“对,他们好凶残。”
流经眼瞳的雨水变得温热,薛青青抬眸,安静地望向裴怀贞,与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对视。
她沉默地流着泪,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委屈。
多到无法用眼泪纾解的委屈。
她不是为此刻的她委屈,因为此刻的她早已经历太多悲苦,半条性命搭进去,浓烈的恨意也被磨平棱角,所剩下的,不过是一颗经历无数倒塌重建,最终心平气和,决定重新开始的心。
这点迟来的真相,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情意。
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又不是来和他翻旧账的。
她只是在为过去的她委屈。
又一滴雨水砸入眼眶,蛰得眼瞳欲碎。
薛青青不想流泪,命都快没了,还在为那点猴年马月的旧事伤怀,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薛青青闭上了眼,隔绝视线,逼着自己恢复理智。
她并未看到,在她闭眼的瞬间,对面男人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冷白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紧。
薛青青眼底的黯然太过明显。
平生第一次,裴怀贞信了因果。
因为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你费尽心机筹谋至今,要的定不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裴怀贞道:“你若想报当日的仇,让我吃尽你当时受过的苦,我乐意之至。”
他转身,出招极快,拔出王广腰间佩刀,伴随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他将锋利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边手腕。
“放了她。”
裴怀贞盯着白头海,黑眸深沉,吐字坚决:
“这只手,我砍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