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五月, 裴怀贞率军南下平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入了六月,前线战报纷至沓来, 犹如雪花接连不断, 相继传入宫中。
七月中, 大军于宣城再败叛军主力。
八月初, 捷报再至,南平王溃退入黄山,被围于密林之中, 困守一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
皇宫。
清晨时分,天上阴云密布, 天光昏暗。
朱雀门下, 禁卫肃立, 鸦雀无声。
沈濯身着轻甲, 甲衣寒光凛冽, 照见面上严肃表情。
他站在前位, 俯首道:“回娘娘, 臣奉旨留京,守护娘娘周全,眼下叛军未平, 流寇四起,此去黄山路途凶险, 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娘娘,切莫使臣难做。”
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褪去昔日曳地长裙,身着粗服便装。原本乌云般的发髻,挽成最为利索的样式。
纤细的臂膀,挎有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便知,里面携带简单,大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该是多么急切,多么紧张,才会让一个弱女子,在天刚亮的时辰,只带上几件衣裳,硬闯宫门。
沈濯话说得强硬,垂眸时,眼底却流露一丝不忍。
“沈大哥。”
薛青青声音轻细,一如过往寻常时分,温软素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慌乱,冷静地道:
“我不让你难做,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
她抬眸,眼瞳澄澈,满是执拗的认真:“裴怀贞距今已走三月,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得而知,我若不去找他,看到他是怎样的情形,我又如何能够放心?”
三个月。
薛青青距今都已回忆不起来,当她一觉醒来,听内侍说裴怀贞已带兵外出平叛,当时的她,内心是何等滋味。
她只知道,当她每次想到裴怀贞那句“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她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什么叫不让她“为难”?
离开她,不让她受他失控发疯时的伤害,便是不让她为难?
还是更决绝些,趁着外出平叛,直接让自己死在外面,彻底断绝了对她的威胁,便是不让她为难?
三个月,薛青青一日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今日硬闯宫门,并非是她一时冲动,而是她终于熬不下去了。
她一定要见到裴怀贞,哪怕只是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也好过在宫里的度日如年。
“据战报所说,”沈濯开口,语气平直,“陛下平安无虞——”
薛青青不等他说完,径直反问回去:“谁能跟我保证,战报是真是假?”
她维持不住冷静,语气有一瞬的失控,咬字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我干等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消息都是先经过你们筛选,才能到我的耳朵。”
“我只能听到你们想让我听到的消息,我怎么知道,其中有几分可信?”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能地收敛了语气,压制住激动的神色。
再开口,嗓音却难忍哽咽:“沈大哥,我不想再当一次寡妇了。”
“我只想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眼,我也能安下心来。”
她看向沈濯的眼睛,神色几乎哀求:“看在你我结义兄妹的情分上,也看在我曾真心为你着想,阻止你南下平叛的份上,难道沈大哥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宫门下,沉默漫长。
沈濯维持行礼的姿势,不动如山。
终于,在薛青青又一次颤然祈求的“沈大哥”中,他将头再度压低,竟是矮身跪地,额头触地:
“臣沈濯,恳请皇后娘娘为大局着想,即刻回宫。”
在他身后,上百名禁卫齐齐下跪叩首:“恳请皇后娘娘回宫——”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薛青青站在人声中,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影,身体活似被一张大网包裹,密不透风,逼得她插翅难飞。
她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宫门。
秋风乍起,一滴雨水落在她的眉心间,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滑落至面中,活似一颗泪珠。
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到沈濯的头顶。
浓密的长睫如蝶翼,遮住眼瞳,遮住情绪。
下一刻,薛青青再抬眸,眼底所有哀伤神色皆消失不见。
她抹去面上的雨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回到紫宸殿,过去不久,秋雨倾盆而至。
雨点乱入廊庑,打湿了还未更换的湘妃竹帘,洇开潮湿的阴影。
薛青青不言不语,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外面的雨色。
宫人怀捧一束新鲜茉莉,走到她的身边,小心地道:“娘娘,御花园的茉莉赶在雨前开了,奴婢给您摘来了些,茉莉香气安神,能理气开郁,您多闻闻,心情自然便好了。”
“娘娘,奴婢不敢妄言,可事关大局,军报怎会做假?您就放宽心,等待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了。”
“沈大人说了,只要您不再存有出宫的心思,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能答应。”
薛青青仍是看着雨色,并不出声,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映着素白面庞,无暇的洁净,毫无生气。
宫人叹息着,将沾雨的新鲜茉莉插入观音瓶中。
这时,从坐下便缄默不言的妇人,忽然发出声音——
“我以往还在老家时,有个交好的邻家儿郎,一直当作弟弟对待。”
嗓音轻渺若烟气,薛青青看着窗外,陷入回忆般,喃喃自语:
“就是去年中秋,来宫里过节的李大娘的儿子,叫李蒙。”
“自从我进宫,便与他再无来往,后来得知,他进了铁鹞军,当了兵。”
似是看累雨色,薛青青转过脸,目光对上瓶中茉莉。
无暇的白色,让她想起了初遇裴怀贞时,他身上那件勾得破烂的白色襕衫。
那件衣裳他穿着很好看,斯文温和,像个读书人。
可惜后面孽缘再续,他已成了皇帝,总是龙袍加身,常穿的颜色,也是玄色,绛色,这等厚重华贵之色。
白色襕衫,只偶尔见他再穿,次数并不多。
“我出不了这宫门,心中苦闷难忍,又想找人叙旧。”
薛青青看向宫人眼睛,神色如常:“便只能劳你们,去给沈濯说一声,把那个被我当作弟弟的儿郎找来,让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宫人正愁她郁结于心,不愿与人交谈,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答应:“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濯效率颇高,宫人递完消息,晌午不到,李蒙便已入宫。
为避嫌,薛青青恒古不变,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御花园凉亭。
凉亭外面,内侍围绕,遮雨的帷幕连绵成片。
但因雨声隔绝声音,她与李蒙说的话,并无第二人知晓。
见完李蒙,翌日夜间,紫宸殿起大火。
火势起得蹊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眨眼映红了半边宫墙。
薛青青夜间入睡,向来喜欢屏退宫人,以至于当火势燃起,唯独她被困于火场之中。
宫中警锣大作,驻守各门的禁卫,被紧急调往紫宸殿外救火。
殿外,沈濯看着冲天火势,不假思索,卸甲冲入火中。
“沈大人!”
宫人内侍哭作一团,如油锅蚂蚱。
混乱之中,两道内侍打扮的身影,趁着宫门守卫松动,拿着令牌过玄武门,出门入大街,又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之中。
夜黑风高,秋意阴寒。
莽娃子满面愁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道:“小青姐,今日这事……你可千万得保我活路。”
“我还有爹娘要养,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我都还没娶媳妇……”
若非他昔日欠给他小青姐的人情太大,这种拐带一国之母出宫的戏码,就是多给莽娃子安九个脑袋,他也不敢干。
薛青青同样粗喘着气,说话时,不忘转脸往身后瞧去,确保没有禁卫追来。
“放心。”她郑重道,“我不光保你活,只要你能带我平安抵达徽州黄山,事成之后,我还给你加官进爵,白银万两。”
“加官进爵就算了,白银万两也算了,小青姐如果非要谢我,不如就把我弄出铁鹞军吧,我在里头……我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莽娃子过往日思夜想都要进铁鹞军,但真等进了铁鹞军,才发现里头训练之严苛,堪称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是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残疾,又是靠关系进去的,虽说有皇帝老子撑腰,在军队里没人敢欺负他。
但那种看不见的冷眼和排挤,还不如打上他一拳,骂上他一顿,让他来得舒服。
就像这次,清剿叛军多大的事情,愣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带他一起,整个军营都走空了,唯独把他与几个后勤营的留下。好像能够让他待在军营里,就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了。
这种窝囊日子,他也属实是过够了。
“好,我答应你。”
薛青青道:“等回来,我就接你出铁鹞军。”
听她如此保证,莽娃子顿时转忧为喜,语气也欢快不少,指着前头的一块黑影道:“小青姐,车在那,等坐上车,咱们就能出城了。”
薛青青加快步伐,跑向马车。
可等临近车下,她的脚步却蓦然定住。
她看到,车辕上坐了个人。
那人身量不矮,肩膀宽阔,但不知是有病还是残疾,腰背佝偻得厉害,像个老头。
“小青姐别怕。”
莽娃子看出她的警惕,连忙解释,“这人是我在军队里的朋友,你叫他老白就行。南下黄山起码要走一个月的路程,我和老白轮流赶马,能省却不少时间。”
薛青青点头,却并未急着上车,而是冷静地再次打量起车上之人。
当看到对方左臂上光秃秃的一只手肘,手腕往上,本该连接手掌的地方,却空无一物时,她愣了愣,道:“此人不是兵卒?”
“对,他不是兵,他是在后勤营里专门养猪的。”
莽娃子保证道:“不过小青姐你放心,老白虽只有一只手,武功却高强,有他在,我心里也有底,不然只有我一个人送你,遇到个山匪什么的,我死就死了,小青姐你……”
这时有秋风刮过,活似脚步声追来。
薛青青杯弓蛇影,听不下去莽娃子的絮叨,也顾不得车上是老白还是老黑,三步并两步上前,上车钻入车厢之中。
“快走。”她道,“再晚就要追来了。”
莽娃子连忙闭嘴,飞身跳上了车。
马车驶出小巷,三人先找到一家偏僻的脚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物,乔装打扮。
出脚店时,薛青青借着店内灯影,往那老白的脸上瞥去一眼。
老白岁数应当不算大,但好似饱经摧残,瘦得脱相,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皮肉松垮挂在骨骼上,皱纹多到犹如山间沟壑。
加上发丝被防尘的头巾包裹,便更加增添老气,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劳力。
应是过往受伤的兵卒,不能再上战场,所以沦落到在军营养猪。薛青青在心中这般想着,警惕心松懈些许。
出了脚店,三人趁没有官兵追来,直奔城门。
因着莽娃子铁鹞军的一层身份,加之文书路引准备齐全,三人未经刁难,被简单查验,便经放行。
马车刚出明德门,隔着呼啸的秋风,薛青青听到门内马蹄疾跑的响声,伴着马上兵卒的放声大喊——“宫城失火,国宝失窃,传兵部尚书沈大人之令,即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
薛青青脸色一变,扯开帷布催促:“再快些。”
老白未语,手上缰绳挥得用力,嗓音嘶哑地呵斥一声:“驾!”
……
黄山。
山间夜寒,如若入冬,辕门两侧火把猎猎燃烧,爆出噼啪的响声。
营中旌旗飘摇,火光映照淅沥雨丝。
正中心的毡布营帐上,雨水顺着油布下淌,汇入帐下震帐所用的青铜兽首中,再顺着兽口流出,汇入铺满干燥碎石的地面。
帐门两侧,立着两排执戟亲兵。
隔着厚重的云雷纹毡门,隐约可见透出的一线昏黄烛光。
帘后,传出军士汇报敌情的动静。
另夹杂年轻男人的咳嗽声音。
“据探子来报,反贼围困山中,物资早已用尽,只靠山间野果支撑。”
王广道:“依臣看,不如直接放火烧山,将他们全部逼出山林,束手就擒。”
咳嗽声中,传出年轻男人一声冷嗤。
裴怀贞抬眸,鸦羽似的长睫衬着漆黑的眼仁,冷嗖嗖地朝王广飞去一刀。玉白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之意,薄唇如若火烧,红得骇人。
他垂下手,将手中沾血的布帕扔入水盆,嗓音淡淡:“秋季正值丰收之时,此时烧山,让靠山而生的百姓怎么过活?”
王广不语,显然并未考虑这点。
裴怀贞收回视线,看着水中晕开的浓郁血丝,道:“山间野果也有被他们吃完的时候,无妨,朕陪他们,一天一天,慢慢熬。”
王广怔住,想到当年雁门关一战,虽有太后作梗,致使三万多条人命亡于北狄人的刀下。
可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明知按照原有计划,会酿成一片血海,还是能够狠心不改计划,以满城百姓为代价,打得北狄几乎灭种。
当时王广便确信,在这世上,没人比太子更为心狠手辣之人。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三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变化却是翻天覆地。
“臣也愿意陪他们熬。”
王广皱眉,欲言又止,终究说出口:“只是陛下的身体……”
过往的四个月里,裴怀贞光是吐血昏迷,便有不下二十余次,军医用极寒极阴的方子压制热毒,也不过堪堪使他维持清醒。
“放心,暂时疯不了。”
裴怀贞咳嗽两声,冷冷道:“没那么快把你宰了。”
“臣能被陛下宰了,那是臣的福气。”
王广拍完马屁,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沉下语气:“可陛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
营帐内回归寂静,静得能清晰听到雨滴打在油布的响声,大小不一,扰乱人心。
裴怀贞看着晕开满盆的血水,分明是极为沉重的时刻,他却忍不住庆幸:还好,没被青娘看到,不然又该惹她哭了。
虽说他极享受哄她。
“朕不回去,才是为了皇后好。”
裴怀贞阖眼养神,靠在黑狐裘衣中,淡淡吐出这么一句。
声音极轻,如烟飘开。
王广不解,正要询问,帐外便传来士卒的声音,说京中有密函送到。
疑问咽回肚子里,王广出门接信。
待再回来,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便已沉默下来。
裴怀贞不必睁眼,光用耳朵听着,便知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怎么?”
裴怀贞不假思索:“沈濯死了?”
“回陛下,与沈濯无关。”
王广咬字沉重,咽下好几口唾沫,才惴惴不安地开口:“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