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翻地覆之间, 灯杆自妇人柔软的手心脱落。
偏圆的竹骨素绢灯笼坠落在地,蹴鞠一般滚了两圈,灯笼里的烛苗明灭起伏两遍,熄了下去。
对薛青青而言, 比黑暗先来的, 是剧烈的窒息感。
男人习武多年的双手好比铁钳, 攥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虎口卡在她的喉咙,力道之大,竟让她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帐顶那些繁复的龙纹, 金线绣成的鳞爪,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像将整座宫殿的重量堆叠, 全部压在她颈间脆弱的骨头上。
耳边模糊一片, 什么都听不真切。
唯有年轻男人急促的, 充满杀意的粗喘。
那一刻, 薛青青真心觉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 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求生欲望使然,她本能地想去掰开颈间手掌。
可二人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她的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只能用力地启唇, 用喉咙里仅剩的一丝空气,艰难发出声音:“裴……怀贞……”
黑暗中,妇人微弱的声音如若蚊蚋, 几不可闻。
却令男人的身形猛然一顿。
手臂上的筋脉大肆跳跃,杀意被爱意强行克制,攥在妇人脖子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裴怀贞哑声轻唤,语气惶恐颤然,透着丝不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娘?”
回应他的,是妇人犹若死里逃生的大口呼吸。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薛青青被呛得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满脸眼泪纵横。
她太过难受,感官如被掐断,顾不上周围的动静,只用余光察觉身前的阴影消失,男人似是下了榻。
清冽的水声过后,身影又回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方才还欲图夺她性命的大掌,此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顺着脆弱的脊骨,一遍遍地抚摸着,为她顺气。
另只手,则将杯盏贴到她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水。
薛青青咽下几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窒息,终于散去不少。
她浑身脱力,再动弹不得分毫,身上薄汗淋漓。
一双有力的双臂环绕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与过往每一次用力地拥抱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不同,这一次,裴怀贞丝毫力气没有使,力度轻得,像怀抱一尊易碎的薄瓷。
他俯首,下巴轻抵在薛青青的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连过去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无声中,薛青青感觉到脸上湿润的凉意,如同雨点坠落。
她以为是裴怀贞的伤口裂开,血珠滴了下来。
可用指尖擦拭时,却没有闻到丝毫的血腥。
“裴怀贞。”
薛青青叫完他的名字,顿了下,稍微轻了些声音:“你哭了?”
地上散架的灯笼重新散发微光,里面熄灭的烛苗又燃烧起来。
一点点幽微的火星,薄而柔弱,轻轻地摇曳着,淡淡的昏黄影子,氤氲上床榻,照耀在青年的眉目上。
白皙如玉的一张脸,伤口鲜红,眉似浓墨,纤长的睫毛犹如鸦羽,湿漉漉地凝结成簇,颤颤地覆盖在眼下。
晶莹的水色,便自那片阴影下,倏然滑落下去,转瞬即逝,灿若流星。
“青娘。”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想将怀抱收紧,又不敢施加力气,隐忍着语气道:“我方才,差点就杀了你。”
他手臂发抖,脸上的泪水又多了两行。
从未有过的恐惧似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失手将薛青青杀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裴怀贞被前朝那帮老东西骂了数不清多少回,骂来骂去,换汤不换药,无一例外都是“残暴”二字,令他嗤之以鼻。
无论是当初为了登基杀手足兄弟,还是为了巩固皇位大肆屠戮异党,他都从不觉得自己“残暴”。
他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换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见得能比他仁善多少。
但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裴怀贞感受到了自己的可怕。
他怎可以,差一点点,杀了自己的妻子?
灯影柔软地晃着,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脸上的泪。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早在他还是“沈濯”时,便三天两头地掉眼泪,或是骗她心软,或是利用于她,满是虚情假意,心机叵测。
而自从做回裴怀贞,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怪突然的。
“也是我太心急了。”
薛青青的喉咙还有些哑,吐字艰涩发软:“没有把后果想清楚,便贸然进来找你。”
她只想着他正在睡觉,身上又负着伤,应该不会轻易发现她,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在他睡着之时靠近他,面临着的危险,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还要翻倍的。
他都无需清醒,只凭借睡梦中的条件反射,便能杀死所有靠近他的危险。简洁干脆,如若饿狼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逃出生天。
“心急?”
裴怀贞听薛青青说完,泪还没干,口吻先正色起来,不自觉地皱眉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就薛青青这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能把她逼得不顾危险,独自进来找他,裴怀贞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他的青娘挨欺负了。
“可是谁找你的不痛快了?”他问得着急,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把他的名字报给我。”
薛青青摇了头。
她目光向上,顺着高挺的鼻梁,潋滟的眼睛,视线不自觉地,往那道眉骨上的伤口凝视去,温声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人找我的不痛快。”
“我进来找你,是因为我担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担心你……
想来看看你……
晃动的光影如夜光杯里装满的美酒,甘美令人眩晕,澄澈不失柔情。
照见了年轻男人眼底,清晰可见的欢喜。
可不过转瞬之间,在意识到妇人向上抬的视线,在望向何处之后,他眸色立刻变得紧张,抬手遮挡住那道伤痕,转头将脸别向一边。
“别看,”他咬字短促,透着慌乱,“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薛青青蹙眉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它缝合起来,否则这样下去,不会长好的。”
“会好的。”裴怀贞道。
方才还凶悍可怖的男人,此刻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嗓音微微哽咽,不死心地喃喃自语:“会好的……”
殿内气氛凝结,久无声音。
静谧漫延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以前也有过你这样严重的疤,只不过没长在脸上,而是在小腿上。”
记得好像是上小学时,骑自行车摔的。
她天生就与灵活两个字没什么关系,除了在学习上还算跟得上,其余干什么都木木的,反应也慢半拍。
别人骑自行车,看到坑直接就能躲开,她还要反应一下。
就愣那一下,摔了个大跟头,小腿还恰好被石头割到,添了道十几厘米的伤,血一直淌。把她爸妈吓得破天荒两个人一起请了回假,陪她到医院检查,缝了好多针。
“想知道怎么摔的吗?”
妇人的声音轻柔,淡淡的,带着引诱的意思。
“你把头转过来,对着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下,烛影都多了些旖旎味道。
男人未动声色,唯有长睫投下的阴影起颤。
裴怀贞回忆着妇人那两条光洁如玉,毫无伤痕的小腿。
在她身上,就没有他没看过没摸过的地方,小腿上有伤没伤,他自然知晓。
可他同样也知晓,青娘说谎的技巧极为拙劣,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他一眼便能看穿。
真的有伤存在。
只不过伤的不是这具身体。
不是这具,便只能是另一具。
她在主动,对他提起她的过往。
这个诱惑对裴怀贞来说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拒绝。
过了有许久,仿佛经历过一场极为壮烈的内心搏斗,裴怀贞稍微侧过脸,面对了薛青青。
却是拿的没有受伤的那一半脸,另一半脸,仍是隐在阴影中,鲜红的伤痕被阴影遮挡,欲盖弥彰。
薛青青没跟他计较他这点小心机,再次回忆起前世摔倒的窘事,填充上诸多细节,静静讲给他听。
烛火燃烧得欢快,光影愈发得亮了。
穿越多年来,首次跟人提及现代生活,薛青青有些打哏,偶尔要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慢慢地,她的话越说越顺,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窗外夜色愈发浓郁,秋夜寒露嘀嗒坠落。
裴怀贞初听时,眼底尚有迷惘之色,如听天书一般。
慢慢地,当他克制自己根深蒂固的眼界与观念,开始尝试去理解薛青青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他的眼底便越来越亮,震惊难以自抑。
“所以在青娘生活的地方,灯能无火自亮,车能无马自跑?”
“早晨从京城出发,傍晚便能抵达蜀地?”
“病入膏肓之人不必等死,开上一刀,便能把坏掉的脏器换掉?”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拿一块名为手机的方板,便能面对面地说话闲谈?”
裴怀贞激动地问,满眼皆是新奇,活像个初出家门的小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薛青青愣了愣,没想到他能记得如此仔细,而且能将她的长篇大论,概括成简单几句。
她点头:“是这样,不过我已离开许多年,家乡的变化应该更大,远不止于我口中所说这般。”
听她说完,裴怀贞心梢狂跳,只觉得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设想一下那些画面,迟迟无法回神,感觉唯在梦中能够出现。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好奇道:“青娘所处的后世,与眼下相隔多久?”
薛青青目的达到,故意没讲,卖起关子道:“你让太医给你缝合伤口,我就告诉你。”
宛若一语惊醒梦中人,裴怀贞转开脸,又将受伤的眉骨藏入阴影中,轻轻自语:“缝针会留疤的,很难看。”
世人皆受皮囊所惑,纯良的妇人也不例外。
裴怀贞靠着这张脸,从薛青青身上得到过太多好处,以至于无法容忍这张脸上有丝毫瑕疵。
如今的这点温情已是千金难换,而这点摇摇欲坠的好,是放是收,全凭她自己是否愿意。
他害怕,变丑以后,青娘会更不喜欢他。
连同如今对他的这点温柔,也吝啬残忍的收回。
更害怕,她有朝一日受够了他脸上这道丑陋的疤,转头便看上别的小白脸。
小白脸他可以杀,她看上几个他便杀几个。
但对于已经对他厌倦的看不上他容貌的妻子,他丝毫办法也没有。
毁容和死亡一样,都是覆水难收的东西。
让他变丑,还不如让他死了。
薛青青并不知,面前男人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她佯装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哄他的意思:“既不想知道,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刚要假装起身,她的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我缝。”
裴怀贞掌心发烫,手背鼓起的青筋上下起跳。
他依旧维持着只用侧脸对她,不让她看到狰狞的伤疤,齿关咬紧,别扭无奈地重复:“我缝就是了。”
“缝完之后,你要接着同我说你的家乡。”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