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可谎话又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斜个口便能出来,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憋了半天,薛青青也只憋出毫无气势的三个字眼:“没心情……”
“哦?”裴怀贞尾音拖得绵软,语气带笑,“为何没心情?”
这下薛青青真编不出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椅下游离的灯影,双手攥紧衣袖。
就在妇人沉默的间隙里,裴怀贞屏退宫人,款步走到薛青青面前,弯下腰,坐在了她的旁边。
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更加厉害。
凭几上摆着只羊脂玉观音瓶,瓶内斜插了两朵开得大团的垂丝菊。
花香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霜雪气息,充斥在二人的周身。
裴怀贞握起妇人的手,轻轻揉捏在掌心,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青娘,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瞒我?”
薛青青眼睫微动。
感受着贴在手背的温热掌心,她犹如老虎吃天,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等她回应,裴怀贞沉吟一二,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得差不多。”
薛青青愣了愣,抬眸看向他,眼里有迷茫,也有一丝丝事情败露,不知如何收场的惊恐。
而裴怀贞面色自若,唇角上翘:“那个谢琅,与青娘你一样,同是异世之人穿越而来,对吗?”
薛青青懵了。
薛青青:“啊?”
“我早在任命他为翰林侍读时,便已初见端倪。”
裴怀贞看她惊讶的样子,只当她是未料到,他能发现得如此之快,遂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人只有十字开头的年纪,却过于少年老成,懂得的东西太多,已远超出书上所授,倒像是经历过另一段人生。”
尤其是在教他如何与青娘重归于好时,经验之熟稔,宛若娶妻多年之人夫。
“当时我便认定,此人绝不简单,八成与青娘你一样,同为异世之人。”
这也是裴怀贞在得知,谢琅借着到御花园修缮的由头,却借机与薛青青攀谈,而没有将他大卸八块的原因。
他的青娘独自一人待在这世道,身边若能出现个老乡,于她也算是慰藉。
也幸好,她这老乡致力于帮助他夫妻二人修好,否则即便是有这层关系,他还是会将他大卸八块。
至少在当下,纵然得知谢琅此人并不简单,裴怀贞也没有将他抹除的心思。
“青娘放心。”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一定会为你二人保守好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得知。”
薛青青听得呆住。
她忽然感觉,裴怀贞都不必生在现代,他只要稍微接触些现代的思潮,就凭这个包罗万千的头脑,想必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能接受新鲜事物。
“不是你想的这样。”薛青青蹙了眉头,张口欲要解释。
裴怀贞眼眸微眯,只当她还在遮掩,轻笑着反问:“那又是怎样?”
薛青青磕磕绊绊,思考该从何处捋起。
谢琅不是异世穿越而来,而是重生而来。
他上辈子见证了你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作死,所以才会在今生助你规避风险。
谢琅说你在温氏灭族后外出,会被刺客弄伤一只眼睛,再也无法复明。
虽温氏安然无恙,但谁能保证没有个万一?
你就非要外出秋狩吗?
就不能在御花园里逗逗狗吗?
内心的话很多,薛青青却顾及着谢琅那条小命,一句也没有莽撞地说出口。
她被满肚子的实话憋红了脸,急得站了起来,用起了无赖但好使的办法,睁大了两只杏眸道:“你别管那么多,总之……总之我就是不想你去秋狩,我就是不许你出皇城,没有任何原因!”
从未无理取闹过的人,连耍赖都像被逼急的兔子,分明说着狠话,眼神却闪烁个不停,脖颈与脸红成一片,热得生出薄汗。
灯影慢悠悠地晃着,缠枝纹映在金砖地面,凌乱如起伏的心潮。
看着向来温软的妇人发起脾气,裴怀贞眼底闪烁光彩,唇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青娘,”他欢喜得不行,鼓励着,“再跟我凶一个。”
薛青青气得语无伦次,简直想要骂他。
可当她再想努力地挤出一两个过分的词时,男人便陡然站直身体,阴影将她笼罩,冷冽的龙脑香气混着花香气息,将她缠绕包裹。
下一刻,吻便压了下来。
薛青青被亲了一个趔趄,身体向后退去。
仅一步开外,长臂便已环住她的腰背,将她重重带入怀中。
灯影晃得厉害,窗外渐有雨声出没。
凭几被晃动的贵妃椅所怼,几上的花瓶摇摇曳曳,瓶中的鲜花娇娇颤颤。
夜幕低垂,男人上身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侧颜轮廓分明,鼻额精致,薄唇微张,吐气有些急切。
窗檐颇高,看不清其他,只见他随手扯掉身上衣物,露出块垒清晰的腰腹。
雷声穿过云层,秋雨磅礴而下,揉皱窗上剪影。
“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
升温的花香气息里,男人炙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纤软的脖颈,隔着指腹薄茧,细细感受底下跳动的脉搏,生命的鲜活。
裴怀贞看着妇人涨红的腮,迷蒙的眼,以及噙在眼中的,死死忍住的,又摇摇欲坠的泪,咬字轻柔,与…对比鲜明:
“什么秋狩冬狩,我都不去了,就待在皇宫里,陪你。”
他俯首,吻上她眼角的泪。
……
拂晓时分,窗外大雨平息,窗内偃旗息鼓。
薛青青困得撕不开眼,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像一尾伏在岸边的鱼。
头脑凌乱得如同煮沸蜜糖,黏软得朝四周化开。
她自己也回忆不清,上半夜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似乎在说话。
说的什么?
哦对,在说谢琅……
不受控制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谢琅的话,回忆起那个可怕的梦,还有梦里那个可怕的人。
仿佛心有余悸,她撑起绵软的思绪,启唇,发出汗津津,又软得无力的嗓音——“裴怀贞。”
纤腰上的手掌收紧,男人柔声回应:”嗯?”
“你做个好人吧。”薛青青涩声道。
“青娘眼里的好人,是什么样?”
“……心怀悲悯。”
一切善意的源头,都源自于悲悯。
揉在妇人腰上的手掌愈发轻柔,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满是倦意,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否定,更是陷入昏睡之前的随口应下。
薛青青亦不放在心上。
她没指望过能从根上改变他,方才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头脑不清时的冲动使然。
意识沉入绵软的黑暗,耳畔变得悠远而安静,连殿外嘀嗒雨声,都像隔着一层高墙。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男人低沉的呢喃:
“青娘,我不懂何为悲悯。”
“但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我愿意学。”
薛青青已与睡着无异,闻声也发不出动静,只浅浅地留心一遍,转而熟睡过去。
翌日,雨过天晴。
薛青青自沉睡中醒来,身上酸软得厉害,眼皮也沉得难耐。
宫人上前奉茶,头深低着,不敢往凌乱的榻上瞧去。
薛青青咽了两口茶水,喉中舒适许多,轻声问宫人:“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眼下已至午时,小主子们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外面玩耍。”
薛青青点过头,心安下去,人也懒懒地趴回了枕上,顺口又问:“陛下还没下朝吗?”
自从重新睡在一处,裴怀贞每次下朝,都会回到紫宸殿料理政务,他骂人的声音大,常常她没睡醒,先被他的动静吵醒。
今日倒是安静。
“回娘娘。”
宫人道:“昨夜里落了场雨,把皇陵西北角冲垮了一块,陛下今日一早便过去了,未曾上朝。”
如同寒风袭身,薛青青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她缓慢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未能回神的迷茫,怔了怔,不确信地道:“所以,陛下此刻是在外面?”
“回娘娘,正是。”
困神烟消云散,薛青青彻底清醒过来了。
宫人看出她脸色不对,有些不安地唤道:“娘娘?”
薛青青摇头,先在心中把自己安慰一遍,继而冷静下来,轻声道:“我没事,你退下吧。”
温氏已经安全,秋狩也已经避开,还能有什么危险存在?
再说秋狩深入丛林,易给刺客可乘之机,可前往帝陵一路,要途径街市,官道,周遭开阔,禁卫如山,连只苍蝇都难以近他身侧。
刺客就是生了翅膀,也无法飞到他的身边。
这样一想,薛青青又稳下了心神。
“等等。”她出声叫住宫人。
宫人回头,她想了想,仍是交代道:“遣人出宫一趟,让陛下早些回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这种宫斗剧里才有的争宠戏码,她竟在这种关头用上了。
薛青青苦笑都没了心情。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看着裴怀贞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她绝不掉以轻心。
“奴婢这便去办。”宫人领命褪下。
床榻上全是彻夜不休留下的痕迹,满满的,充斥着裴怀贞的气息。
薛青青受不了这股强势的气味,只觉得他就在她身边没走,越躺头脑越乱。
她干脆起身更衣,到了外面,陪伴两个孩子。
寝殿外,雨后的水洼处处皆见,小老虎和菡萏踩着鹿皮小靴子,在水洼里来回追逐,笑声清脆如银铃。
薛青青陪着玩了没一会,便被溅起的雨水打湿衣裙,吓得宫人匆忙催她更衣,生怕她着凉生病。
薛青青笑道:“一点雨水而已,哪里就有那般娇弱了,不碍事的。”
兴许是心情开阔不少,她内心的阴霾散开,对裴怀贞的处境也没那么悲观了。
可能就只是个巧合呢?
帝陵里面装着先帝,帝陵塌了,他不去看,百善孝为先,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自然不能再新添上一件。
他过去看看,再回来,仅此而已。
温氏即已安然无恙,按道理,他本就该避开这场灾祸才对,没理由又凭空生出个刺客,就为了夺他一只眼睛。
薛青青长舒一口气,紧张的心渐渐安放回原处。
她也踩起水洼,逗着两个孩子,拍拍手道:“快来追娘亲。”
两个娃娃欢天喜地,追着她跑个不停,笑声久久不断。
过去有好一会儿,薛青青与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才被她派去的宫人忽然走来,直直跪在了她面前。
未等她发问,宫人颤然开口:“回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
“陛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