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放榜当月, 又一桩消息,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朝廷以新政初行,朝中急用人才为由,诏令新科进士不再按旧例等待任选, 一应免去候官年限, 直接授职。
一甲前二十名, 悉数入翰林院, 隶于天子门下,其余进士分拨六部,观政历练。
如此荣宠, 前所未有。
民间顿时分裂为两派,一派坚定拥护新政,视此次改革为千古壮举。
另一派则怨声载道, 抗争激烈, 甚至在京城集结请愿, 要求恢复诗赋取士, 声浪之大, 连日未息。
……
御花园。
条案上摆有数把弯弓, 裴怀贞捞起其中一把, 抚摸弓身,量力调弓。
内侍趋步近前,战战兢兢, 禀告城中游行现况:“……回陛下,起初时, 人数还只是几十个,后来不知经谁煽动,这几日人竟多了起来, 昨日里足有上千人聚在朱雀门外,高呼恢复诗赋取士,他们还说,还说……”
裴怀贞系紧弓弦,随口道:“说什么?”
“说……说祖宗留下的取士之法,岂能说废便废,您废除诗赋,乃是欺师灭祖的大罪过……”
裴怀贞冷笑,将调好的弓弦拉开,弓身弯如满月:“朕不过想为朝廷多搜罗些人才,便成大罪过了?”
他肩背绷紧,手臂稳如磐石,猛然松手,放出一记空弦,顿时间,弦身震颤嗡鸣。
内侍小心提议:“陛下可要沈大人前去镇压?”
“杀鸡焉用牛刀,一帮乌合之众,无须派出沈濯。”裴怀贞不以为然。
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蓄力拉满,淡淡道:“朝中新涌入如此多的人才,朕也正好考考他们,谁有镇压良策,便让谁去,也试试他们的深浅,看是否只是纸上功夫。”
“陛下圣明。”
弓弦张开,锐利的箭尖闪烁寒光,对准了十步开外的一枚苹果。
苹果下面,赫然是一张吓到失色的年轻男子面孔。
一母所出,南平王裴怀昭,乍一眼看去,与兄长裴怀贞颇为相似。
仔细看,这兄弟俩却完全两模两样。
裴怀贞看似温润清隽,实际五官线条全部都往尖锐去收,眼角内勾外翘,鼻梁窄细挺拔,唯独一张唇生得状若花瓣,柔美润泽,却还是天生薄唇,里外都透着股骨子里的冷心薄情。
裴怀昭则五官圆钝,无任何锋利之处,柔和到近乎清秀,相比裴怀贞,显得格外老实。
放在以往,也能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只是自从偏瘫之后,裴怀昭便口歪眼斜,手脚迟钝,此刻又被箭尖对着,身体因恐惧抽搐更甚,毫无人样,拼尽全力,不过勉强站稳身体。
裴怀贞试着瞄准,箭尖却总随目标而偏移,不禁失笑:“南平王,你抖个什么?”
“你这样抖个不停,朕万一不慎射中了你,你到了下面见到母后她老人家,岂不是又要告朕的状?”
裴怀昭浑身抖若筛糠,歪斜的嘴角不断滴出口涎,竭尽力气,才艰难地发出声音:“……臣……臣弟不敢。”
裴怀贞轻嗤:“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眯眸,再度举弓,低低感叹:“当初派人追杀我,你不是很敢吗?”
“和母后联手篡权夺位,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不是很敢吗?”
箭尖瞄准裴怀昭,已不知是对着他头上的苹果,还是对着他。
“怎么如今便不敢了,嗯?”
南平王妃温氏站在一旁,被宫人阻拦,捧着九个月大的孕肚,哭得好似泪人,为丈夫不停求情。
裴怀贞拧紧眉头,不悦道:”好吵。“
话音落下,手指松开,箭矢势如破竹,擦着苹果飞过,箭尖整个没入南平王身后的树上,尾羽震颤。
温氏尖叫一声,当场昏厥。
裴怀昭吓得白眼直翻,裤子湿了大片,却仍旧不敢动弹分毫,死死顶住头上苹果。
裴怀贞“嘶”了声,皱眉:“怪了,朕的箭法何时如此差劲?”
他顺手抽出第二支箭,按揉了下因没有扳指阻隔,而被磨得发红的拇指。
“那就只能再来一次了。”
裴怀贞搭弓上箭,箭尖二次对准自己的亲弟弟。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起,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映入视野。
薛青青衣着寻常,粉黛未施,但想必是走得急了些,眉间沁出薄汗,脸颊升起红霞,乍一看,像极了抹上胭脂,精心打扮而来。
裴怀贞眼前一亮,放下手中弓箭,迎上前道:“青娘怎么来了?”
薛青青未语,绕开他,径直走到瘫软在宫人身上的南平王妃面前,吩咐身边宫女:“将王妃扶去歇息,传唤太医诊脉,再找个稳婆守着。”
宫女领命照做。
薛青青刻意扬声:“王妃月份大了,分娩在即,此刻昏迷不醒,身边还是得有亲近的人陪着才好,只是不知谁能过去。”
裴怀昭愣了愣,反应了过来,对裴怀贞跪地叩首:“臣……臣弟……告退。”
裴怀贞未语,算是默认。
待一昏一瘫的两人退下,裴怀贞噙笑走向薛青青,伸手欲挽她腰肢。
薛青青却退避三舍,在他胸膛贴近时,还动手推了一把。
裴怀贞看向胸前被推出的褶皱,十分不解似的,皱眉看向薛青青:“青娘为何推我?”
薛青青没了耐性,冷瞥他一眼道:“不推你,我难道还要夸你做得好吗?”
若不是她听宫人说,南平王夫妇被圣驾召至御花园,心中疑惑,及时赶来,再晚点,只怕两人的尸体都直接做花肥了。
“我干什么了?”
裴怀贞委屈道:“不就是让他们俩陪我解个闷儿?”
薛青青对着那双水润泛红,满是委屈的桃花眼,忽然发现,竟在不知何时,他只要一记眼神,她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谁家解闷是靠射别人脑袋来解?”
薛青青耐着性子,冷静下来道:“你们之间有再多的恩怨,他如今也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瘫子,杀一个快临盆的孕妇,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天下读书人正愁没有把柄骂你,你这一箭下去,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在场宫人个个屏声息气,头都不敢抬一下,听着天子被当成犯错孩子数落。
数落声中,裴怀贞却是一声不吭,甚至于还有点唇角上翘,目露欣喜。
“青娘,”他柔声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薛青青止了声音。
我在担心我自己。她心道。
死不可怕,死了还要遗臭万年,就有点可怕了。
薛青青非常清楚,再这样下去,按照以往学过的历史知识,他一定会成为史书上的亡国暴君,她也一定会被记载成祸国殃民的恶毒妖后。
若是再想开一点,死了都死了,不在乎身后名,也没什么。
但她不敢细想她活着的时候,后面会是什么结局。
总之,一定比她过往最苦最难时,还要悲惨上十倍。
还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心跳不禁加快,更加惴惴不安。
剜了裴怀贞一眼,她转过身去,走出御花园,一个字也懒得再对他说。
裴怀贞只当她是生气,长腿迈开,不紧不慢地跟着,软声哄慰:“好了,我的青娘菩萨心肠,就不要再对我生气了。”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真没想杀他们,就是逗他们玩儿。”
“你想想看,我要真想对他们下手,至于亲自来?”
“我错了,我下次不逗他们玩儿了。”
“好青娘,理理我。”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御花园,过吴越桥,身影映在波光潋滟的池水上。
裴怀贞几次去揽薛青青的腰,都被她推开。
反复下来,他也不气,笑盈盈的,跟在她身后走。
当日夜里,裴怀贞早早沐浴干净,薛青青却照旧与孩子们睡在一起。
同夜,南平王妃临盆,生下男孩,母子平安。
翌日上午,天色灰蒙,落了场小雨。
薛青青煮了肉羹,正喂两个孩子吃,宫人便入殿禀告,说在早朝时,陛下动怒,将一名老臣拖下去打了庭仗。
薛青青不禁凝神,问道:“那人何罪之有。”
“回娘娘,没有罪名,就是……他以南平王为例,催促陛下早日诞育子嗣,还劝陛下广开后宫,陛下就烦了。”
薛青青点了下头,长睫敛目,没说什么。
直至喂完孩子,她才慢声道:“今夜陛下若来,便说我身体不适,早早睡了。”
宫人微愣,应声答应。
此后一连三日,薛青青借口身体不适,未与裴怀贞见面。
她想让他冷静冷静,压一压要孩子的念头。
……
御书房。
内侍屏声息气,众多新科进士垂手肃立,殿内弥漫着压抑冰冷的氛围。
年轻天子坐在案后,看着新呈上的镇压暴民的所谓良策,手扶额头,气得发笑。
看完最后一张,他将所有纸张揉捏成团,扔到地面:“滚下去,重新想。”
“臣等遵命——”
官员鱼贯而出,个个汗流浃背,脚步声快且慌乱,渐渐稀疏。
裴怀贞仰面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启唇吐出一口滚烫的灼气。
体内如有烈火燃烧,无法纾解。
看谁都不顺眼。
“回陛下,臣有一计。”
殿内忽然响起声音。
裴怀贞眉梢微跳,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抬手捏住眉心,轻嗤道:“谢爱卿,你隶属翰林院,这等打杀之事,不在你职责范围,朕叫你今日过来,是让你观政,不是让你为朕排忧解难。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气氛安静下去,脚步声却未响起。
片刻后,谢琅的声音再出现——“回禀陛下,臣有一计,可助陛下与皇后娘娘重修于好。”
裴怀贞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