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御花园。
天色明丽, 碧树遮住艳阳,翠竹掩住日光,一条溪水引过太湖石,潺潺流淌, 汇入荷花池中。
怪石重叠的假山上, 六角凉亭静然矗立, 时有蜻蜓掠过, 停留在亭中摆放的新鲜瓜果,又被人声所惊,转瞬飞往石榴花丛。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一只汝窑青釉裂冰纹茶壶位于石桌正中,两只配套的茶盏放置东西,伴随男女二人的说话声, 茶壶时不时便被举起, 水声注入盏中, 脆冽发响。
薛青青今日穿着简单。
柳青色襦裙, 外罩葱白色曳地宽袖衫, 乌发挽起, 未用金银点缀, 只用根玉簪固定。
非要说不同之处,便是她今日,似乎格外害怕受风。
不仅脖颈间用披帛围着, 就连手腕之间,都被故意拉长的衣袖遮挡严实。
若是心细之人, 只怕相见那刻便要起疑。
但沈濯是个武将,纵然心细,也不会细到女子的穿衣打扮上。
从落座开始, 二人对话至今,他未曾对薛青青的穿着有何多想,只当是近来兴起的穿衣风尚。
“沈大哥,我自知自己身为外人,不该插手你家中之事。”
薛青青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顿了顿,斟酌着道:“可婚姻大事,毕竟关乎终身幸福,姝仪不情愿,便有她不情愿的道理,我觉得,你还是要适度听取她的意思。”
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娘娘说的这些,臣都明白。”
他沉吟:“谢氏见风使舵,当初沈家失势,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见沈家东山再起,又殷切地贴上来,这等嘴脸,姝仪看不惯,臣更看不惯。”
“可这桩婚事,是臣爹娘生前所定。”
沈濯声音沉缓,语重心长:“二老并非看中谢氏百年世家的门楣,而是看中谢琅其人。”
“谢小郎君天资聪颖,自幼便性情沉稳,品行端正。常言说三岁看老,不说他日后能有多大前程,但起码是个心怀担当的正人君子,不似其他大家公子,表面上装出何等的光风霁月,私下里却只知吃喝嫖赌,品行低劣难堪,丢尽家族脸面。若是将妹妹嫁给那种毒虫,我沈濯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神色些许复杂,看向薛青青,将她当成自家人一般,推心置腹道:“何况现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遭人暗害,死了便也罢了,不过一了百了。最怕被安上什么罪名,牵累了姝仪。”
“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氏这等百年望族,有护住她的本事。”
“再退一步,即便谢氏那帮墙头草指望不上,如今新政推行,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谢琅这样的人才,日后必有大用,单凭谢琅,我便信他有那个本事,守护姝仪一世安宁。”
看着沈濯坚定认真的眼神,薛青青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兄如父,诚不欺我。”
她抬眸,也同样认真地对沈濯道:“只是你的这些想法,为何没有与姝仪说过呢?”
沈濯苦笑,端起茶盏饮过一口:“她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薛青青却道:“你想错了,姝仪才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她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了些,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说着话,她给沈濯举起例子。
譬如姝仪一个人在家时,分明不爱吃饭,却会每日亲自采买新鲜食材,备在厨房,只要他前脚回家,后脚她就能亲自下厨,为他煲上一锅暖洋洋的补汤。
譬如他忙于公务,鲜少陪伴于她,其实她内心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但不想兄长为她担心,所以从未说过。
譬如她总是偷偷想念父母,也会在夜里哭个不停,但因为害怕哥哥会跟着伤感,所以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难受,总是一副欢天喜地,开朗活泼的模样。
清风拂过凉亭,柳条晃在亭角。
沈濯仔细听着,不觉间,眼眶竟有些微红。
他对着薛青青,由衷感激道:“今日多亏青妹,我粗枝大叶惯了,对姝仪疏于照料,若非有你提醒,我还不知要委屈她到何时,我……我对她亏欠太多了。”
薛青青轻扯唇角,笑意温婉:“这怎么能算委屈,姝仪懂事,你却也不容易,亲人之间,本就是互相扶持,谈何亏欠一说?”
妇人嗓音轻柔,胜似春日款风,双眸噙笑看人时,满满的真诚宛若溢出。
沈濯平复过心情,抬起脸,想对面前妇人再说些感谢的话。
又是一阵清风掠过,如同一把手,撩开了妇人围绕颈间的披帛。
只见雪白如凝脂的纤软脖颈上,布满了密集凌乱的青紫痕迹。
不过一眼,足以令人下意识于脑海中勾勒,当时该是何等激烈香艳的场面。
恰好一只黄鹂飞过凉亭,鸣啼清脆。
沈濯匆匆移开视线,定定盯着黄鹂的背影,顺手摸起刚注入茶水的杯盏,也不嫌烫,仰面饮了下去。
莫名地,他想到了多年以前。
北狄南下犯边,屠杀百姓,抢夺牲畜。
只有十五岁的陛下,于冬日点兵出征,带着当时无人看好,只有二百余人的铁鹞军,日夜不休抵达北境,迎着漠北寒风,夜袭三百余里,杀敌两千,大获全胜。
雪花飘落在漠北平原,天际残阳如血。
将士们凿冰游泳,用河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压制住热血沸腾的心情。
那一年,额尔古纳河冰冻三尺,河水冰冷刺骨,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卸甲跳入河中,与将士们一同洗浴。
打仗艰苦,太子瘦了许多,衣物被冰水打湿,绞缠在尚且稚嫩的年轻身躯上,勾勒出劲窄的腰身。
以及腰下十分骇人的轮廓。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沈濯耳边打趣:
“殿下不愧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就是苦了以后的太子妃了,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黄鹂啼鸣响亮清脆,叫得人心发慌。
薛青青不露声色地将披帛围好,抬眸看向沈濯。
见他仰面喝水,视线追随亭外黄鹂,暗中松了口气,想他应该未曾看到。
但,也太静了些。
许久未等到沈濯说话,薛青青心中不安,可又不好直白去问,便佯装自然,顺口一般道:“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濯放下茶盏,视线仍旧落在亭外,不往薛青青身上放,温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什么。”
“只是回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觉得十分有理,姝仪毕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顾虑与想法,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见解,认定是为她好,便忽视她的感受。”
语气停顿了下,他郑重道:“毕竟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薛青青听他这样想,不禁感到欣慰,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那些有的没的,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其实你和姝仪都没有错,只要能坐下来,将话说开,好好地谈谈,凡事皆能迎刃而解。”
“娘娘说的是。”沈濯恭敬道。
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总觉得对比方才,沈濯忽然变得客气疏离许多。
难道,真的看见了?
她眼睫轻颤,莫名地,裴怀贞那些恶劣又不堪的话,倏然响起在她耳边——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分明天色晴朗,大庭广众,亭子外面围满宫人与内侍,不远处还有禁卫把守。
可薛青青就是感觉,好似有一层古怪的氛围,绕开所有人,唯独将她与沈濯笼罩住了。
这种滋味十分古怪,甚至让她感到不适。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在想起裴怀贞的那些话之后,她竟会忍不住地,开始去恶意地揣测别人。
譬如此刻,分明沈濯只字未言,神色淡淡,她却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他是否通过那些痕迹,联想出更多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是谁在她身上制造出的痕迹。
制造痕迹的过程,又该是怎样的……
一瞬间,薛青青被自己吓坏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甚至感觉,她以后都没办法,再去以平常之心,去面对任何的男子了。
裴怀贞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应该永远不会主动再见沈濯。
亭中清风阵阵,清脆的蝉鸣断续传来。
静谧祥和的风景,薛青青却无心欣赏。
她口中干得厉害,只想饮上一口茶水,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下意识地,薛青青伸手去提茶壶。
却又在伸出一半之后,恍然想起腕间炙热的吻痕,不禁将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濯似是看出她的窘境,恭敬道:“臣愿为娘娘代劳。”
他抬手去够茶壶,欲要为她斟茶。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凭空伸来,抢先沈濯一步,握在茶壶的提柄上。
男人的手修长窄瘦,冷白无瑕,骨节匀称精致,被青釉色的裂冰纹路映衬,不像血肉长成,倒似美玉雕成。
“皇后的渴,自有朕来解。”
日影斑驳直入,照见一袭金纹玄服。
两边肩膀落满石榴花瓣,鲜艳如血的颜色,衬出一张黑瞳玉面,周身淡淡光晕笼罩,气势寒如霜雪。
裴怀贞看着沈濯,嗓音平和:
“就不辛苦沈爱卿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