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宫宿玉给程家安排的住处是一座大宅子, 路段很好,四周住的也大多是京中富商,很符合宫宿玉编造出来的明面上的富商之子的身份。
在来到宅院门口时,程惜最先见到的是正拿着扫帚在扫台阶的小露。
小露尽管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但到底是被宫宿玉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
小露见到她时, 先是惊喜, 随后不由忐忑起来。
程惜也是一怔。
随后, 程惜装作没有发现小露是宫宿玉安排到身边的眼线,还转头感谢他。
“多谢殿下将小露送回来。”
对上程惜诚挚乌黑的眼眸, 宫宿玉轻咳一声,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心虚的小露,道:“还不进去通传一声?”
小露明显很畏惧宫宿玉, 闻言立刻飞也似地跑走了。
此时的内院空地上, 原本种的花草已经被移栽到了院墙边, 留出了一块块的空地。
程母苏云香正在和丈夫程永青一起拿着锄地给土地松土、除草,等做完这些就可以播撒种子种些小菜了。
这座宅邸是真的很大,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种菜。
苏云香他们一家人来到京城以后就被接到了这个地方, 还收到了程宿让人送来的房契,只以为这座宅邸是程宿给的聘礼,以后还是程宿他们夫妻俩自己住。
程家人也就没太推拒。
现在将种子撒下去正好,等到程惜他们成亲时,就可以吃自家种出来的菜了, 省得还要去外头买菜。
苏云香出去京城逛过一圈, 什么也没舍得买,京城物价贵得让人目瞪口呆。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小露的声音响起来时, 苏云香就下意识想让她别这么叫,但听到后头那句话时,顿时激动起来,锄头都直接扔地里了。
闺女回来了?
苏云香看了看自己干完农活时灰头土脸的样子,正打算叫程永青一起回去换换衣裳才好见人。
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他们刚扔下锄头,从地里走出来,程惜和宫宿玉一行人就已经来到了内院。
当看见穿着粗布衣裳刚干完农活儿的爹娘时,程惜表情一愣,随后不意外地笑了。
庄稼人就是走哪儿看见有地空着就想种粮食,唯恐浪费了半点土地,骨子里就燃着种田魂。
宫宿玉之前在杏花村时也没少跟着程家爹娘一起下地,如今见到他们在宅院里种地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见怪不怪的样子。
但跟在后头的南山那张惯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有了些惊异。
毕竟,京中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花园种什么奇珍异卉的都有,但在自家院子里种菜的倒是头一遭碰见。
真是……很朴实的庄稼人。
同样跟在后头的马扬见了时也有些忍俊不禁。
接程家人入京、安排住处这些事儿都是他安排办的,自然早知道程家人种地的事儿,还知道程家爹娘种地是为了给殿下省菜钱,觉得京中菜价贵。
他们没有京城那些贵人的优雅气度,却另有一种让人感觉亲切的纯粹。
而苏云香和程永青夫妻俩见到已经宛若京中贵女一般漂亮贵气的闺女时,却骤然有些不敢认了,
之前还担心闺女过得不好,现在看来程宿还是很靠得住的。
在进了正院的花厅以后,便有宫宿玉带过来的仆从送上了茶水。
苏云香一高兴便要亲自下厨招待他们。
但没等苏云香起身去厨房,南山已经走了出来,行了一礼,道:“夫人坐着,此等小事交给奴才们便好。”
苏云香拘谨起来,看着南山带着仆从下去做饭了,只当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也没有抢着要去自己做饭。
只是很不习惯,对于被别人叫夫人也怪别扭的。
不过,这份别扭也只是一瞬,哪怕宫宿玉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粗布衣裳的失忆少年了,但对待她的态度还是没变。
苏云香便很放松地追问起来他们在京中这段时间的日子。
气氛也重新热络起来。
在坐下喝茶聊天时,程惜了解到大哥、二哥打算在京中做买卖,三哥陪着他们一起出去了解京中做买卖的行情了。
这一点倒是和原著不太一样了,书里也只有三哥进京赶考,爹娘他们都是留在了杏花村的。
程惜心里很清楚这些改变的原因。
程家爹娘都是为了她才会来到京城。
或许是出于对抱错孩子这件事的愧疚想要弥补她,所以才能这样毅然地离开故土来到京城里重新开始生活。
程惜微微叹口气,女配的家里人其实都是很爱她的。
*
没过多久,几个哥哥也都从外面回来了。
饭菜也都已经做好摆上了桌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午饭,聊着天,气氛很好。
程三郎抬头看了看宫宿玉,面带微笑地问道:“不知妹夫家中何时方便我们登门拜访?”
苏云香一听,便放下了筷子,也道:“是啊,婚姻大事是当同父母商议的。”
之前程宿失忆了也就不提了,如今恢复记忆回了家,婚姻大事自然还是要父母也认可才行的。
程惜也转头看向宫宿玉,他编了一个假身份,不会还打算编出一对假父母来吧?
宫宿玉面露为难之色,道:“家母在我幼时已经亡故。”
听见这话,桌面静了静,大家都看着宫宿玉。
苏云香迟疑道:“那你爹……”
宫宿玉叹了口气,道:“我爹待在内宅不能理事,也不见外人,如今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做主。”
程家人不由愕然,以为宫宿玉的亲爹是个瘫痪在床出不了门的。
苏云香不由面露同情之色,难怪程宿出身大户人家却干农活时那么勤快,原来在家中时也没少吃苦。
小小年纪就要撑起门楣管好一个家,也是不容易。
这下程家也没人提要见他爹娘了,但婚事也总要有人商议的。
所以,接下来宫宿玉便很积极地自己同程家人商议好自己的婚事,没一会儿工夫连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
聘礼和嫁妆也都商议好了。
但聘礼也只是给了礼单上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将真实聘礼都暴露出来,宫宿玉现在的身份也就瞒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商议婚事了,程家人怕是吓得这顿饭都没法安心吃下去。
这顿饭算是宾主尽欢地吃完了,婚事谈妥,宫宿玉也要离开了。
程惜出去送他。
宅院门口,宫宿玉俯身将一块玉佩系在了她的腰间,是那块他们初遇时程惜捡到的玉佩。
程惜疑惑看他,仿佛不明白他怎么又将玉佩给她了。
宫宿玉看着她,道:“此物便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戴上了,便不能反悔了。”
“……”
怎么跟小狗宣誓主权似的。
程惜道:“殿下不是说我喜欢你吗,为什么还担心我反悔?”
“小惜这话是承认你喜欢孤了?”宫宿玉笑了下。
程惜立刻不说话了。
*
宫宿玉离开以后,程惜转过身就看见了程三郎站在大门内侧的角落里,愣了下,道:“三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说话?”
程三郎面露复杂之色,道:“妹夫他……不止是商户出身那么简单吧?”
如果说在杏花村时还能相信程宿出身商户那番说辞,在来到京城亲自见过京城这些商人是什么样的以后,这说法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宫宿玉给他们安排的宅子便已经是价值不菲,身边带着的随从也都一个个并不普通。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富商家庭。
见程三郎已经起了疑心,想着程三郎殿试时说不定就能见到太子,便铺垫似的道:“他的身份的确……有些特殊,过些时日他会亲自告诉你们的。”
听见妹妹的话以后,程三郎才稍稍安心。
既然妹夫只是暂时对他们有所隐瞒,妹妹还是很清楚内情的,那便不存在妹夫对自己的身份弄虚作假玩弄妹妹的可能。
程三郎在书院读书时也结交过一些官宦子弟,只觉他们的气质便和妹夫有点像,甚至妹夫身上的气势比那些当官的都要足。
再加上妹夫离开以后,县令便因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被斩首,县令家人也都被流放了。
程三郎不觉得这是巧合,猜测这和妹夫脱不了关系。
说不定妹夫是什么朝堂高官之子,家庭情况过于复杂,所以不便言明。
这么想着,程三郎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紧迫感来。
这种高门大户尤其讲究门当户对,妹夫说不定是没搞定家里人才暂时不明说的。
看来他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能给妹妹撑腰,不然妹妹以后嫁进妹夫家被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所以,程三郎看向自家小妹,语气认真地保证道:“小妹,三哥一定会考中举人争取做个京官,光耀门楣,不让你被他们家小瞧了。”
“……”
宫宿玉现在是太子,不久以后就是皇帝,程三郎再怎么努力当大官也是不可能压制住宫宿玉的。
但程三郎这份积极进取的考试心态还是很值得鼓励的,在原著里他也的确是状元之才,难怪这样有信心。
程惜便嗯了一声,乌黑的眼眸望着他,真诚鼓励道:“我相信三哥。”
看着小妹满眼真诚信赖的样子,程三郎面上不由带上了些柔和的笑意,已经迫不及待想参加考试。
决定了,今晚就熬夜继续温书。
虽然他同妹妹说的是考中举人,但他心底的目标其实是前三甲,只是目标太大不好直接说出来而已。
不论妹夫家里是朝中什么大官,只要他能进前三甲就能进翰林院,日后进步的机会也不是没有,总不能被妹夫家里小瞧了去。
他妹妹以后便也是官家千金了。
*
在从东宫搬到了宫外住以后,程惜还以为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见到宫宿玉的。
在对任务不抱希望以后,她在宫外就当是自在地放松休假。
反正,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也失败了就也没第一次那么难以接受。
大不了也就是下个世界继续努力了。
程惜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只要还有下一次任务机会,那总会有一次能成功的吧?
那回家就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但程惜没想到的是,在搬出东宫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又见到了宫宿玉。
倒不是宫宿玉情难自禁到连一天不见她都忍不了,而是因为她忽然病了。
程惜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没有生过病,没想到这一病就来势汹汹。
最先发现的是进屋来看程惜有没有盖好被子的小露。
小露并不知道自己小姐什么时候有了睡觉会踢被子的习惯,不过太子殿下这样吩咐了,她也照办就是。
没想到,这一查看就发现了小姐脸颊已经烧得通红,叫都叫不醒。
好在太子殿下是留了暗卫在府上保护小姐的,小露忙将小姐生病的事情告诉了暗卫。
很快,住在宫外的太医就被暗卫给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一路轻功飞过来,带到了程家宅院这边。
太医飞在空中都要被吓晕了,落地时本来还不满,哪怕暗卫手里有东宫令牌,太医被打扰了睡眠也忍不住抱怨。
但在见到了床前坐着的太子殿下本尊时,太医顿时什么抱怨都不敢有了,战战兢兢地上前去给程惜诊脉。
唯恐懈怠半分耽搁了病人的病情就得被太子殿下赐一个陪葬。
皇家的御医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在发现床上的病人只是感染风寒时,虚惊一场的太医放松下来的同时又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不知道床上这位姑娘到底是谁,长得倒的确很美,竟然能惊动太子殿下亲自在她病床前候着。
太医把完脉,开了药以后,就被打发去了厨房亲自盯着熬药。
宫宿玉坐在床前,看向了在地上跪着的马扬,冷声道:“你不是说那药对身体没有伤害?”
“……属下知错。”
“滚下去领罚。”
“是。”
在马扬退出去以后,屋子里便陡然更安静了,程惜的咳嗽声就格外明显。
宫宿玉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忍不住有些后悔,是他失控了才会害得她生病。
尽管在程惜看来,对于她给他下毒这件事,他似乎表现得很平静。
但实际上,他怎么可能不生气,气的是总有人不想让他好过,想要撺掇她离开他。
在将程惜下的药换掉时,宫宿玉是打算自己喝的,没想过程惜以为那是毒药都还能毫不犹豫喝下去。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程惜舍不得他死吗?
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原谅她试图给他下毒的事情了,
程惜只是以为自己贪慕虚荣才总是被人撺掇做错事,但实际上比起荣华富贵,她心底真正在意的人是他。
否则,她怎么会阻拦他喝下那杯茶?
宫宿玉俯下身,动作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低声道:“是孤不好,不该试探你的。”
他应该在莲怀出现在东宫时就出手杀了莲怀,而不是以此来试探程惜的心意。
他既然喜欢她,又怎么能够怀疑她?
程惜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就看见了正坐在床前用帕子给她擦脸降温的宫宿玉。
程惜想开口时,就是一阵咳嗽。
宫宿玉倒了一杯茶过来,喂给她喝完以后,咳嗽才渐渐止住。
“殿下怎么在这儿?”程惜嗓子都哑了。
宫宿玉听得神色流露几分心疼,道:“你病成这样,孤怎么能不在。”
程惜又忍不住想咳嗽了,听见宫宿玉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南山的声音:“殿下,药已经熬好了。”
宫宿玉:“送进来。”
南山端着药碗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
宫宿玉也没让南山来喂,而是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接了过来打算亲自喂她。
当看见宫宿玉拿着勺子打算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时,程惜感觉脑子都开始疼了,还没喝药就已经闻到了苦涩的味道。
她忙阻拦道:“殿下,我自己喝。”
宫宿玉一怔,见她坚持,便将药碗递给了她。
随后就见平日里娇气得研墨都会嫌手酸的程惜此刻竟然一口气将一整碗药喝光了。
宫宿玉看得都沉默了一瞬,才道:“你也不用这样勉强自己。”
宫宿玉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毕竟,程惜是不想他担心才这样主动喝药。
程惜心情微妙地看他一眼,一口一口喝才是在勉强她吧?
但她没能说出话来,刚想说什么,就忍不住想吐,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宫宿玉着急起来,正要叫太医,“南山——”
还没等南山去将太医带过来,程惜已经开口阻止道:“殿下,我没事。”
宫宿玉看她神色痛苦,担心道:“怎么没事?你……”
宫宿玉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诡异沉默一瞬,看了看她的腹部,语气变轻了:“要不,还是让太医看看?”
“……”
程惜一愣,还以为宫宿玉是在担心她,立刻道:“我真的没事,只是药太苦了,喝下去难受。”
听见这话,宫宿玉稍稍放心,随后涌上心头的是失望。
不过,的确,就是怀孕也没有这样快的。
宫宿玉让南山送来了一盘的蜜饯。
蜜饯甜得腻味,但此时吃却是刚好。
程惜吃了好几颗蜜饯才将中药的苦味儿压下去,缓过了气来,结果转头就看见了宫宿玉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失望神色,不由一怔,他失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