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按理说, 周运贪污军饷无数的确是犯了死罪,但他是朝堂武将,也不是能说杀就杀的。
需要三司会审等罪证确凿后再定刑问斩。
但现在将他斩杀了的人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天子, 本就手握生杀予夺大权, 又是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斩了贪污他们军饷的将领收获一众军心。
哪怕御史官员弹劾不符合司法程序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顶多是传出太子狠辣暴戾的名声而已。
总体来说却是利大于弊的, 若是按照正规流程将周运拿下交给刑部审问,淑妃那边一收到消息定然会想办法相救。
这样一番双方两派势力拉扯下来, 周运纵然还是会死,也免不了耽搁很长一段时间。
而宫宿玉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没那份耐心去等, 所以只是折损些名声便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斩杀了周运。
干脆狠绝地断掉五皇子的一大助力。
但只要底层将士的军心都站在他身边, 也不会引起哗变, 动摇太子的地位。
至于像是马河山这种脑子一根筋敢为了周运来刺杀太子的人就纯属于特殊情况了。
有正常脑子的都不会为了一个贪污军饷的将领豁出命去报仇。
毕竟,到时候死的不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全族。
在斩杀了周运这个皇城营的老大以后,周运手底下的副官那些该是最慌的。
程惜本以为宫宿玉会在这里留一夜整顿好皇城营, 彻底清除周运的人,牢牢掌控住皇城营的兵权。
没想到,宫宿玉只是将马扬留在了这里,随后就带着程惜一起朝着五皇子在宫外的府邸而去。
*
饶是程惜对宫宿玉的性情已经有些了解,在跟着宫宿玉一起去五皇子府上的途中还是不由有些震惊。
宫宿玉在亲手杀了五皇子母族那边的亲人以后, 刀尖上的血腥味儿都还没散干净, 就堂而皇之地登门要去五皇子府上留宿。
这和杀了人还要诛心有什么区别?
太子的车驾抵达了五皇子府门口时,五皇子宫牧云还得面带微笑地率府中众人前来接驾。
毕竟,哪怕五皇子心知肚明太子是来给他添堵的, 但明面上,太子用的理由还是听说五皇子身体不适前来探望。
至于五皇子身体到底有没有不适不重要。
太子殿下都亲自来探望了,五皇子这个弟弟还能反驳说他身体其实很好吗?
关于近来朝廷传出的太子在针对五皇子的风声也将被打破。
太子都亲自登门探望生病的弟弟了,两人这样兄友弟恭,谁还敢说太子在针对亲弟弟?
程惜扮成随侍太子左右的太监和南山站在后头,注意到在府门口接驾的五皇子脸上居然还带着温润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将太子迎进了府中。
五皇子也够会装的,心里只怕已经恨死宫宿玉了,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没病恐怕都要被宫宿玉给气出病了。
程惜微微低着头跟在太子身后进了五皇子府上,心底还有些羡慕五皇子。
怎么同样是杀过太子的反派,五皇子这仇恨值在宫宿玉那里拉得是稳稳当当,让宫宿玉能够这样花心思去整死五皇子。
但她得罪宫宿玉的程度不输五皇子,宫宿玉对她怎么就能这样宽容大度呢?
他的睚眦必报怎么还有双重标准的。
*
五皇子此时压根没注意太子身后带了些什么随从,心口已经被莫大的愤怒和羞辱给占满了。
太子杀了他的人,还敢上门来羞辱他,是想欣赏他此时该有多气急败坏、憋屈愤怒吗?
在五皇子眼里,宫宿玉今日想杀的难道是只是一个周运吗,宫宿玉真正想杀的是他这个试图争储的亲弟弟。
周运不过是宫宿玉杀鸡儆猴的工具而已。
但太子难道以为他会怕吗?
五皇子面上带着微笑,心底已经是一片阴沉的杀意。
早在他派人趁着太子出京以后暗杀他时,他和太子就已经不是单纯地夺权了,而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博弈。
要他收手是不可能了。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太子之位就是宫宿玉的,他宫牧云有哪一点不如宫宿玉的?
只要他还没有在父皇面前失宠,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太子的势力再大又如何,他在父皇面前不也得乖乖低头,父皇若要废他,他难道还敢率兵逼宫不成?
五皇子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在将太子迎入府中以后,安排了最好的院落,面带微笑地设宴接待。
哪怕他心里再想弄死太子,也知道不可能让太子死在他府上。
不但不能动手,还得配合太子演这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不能被太子抓住半点把柄治罪。
晚间的宴席上,太子坐在主位,五皇子坐在下首的位置。
五皇子笑着同太子闲谈,太子面色淡漠听着,乍一看还以为这兄弟俩有多和睦。
席间备着珍馐佳酿,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和睦间,五皇子安排的美人歌舞便上场了。
程惜站在后头本来都无聊得快睡着了,但抬头一看下面的歌舞刹那又清醒了。
底下跳舞的还是熟人,之前同她一起在别院练舞的六个美人,而领舞的就更熟悉了,正是曾经试图将她引荐给五皇子的江南名妓苏飘雪。
看来她之前猜得没错,苏飘雪果然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竟然安排苏飘雪亲自上场跳舞,这是……暗杀太子不成,改为美人计了?
果然,一舞结束以后,五皇子便夸赞了几句苏飘雪的舞跳得有多好,还仿佛不经意地转头问太子:“皇兄以为飘雪跳得如何?”
宫宿玉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扫了苏飘雪一眼,淡淡道:“不错。”
尽管宫宿玉并没有表露出对苏飘雪有什么好感,但五皇子听到他的话时,心里还是带了些鄙夷,觉得他只是比大多数男人更会装而已。
可笑朝堂那些文官还真以为太子不近女色洁身自好。
五皇子都已经探听到太子在东宫和一个宫女举止暧昧了,想来装太久了也终究会装不下去了吧?
所以,五皇子特意和太子喝酒谈笑,等他有了醉意,再将苏飘雪送到他跟前,就不信他真能心如止水。
想着,五皇子笑道:“飘雪,你不是对太子殿下仰慕已久么,还不敬殿下一杯?”
宫宿玉仍旧面色淡漠,不辨喜怒。
程惜看着款款走上前来的苏飘雪,却不由想到了苏飘雪之前对她的勾引教导,心底不由动了动。
苏飘雪勾引莲怀时,莲怀一个太监不为所动很正常。
但……宫宿玉可不是太监,还挺不清心寡欲的,面对苏飘雪这样风情万种的江南美人难道不会被美色打动吗?
所以,程惜此时目光专注看着美貌动人的苏飘雪,心里的期待比五皇子都还要浓烈。
宫宿玉看着上前来敬酒的苏飘雪,目光却跟看木头桩子没区别,正俯身敬酒的苏飘雪面色都有一瞬的愕然。
随后,宫宿玉的目光冷冷看向了五皇子,将五皇子训斥了一番,对他很失望似的道:
“五弟,父皇让你入朝听政,是寄予厚望,盼着你能成为辅政大臣,如今你却如此沉迷酒色,如何能担当大任?”
五皇子都听得一愣,没想到美人计不成,反倒被太子抓到错处似的训了一通。
五皇子刚要辩解几句时,太子却已经面色冷漠地拂袖而去,仿佛真对沉迷酒色的弟弟极其失望似的。
五皇子这下再也维持不住笑意,脸色彻底青了。
好啊,太子果然比他更会装,连苏飘雪这样的绝色美人都能不为所动,倒是他小瞧了太子。
既然苏飘雪不行,那就找出那个被太子金屋藏娇的宫女,许以重利,为我所用。
*
哪怕五皇子还没有蠢到在自己府上对太子下杀手,但太子下榻的院落也还是被锦衣卫重重把守。
随行的太监南山等人也住在距离太子屋子很近的偏房。
只有程惜还是同太子共处一室。
不过,这间屋子并不像东宫还有软榻给她睡,就只有一张锦衾绣褥的大床而已。
程惜在同宫宿玉一起离席的路上,就已经感觉宫宿玉看她的眼神似乎越来越不对劲,怎么可能还和他睡一起。
万一宫宿玉喝了酒真的酒后乱性怎么办。
别看他连苏飘雪这样风情万种的美人都冷冷淡淡的样子,程惜却是没忘了在皇城营的屋子里时他是怎么对她为所欲为的。
如果夜里他还想继续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程惜像是一个很称职的守夜宫女似的坐在外间椅子里,拿出了南山给她打发时间的那本故事杂记看起来。
这时宫宿玉已经在南山的伺候下沐浴更衣结束,金冠已经取下,如墨的长发散着,衣襟微敞,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矜贵威严,多了些慵懒随意的俊美。
也是同失忆后在杏花村时的宫宿玉最像的时候。
但程惜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装作对故事杂记很感兴趣似的看得专注。
直到眼前的书卷上落下了一道暗影,程惜才仿佛注意到他似的,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她跟前的太子殿下,很体贴尽责地道:
“殿下明日还有早朝,要早些入宫,该早些入睡。”
宫宿玉的目光掠过了她手里的书,落在她的面上,漆黑的眼眸仿佛洞若观火似的,似笑非笑道:“烛火通明的,孤如何安睡?”
程惜一怔,随后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书,道:“我去外面看。”
但刚站起来,脚步还没挪动,手腕就忽然被握住了。
身后是宫宿玉的胸膛贴近过来,他的声音落在耳畔,呼吸温热,让人心尖微颤:“你不愿意和孤同床共枕?”
“……”
程惜表情一顿,听出了宫宿玉语气里的危险质疑。
的确,既然她是贪慕荣华权势的人,能够有这样的机会不勾引他都很奇怪了,怎么可能还拒绝这样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惜感觉宫宿玉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给自己立的人设了。
程惜只好转过身,看向了宫宿玉,若无其事似的道:“我只是有些失眠,怕扰了殿下安歇。”
宫宿玉握着她的手腕还没放,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盯着她,片刻后,却忽而问她:“席间的舞跳得如何?”
程惜一愣,看着他,却无法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心思,只道:“很好看。”
程惜都要怀疑宫宿玉是不是注意到她在席间时一直盯着苏飘雪了。
毕竟,宫宿玉占有欲那么强,谁知道会不会连女人的醋都吃。
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宫宿玉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不疾不徐地又道:“同你为父皇跳的一舞比起来呢?”
程惜:“……”
明白了,宫宿玉的确是吃醋了,但吃的不是苏飘雪的醋。
宫宿玉道:“想来你那一舞跳得更好吧,不然父皇怎么会封你为妃,听说好些官员眼睛都看直了。”
宫宿玉语气淡淡的,仿佛听不出怒意。
但程惜还是立刻很乖巧似的道:“殿下,我错了,您罚我吧。”
程惜尽管是很想惹怒他被他厌弃,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能惹什么时候不能惹。
她入宫的事情跟在他雷点蹦迪没区别,自然要顺毛捋。
宫宿玉看了她片刻,冷冷道:“你也就是仗着孤舍不得罚你才这样有恃无恐。”
程惜不说话,她明明是真心请罚的。
但程惜的乖顺也不是没有用,宫宿玉的脸色缓和了点。
他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在椅子里落了座,随意翻了翻,冷不丁道:“孤也要看。”
程惜一怔,看什么?
当对上宫宿玉看过来的视线,程惜如醍醐灌顶,宫宿玉要看她跳舞!
见程惜不说话,宫宿玉的目光便一直看着她,漆黑的眸底带了些偏执的味道,仿佛她要是不给他跳便能这样一直跟她耗着。
程惜顿时心思急转,猜测着他这样执着要她跳舞给他看,必定不是一时兴起想要看而已。
说不定还是介意她背叛了他入宫为妃这件事,所以才又忽然翻起了旧账。
她如果顺他的意跳给他看,宫宿玉被取悦到,依他现在对她的宠溺程度,指不定还真就从此以后连她入宫为妃这件事儿也在他心里过去了。
那还怎么被他厌弃?
所以,哪怕可能惹得他大怒,程惜也没打算真的跳给他看。
在宫宿玉的注视下,程惜仿佛遭受了莫大的羞辱似的带了些怒气看向他,道:“殿下想看人跳舞可以找别人,何必将我当成舞姬肆意羞辱。”
宫宿玉看着她,脸色冷了下来,道:“为孤跳舞是羞辱,为父皇跳舞便不是了?”
“……”
程惜被他此时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怵,稍微找补了一点回来,道,“是莲怀以权压人逼我的,我自然也不愿意。”
宫宿玉看着她,沉默下来,面上喜怒不辨,但心底已经有了莲怀的八百种死法。
他不怀疑程惜的话,毕竟程惜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不过她自己没意识到而已,她不愿意给父皇跳舞不是很正常?
所以,宫宿玉原本的醋意转而化作了怒意,全冲着莲怀去了,若非莲怀从中作梗,程惜怎么会从他身边离开。
这么一想,宫宿玉哪儿还有心思看程惜跳舞,反倒还有些心疼程惜被莲怀逼迫,以为她在莲怀那边吃了不少苦。
不然现在怎么会这样抗拒给他跳舞,还觉得是他在羞辱她。
程惜见宫宿玉不说话,只是目光不明地一直看着她,心里本还有些打鼓,不确定宫宿玉会被气成什么样。
宫宿玉的性情霸道,能忍得了她不给他跳舞吗?
在程惜都以为宫宿玉会逼她的时候,却见宫宿玉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将她拉入了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程惜有些愕然看向他时,他已经低头吻了过来。
两人之间仿若僵持紧张的氛围被这个吻融化了似的。
宫宿玉声音低沉轻缓,道:“是孤不对,你不喜欢,不跳便是。”
程惜听得眼眸都微微睁大了一些,见鬼似的望着他。
烛光底下,宫宿玉的神情没有不被满足要求的怒火,竟然还有几分温柔真挚。
程惜不由心情微妙,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对我这样宽容,我不是做了很多错事吗?”
宫宿玉垂眸看着她,过了会儿,似乎轻轻一叹,却道:“孤也不知。”
程惜有些愕然对上他的视线。
宫宿玉道:“你欺骗我,差点害死我,还敢背叛我入宫为妃,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一百回了。”
提到这些,宫宿玉的声音转冷。
程惜在心底默默赞同,目光深处含着期许,所以你倒是动手报复一下试试啊。
但宫宿玉说着却又话锋一转,道:“但你既然心里有孤,孤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宽容你几分也未尝不可。”
程惜眼眸瞪得更大:“……???”
谁心里有你了?
还有……你说你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这话让刚踏上黄泉路的周运听见恐怕都恨不得爬上来找他算账。
但宫宿玉说得轻描淡写跟真的似的,程惜一时都不知道该反驳他哪一句。
宫宿玉见她这样呆呆望着他不说话,神色却柔和了几分,又在她唇上亲了亲,很愉悦似的将她抱起来,朝着里间走去,道:
“那些往事过去便算了,孤不同你计较便是,你可安心了?”
在被宫宿玉抱着放在了床上时,程惜听得都快心如死灰了,目光愣愣望着替她更衣的宫宿玉。
真是完全带不动啊。
刷好感时感觉挺容易的,怎么要被他讨厌那么难呢?
他这就不计较往事了?
她辛辛苦苦干的那些事儿他就一句轻飘飘的全不计较了?
在被宫宿玉抱着躺进了被子里的时候,程惜实在忍不住道:“殿下是不是误会了,我说过心中有殿下吗?”
宫宿玉却看了她一眼,唇角带了点笑,仿佛看穿一切似的道:“你不必说,孤全明白。”
程惜:“……”
她不明白,半点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样自恋的脑回路才会让他得出她心里有他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