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季云姝的声音哽咽了。
“他们的船太小了, 那段时间海上的风浪太大,我试过两次,刚划出去就被浪推回来了。”裴聿风抬起手, 轻轻覆在季云姝握棉签的那只手上,“岛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最近的陆地要划船走一整夜。老渔民的年纪大了,我不敢让他们冒险,就一直呆到了伤好的差不多, 有力气了才回来。”
季云姝把棉签扔进旁边的盘子里,换了一根新的蘸了药粉涂在他眉骨的伤口上。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忽然又哽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你被浪卷走了,说他在海面上找了你一整夜都找不到,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我每天睡觉都开着灯,我怕念念半夜醒了哭着要爸爸,我哄不住她。生生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表情看得我多难受?”
裴聿风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把药粉瓶塞上,又拿起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冒险。你说过要平平安安回来的, 你答应我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裴聿风故作轻松地对季云姝说。
“你这是没事吗?”季云姝气得都咳嗽了, 她指着裴聿风,“你看你的伤口?你这叫没事?”
裴聿风眉上的疤痕太深也太长,要养好不知道还要多久,甚至如果再长一点甚至会导致眼睛失明。
“真的没事,又不是伤着眼睛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裴聿风轻叹一声, 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日子。
但季云姝却停在了原地,裴聿风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揪。
她把棉球扔进盘子里,站起来就往裴聿风身后绕。
“你干什么?”裴聿风回头看她。
“你转过去,”季云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我看看你后背。”
裴聿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季云姝眼眶又红了一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过身。军裤的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光裸的后背露出来,从肩胛骨往下到腰际,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斑密布着。有几块颜色深的几乎发黑,边缘泛着黄绿色,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之后又没及时处理留下的。
季云姝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悬在最近的一块淤青上方。她的手指尖在发抖,指尖悬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始终不敢碰上去。
“这还叫轻?”她的声音又哑了,带着压不住的颤,“你这整个后背都没一块好皮了……”
裴聿风微微侧过头:“已经好了很多了,刚被救上去的时候更吓人些。老渔民给我敷了几天的草药,消肿化瘀很快的。就是眉上这道伤最深,当时流了不少血,他们没药,只能用布包着硬等它自己收口,所以留了这么深一道疤。”
裴聿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上方那道皮肉翻开的口子:“就是这里。以后怕是要留疤了,变丑了,吓着你了吧。”
季云姝绕回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口。碘酒涂过之后边缘的痂软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很深,从眉峰斜斜地划向眼尾,皮肉被切开后又重新长合,愈合得并不平整,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痕迹。
“不丑。”季云姝说。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开口,季云姝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膝盖上。
“不丑,”季云姝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得厉害,“一点都不丑。你什么样都好看。”
季云姝说完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紧紧箍住他的后背。裴聿风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后背的淤青被她给压着了——但他没出声,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旁边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蹭了他一脖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季云姝的声音被闷在他颈间,含含糊糊的,“我每天坐在屋里想,你是不是在某块礁石上趴着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漂到哪个荒岛上去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浑身是伤地等我找到你。”
裴聿风闭着眼,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瞪着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不会了。”裴聿风抬起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再也不让你等这么久了。”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脸。干裂的嘴唇,青色的胡茬,凹下去的颧骨,还有眉骨上那道刺眼的伤口。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确实还有点疼。”
季云姝把手缩回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轻轻的,和之前那几下完全不同力道,她不想再让裴聿风受伤了。然后她又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你还欠念念和生生一个生日。”季云姝闷闷地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的皮肤,吐字有些模糊。
“知道,”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欠他们的,我给补上。补两个。”
“怎么补?”
“我给他们做个小木马。”裴聿风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我在岛上的时候看见老渔民院子里有用木头削的小玩具,念念一定喜欢。”
“生生呢?”
“生生给他做一把小木枪。他安静归安静,毕竟是男孩子。”
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还会做木工?”
“不会。”裴聿风坦诚得很,“但是我可以学。”
季云姝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她从他怀里站起来,转身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纱布棉球收拾了,又把药箱合上放回柜顶。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裴聿风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目光异常温柔。
季云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念念在垫子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还有生生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
“你这段时间……”季云姝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是不是天天都在想怎么回来?”
裴聿风侧过头看着她:“是的。”
“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想过。”
季云姝的手绞得更紧了,她生怕裴聿风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但是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一想到你还有念念和生生都还在家里等我,我就想,不能回不来。”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岛上第四天退了烧,第五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我每天去海边看风浪,等它停。老渔民让我别急,说海有海的脾气,它闹够了就安静了。我听了他的话,但我还是每天都去看。”
“你怕风浪一直不停。”季云姝轻声。
“我怕你们等急了。”裴聿风深深地注视着季云姝,说。
季云姝的眼眶又湿了,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往裴聿风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自己给念念和生生过了生日。”季云姝说,“我蒸了馒头,用红枣做了小兔子和小老虎。念念抓着就啃,生生把馒头耳朵掰下来举了老半天,最后递给了我,他还不会说话,但是我想他是想你了。”
裴聿风目光微动:“他是想留给我的?”
“我不知道,”季云姝摇头,“但他掰下来那只耳朵就是这个的意思。”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也是在等你。”
裴聿风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季云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香,底下还隐隐约约有一层海水的咸味。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被砸得稀碎。
“裴聿风。”季云姝轻声喊他。
“嗯?”
“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想过你牺牲了。”季云姝的声音轻轻的,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亲眼看见你被浪卷走了,我也没信。李舒姐她们来了安慰我,我也还是不信。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一定会回来。”
裴聿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掌心有粗粝的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你一直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你。”季云姝说。
季云姝侧过脸看着裴聿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眉毛那道伤口被光照着,痕迹分明,但她觉得一点都不难看。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有些话她从来没说过。从结婚到跟着他搬到岛上,从怀上孩子到现在,那些话一直藏在心口最里层,像一本压了箱底的书,她偶尔翻开来看看又合上,觉得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总该知道的。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哪一天就来不及了。
“裴聿风。”季云姝突然更加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季云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会说的这么自然,但依然带着一些羞怯和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季云姝也没想到她告诉裴聿风她爱他会是这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刚嫁给他的时候,她对他确实只有妹妹对哥哥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更多的是想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裴聿风慢慢走进了她的内心。季云姝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亲情。
曾经她急着想要跟裴聿风生一个孩子,第一个原因是害怕万一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姥姥经受不住打击,有一个孩子至少能让姥姥坚强下去;第二个原因是国家政策很好,裴聿风牺牲了,她和孩子作为烈士家属和子女也不会受到欺负,依然能平平安安地在大运动时过日子。
但现在,她连裴聿风训练时不小心受伤都会心疼,如果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季云姝不敢想她会是什么样的……
她绝对,绝对不允许裴聿风离开她。
季云姝于是又流下了眼泪:“裴聿风,我爱你。”
裴聿风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大概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季云姝看着他那副愣了神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想哭又想笑。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手心贴着他的脸颊两侧,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那道伤口。
然后她凑上去,吻住了他。
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碘酒的药味,带着她这半个多月攒下来的全部的心慌、委屈、等待和失而复得——季云姝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几天没说完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裴聿风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上,微微收紧。
季云姝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就掉下来一颗,落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还好你回来了。”季云姝轻声说,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颤的,“不然我可怎么办。”
裴聿风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他捧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念念在垫子上玩腻了,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沙发这边走。走到跟前,她伸手拽了拽裴聿风的裤腿,仰着小脸喊他。
裴聿风松开季云姝,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念念被他举到半空,咯咯笑着拍手,小手啪地拍在他脸上的伤口旁边。裴聿风轻轻“嘶”了一声,念念立刻停住了,歪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然后凑过去,用柔软的、湿乎乎的小嘴唇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痂。
像是替他吹一吹。
裴聿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圆溜溜的眼睛。念念又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奶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季云姝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伸手把念念接过来:“好了,你别碰爸爸的伤口。”
生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脸看着他。他比念念还安静些,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映着裴聿风的脸。
裴聿风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两个小的在爸爸怀里坐定之后,相互看了一眼,念念伸手去拽生生的袖子,生生把自己的布老虎推给她玩。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日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轻轻拂过她脸上干掉的泪痕。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昏特别好,好得她一辈子都不想忘掉。
念念趴裴聿风肩头开始犯困了,小嘴微微张开打着哈欠。生生靠在他臂弯里也垂下了眼皮,小手还攥着裴聿风胸前的扣子不撒开。
裴聿风的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季云姝凑过去,把两个孩子歪倒的小身体扶了扶,让他们靠得更稳些。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塞进裴聿风空着的那只手里,十指扣在一起。
“不许再跑了,”季云姝说,“别想跑。”
裴聿风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嗯,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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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季云姝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才继续问裴聿风:“所以你知道叶子锋有问题?”
“我怀疑他有一阵子了。”裴聿风看着她,“之前几次任务都走漏了风声,我在查这件事。这次任务我临时调整策略,就是知道消息有外泄。叶子锋从方政委那里套了很多情报,卖给敌特,这也是我这次任务额外要处理的部分。”
季云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冒险。你走之前就知道有危险,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裴聿风的目光暗了暗:“我不能说,这是纪律。”
“纪律纪律纪律——”季云姝抬起手,想要再锤他一下,但是想到裴聿风身上的伤口硬生生忍住了,“你就有纪律!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念念和生生要是没了爸爸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举在半空,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盯着裴聿风胸口那片被热水泡过后泛红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拳头,最后松开了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掌心里。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把她那只松开的手牵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你打吧。”他说,“我不躲。”
季云姝瞪着他,眼眶红通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打你。你身上全是伤,我还打你,我成什么人了?”
“那等你觉得我伤好了再打。”裴聿风看着她。
“你——”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气又想笑,最后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你少跟我贫。”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软下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极少有的柔:“小姝。”
“干嘛。”季云姝还在生气,不想理他。
裴聿风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后背挺了起来,肩膀端平,整个人像在部队里接受命令时那样正襟危坐。他握住季云姝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她的掌心。
“你看着我。”他说。
季云姝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她看见他的表情就愣住了——裴聿风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看过她。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着,眉骨上那道新伤在灯光下泛着红痕,却丝毫没让他此刻的神色显出半分狼狈。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没有笑,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是那些常年绷着的、冷硬的棱角在那一刻融化了。
“我也爱你。”裴聿风郑重地说。
季云姝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亮晶晶的一小片。
裴聿风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我也爱你,从很早以前就很喜欢你了。”
季云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哼,我可看不出来你爱我。”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季云姝又把脸转回来,伸出手指象征性地戳了两下他的肩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出任务走了也不说有什么危险,失踪了那么久连个信都捎不回来,我天天在家里坐立不安,你倒好,在岛上还有老渔民给你煮鱼汤喝。这叫爱我?”
裴聿风被她这一通数落堵得说不出话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弯。
“你还笑?”季云姝更气了。
“不笑了。”裴聿风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季云姝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拍完之后她又低头去看那片肩膀,确认没有淤青才松了口气。
“你少打岔。”她瞪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这叫爱我?”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季云姝,目光从她通红的鼻尖移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又移到她那双湿漉漉的、明明已经哭了好几场却还硬撑着瞪人的眼睛上。
“我嘴笨,”裴聿风说,“有些话我不太会说。出任务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纪律,但也是因为怕你担心。我知道我说了你会睡不着觉,会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回来。我不说,你还能少操一些心。”
“你少操一些心是什么歪理?”季云姝打断他,“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更操心。我天天猜你在干什么,猜你有没有受伤,猜你是不是又逞能了——你知不知道猜比知道更熬人?”
裴聿风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以后还瞒不瞒我?”
“能说的范围里,不瞒了。”裴聿风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纪律不让说的还是不能说。”
季云姝又瞪了他一眼,但这回瞪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部队上的纪律就是这样,不能问的不能说的,她嫁给他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她只是气他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回来,气他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吭一声。
“算了。”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反正你能回来就好。”
裴聿风侧过身看着她,忽然说:“陆司令给我批了伤假。”
“多久?”
“半个月。”
季云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哼了一声:“半个月够干什么的?”
“够你使唤我。”裴聿风说,“这半个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烧水做饭看孩子洗衣服扫地,只要你开口,我全包了。”
季云姝斜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季云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往裴聿风那边又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胳膊上坚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已经在卧室的小床上睡熟了,念念偶尔在梦里咂咂嘴,生生睡得悄无声息。灯罩拢着一团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季云姝闭着眼,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她以前也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她一直觉得有些话问了显得矫情,不问又总是挠在心里痒痒的。
“裴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季云姝抬起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这里!!告白告白!很抱歉我是出差到外地然后阳了……我恨这个病毒给大家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