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先不说这些了。”王婉如放下茶杯, 拉着季云姝的手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决定要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轻轻揭过去, “妈带你上楼看看你的房间。”
“你大哥大嫂住二楼中间,我跟你爸住东边,中间是梨子的房间。西边那几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现在给偶尔来家里清点文物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你的房间在我和你爸房间的对面,采光最好, 小时候那是你爸的书房,现在腾出来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季云姝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但是用料和实在,踩上去特别稳当。二楼走廊的设计和很多西洋公馆一样, 两侧装饰着一些油画,有些墙面则是光秃秃的,文物应该是已经被清点送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银杏树的枝丫,清晨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婉如推开走廊中间一扇门,侧身让季云姝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脚,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 很温柔宁静的感觉。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外的园林,因为楼高的缘故还能隐隐看到园林中间的池塘。
王婉如介绍说窗帘是新装的,她自己缝的,之前的旧窗帘时间长了落了灰不好清洗,家里之前的佣人遣散了, 就干脆换了个新的。淡蓝色的棉布上印着细小的白碎花,不算厚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因为天气冷,王婉如怕季云姝不适应,就放了两床厚被子,让她看情况盖着用。床单也是淡蓝色的,和窗帘的颜色相似,枕头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非常平整。
卧室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藤编靠背椅,书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孟家全家福的老照片。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衣柜是红木老物件,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季云姝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新棉被和一套换洗的床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用碎布缝的小香包,闻着像是桂花味的,应该是王婉如自己做的。
“房间有点简陋,之前家里好多文物什么的都交上去了,所以家里空了不少。床单和窗帘是妈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这个,想着淡蓝色百搭些,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妈再扯块别的料子重新做。”王婉如站在门口看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女儿不满意。
季云姝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好看,特别好看。这个窗帘的颜色跟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颜色一样,被子也很柔软。”季云姝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而有弹性,被褥摸着也是很厚的棉花被,想来晚上睡着应该不会冷。
王婉如看着季云姝真诚的眼神,眼中的小心翼翼渐渐消弭。她在季云姝身边,给季云姝介绍套房的浴室:“你坐了两天火车,肯定乏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妈已经烧好水了。”
季云姝正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街道办?”
王婉如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也报名了义务劳动,要去隔壁巷子的园林外清理河道,把河面上的落叶和浮萍捞一捞。冬天落叶多,不捞的话会把河道堵了,开春了会发臭。”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泛了上来。苏市的冬天她今天早上刚领教过,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王婉如今年五十多了,还要弯着腰在河边捞浮萍。她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睡个午觉就好,火车上其实睡得挺多的,不怎么累。”
王婉如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坚决:“不行,河边风大,你身子骨弱,贫血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妈干完活就回来,很快的。”
季云姝却比她更坚决。她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她的手因为这段时间在街道义务劳动而变得有些粗糙。季云姝看着王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妈,我大老远从岛上跑回来看你,不是为了坐在家里等你干完活回来的,你的义务劳动也是我的义务劳动,我跟你一起去。”
王婉如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愣了片刻,然后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说了句“好”。
季云姝洗了澡,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自然醒了。衣柜里有王婉如给她买的衣服,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三套,也够她这几天换着穿。
季云姝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王婉如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粗线手套和两顶竹编斗笠,还有两把长长的竹竿网兜。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季云姝先去街道办那里跟着王婉如报到。
王婉如领着季云姝走进街道办事处那间青砖平房的时候,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认真处理工作,还有几个群众围着炉子烤火聊天。
看见王婉如进来,大部分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又继续聊他们的。但也有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她需要帮忙还是什么。
王婉如把季云姝介绍给他们:“这是我女儿,刚回来的,来跟我一起参加义务劳动。”
工作人员点点头表示:“好的,叫什么名字?”
“季云姝。”季云姝介绍说,“我是王婉如和孟广泽的亲生女儿,现在在琼州岛随军,这周特意回来看看我爸妈。”
季云姝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惊讶道:“同志,你是军属?”
“对,我爱人是军人,副团级干部,现在在琼州岛军区工作。”虽然周围大部分的人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能从微妙的氛围里感受到有些人是不待见王婉如的,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季云姝将她的革命军人家属证拿出来,内页登记着军人姓名、部队番号、职务还有持证人,也就是她本人的姓名、关系、住址,盖了盖武装部大红公章,也写明了可享受拥军优待。①
工作人员接过家属证,看到上面鲜红的大红公章,态度一下子更好了:“季同志,其实你不用来我们街道进行义务劳动的,军人家属有优待政策,我们都明白,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就好。”
一旁原先坐着的,看起来像主任一样的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说:“原来是军属啊,舟车劳顿辛苦了,其实王姨也不用经常来义务劳动的,王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就好了。”
季云姝看了王婉如一眼。王婉如正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把竹竿网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主任对女儿的热情而感到受宠若惊,也没有因为自己平时来报到时受到的冷遇而流露出不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风向的老树。
季云姝转过头,对着主任笑了一下,声音清脆而坦然:“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来陪我妈的,她想为社区做点事,我当女儿的更应该支持。再说了,劳动最光荣嘛。”
“军人家属就是有觉悟,小季同志,你很优秀。”主任连连称赞。
他的话说完,其他人一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终于收回去大半,也没有人用微妙的眼神看着王婉如了。
在街道办登记完,王婉如就带着季云姝去了义务劳动的地方。
义务劳动的地点在隔壁巷子的园林外面,那条河道不宽,但弯弯曲曲地绕着园林的外墙流过去,水面上漂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和一片片深绿色的浮萍。冬天的河水灰蒙蒙的,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色的天空。
和她们一起清理河道的还有几个街道积极分子,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手臂上套着红袖章。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捞浮萍一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她们有些人看到王婉如,会露出非常明显的嫌恶表情,有些当做没看到,有些虽然目光瞧着很友善,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王婉如搭话。
王婉如丝毫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情况,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和季云姝找到一个浮萍和落叶还没有被清理掉的位置。
季云姝和王婉如并排站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手里各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网兜。王婉如示范给她看——把网兜贴着水面伸出去,手腕一转,网兜就从水面上兜起一层落叶和浮萍,然后翻过来倒进旁边的竹筐里。
季云姝照着做,刚开始不太熟练,网兜在水面上拍了几下都没捞到什么东西。王婉如就站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扶正竹竿的角度,声音轻轻柔柔的:“手腕要转,别太用力,贴着水面走。”
季云姝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捞得很像样了。季云姝和王婉如安静地捞着,虽然没有人来跟她俩搭话,但季云姝能时不时感觉到那些飘向她和王婉如的目光。
季云姝明白,虽然现在孟家已经明面上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停了定息,也上交了家财,但在很多群众心里孟家还是和他们不一样。孟家太有钱,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没什么架子,家里也没有成分特别好的亲戚,孟家就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乐谈的对象。
“当初多有钱那个孟家的夫人,现在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义务劳动打扫卫生?”
“资本家能让他们出来就不错了,说是上交了家财,谁知道有没有藏私?”
“那谁谁还说孟家老板人好,人好能是资本家?这两个词就不沾边!”
……
季云姝都能想到这群人私下里会怎么说王婉如和孟广泽。
就在这时,王婉如的网兜不小心和旁边一个胖大婶的网兜缠在了一起,她连忙道歉,语气温和而诚恳。胖大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自己的网兜猛抽出来,转过身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连正眼都没给王婉如一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女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送过来的音量说了句“资本家太太也来捞河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引得旁边几个女人一阵哄笑。王婉如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把网兜重新伸出去,继续捞她的浮萍。
可季云姝听见了。她攥着竹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按在冰凉的竹竿上,整个人怒火中烧,血液都往头顶涌。她刚要张嘴,王婉如的手就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王婉如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她说,不要跟她们吵,不值得。
季云姝转过头看着王婉如。王婉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一层厚厚的落叶上,声音很轻地对季云姝说:“没事,不要跟他们计较,他们也就是过过嘴瘾。天气冷,咱们赶紧干完回家暖着。”
季云姝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挥动着网兜。她看着王婉如弯腰捞浮萍的背影,王婉如穿着的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头发被河风吹乱了几缕也没顾上拢,但她依旧专注地把网兜伸到浮萍最密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捞着。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王婉如这辈子经历过的冷眼大概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赶紧干完回家”。平静得让她觉得心里像被无数的酸灌满,涨得她眼睛疼。
季云姝最后还是乖乖地按照王婉如的嘱咐将义务劳动做完,然后两个快速回了家。
完成了义务劳动,季云姝跟王婉如说要去邮局给裴聿风挂个电话报平安,王婉如给她围上围巾,叮嘱她快去快回。
刚好是裴聿风下班的时间,季云姝打过去电话,接线员很快帮她接通了长途。话筒那头传来裴聿风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长途线路特有的沙沙电流声,但他的声音一入耳,季云姝就觉得自己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
“是我。”裴聿风在那边问,“那边冷吗?衣服带的够厚吗?”
“够,妈也给我准备了这边的厚衣服,毛衣棉袄都有,我安全到家了,你放心。爸妈都挺好的,家里比我想的大,回头再跟你细说。”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但裴聿风在电话那头的话瞬间切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声音怎么这么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靠在邮局冰冷的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说到那个胖大婶的眼神,季云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对着话筒笑了一声:“我知道会有这些,我有预料的。资本家的定性摘去了,但是别人心里的印象不好去除。没事,我就是有点心疼妈,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你……”
不等裴聿风再开口,季云姝连忙说:“真的没有什么,只是一开始有点没适应,不过军属证真的很好用,我在街道办拿出来,狠狠给我妈涨了一波威风!”
裴聿风见季云姝不想再谈论刚刚的事,也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让妈带你去苏市的商场看看?带的钱够吗,如果有喜欢的就买,不用给我省。”
“那还是要省的,我也不是什么都要买。”季云姝哼哼两句,“好了电话费贵,我先挂了,你放心就好了。”
挂掉电话,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吸了一口苏市冬夜冷冽的空气,跟着王婉如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孟崇文和甘棠已经回到家了。冬天到了,医院药房的病人骤增,两个人也就忙碌了起来。甘棠刚刚显怀,穿着宽松的衣服,看到季云姝很是高兴,招呼她过去聊天。
但孟崇文并不待见季云姝,他看到季云姝只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明显是还在因为季云姝劝王婉如停掉定息而生气。
但季云姝不卑不亢,家里也没人支持孟崇文的想法,孟崇文只能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平淡而忙碌。白天王婉如帮着要义务劳动,给孤儿院的孩子们缝补衣物,季云姝就陪着她帮她整理。有时候季云姝也会帮着孟广泽整理那些待清点的古籍,她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把书脊上的积灰一点一点地刷掉,再用棉纸包好放进木箱里。
孟广泽话不多,但每次季云姝包完一本书,他都会接过去仔细检查一遍,然后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包得好”。季云姝忍不住想,孟广泽和王婉如这半辈子经历了多少风浪,才能在这种把家产一件一件亲手送出去的苦涩时刻,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她旁边。如果她没有那个预知的梦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哭哭啼啼地不愿意,还觉得别人是在骗她。
果然孟广泽和王婉如很有大局观,不然孟家的生意也不会做的那么大,也不会这么有钱。
十二月六日的晚上,季云姝陪着王婉如去给孤儿院送了做好了的衣服被褥,回来的路上,苏市下雪了。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在苏市见到雪,和首都的雪很不一样。首都的雪下的很早,也下的很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形成厚厚的一层,小时候她经常在大院里跟季云霆打雪仗,抓起一把就往他脸上砸。
但是苏市的雪不一样,苏市的雪和雨是交杂着的,雪花也很小,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成了水,地上也是湿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雨更多还是雪更多。
季云姝很想把这个奇特的不同告诉裴聿风。真是奇怪,明明在同一个国家,同一时刻,海岛上还是阳光明媚的,甚至她只用穿一层薄薄的长裙,裴聿风也只用穿一件简单的衬衫,但是在苏市是湿冷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潮,寒风吹在脸上十分刺骨,和首都的寒风也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同样的在下雪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王婉如让季云姝走路小心一点,因为下雪以后很快地面上的水渍就会结成冰,走路很容易滑倒。
季云姝表示知道了,她亲密地挽着王婉如的胳膊,两个人戴着厚厚的帽子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走。
刚走到巷口,她在巷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看到的身影。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更加修长。
裴聿风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厚重的军装大衣,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深褐色的箱子。他的眉毛上也沾了几颗霜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好像很久没喝水了似的,显然是下了火车就直接赶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季云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裴聿风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请的假?从海岛到苏市要坐船再转火车,至少要折腾将近两天两夜,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容季云姝想得更多,她的身体甚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向着裴聿风飞奔过去。
“你怎么来了?”季云姝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尾音微微发着抖,“我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你还有假期吗?你这样跑过来部队允许吗?最近不是备战期吗,你……”
“没关系的,我请过假了。”裴聿风慢慢地,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伸手把她因为跑动有些散乱了的围巾重新系好,指背轻轻擦过她的下巴。裴聿风的手很凉,指腹上带着冬夜寒气浸透的粗糙触感,但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你电话里声音不对。”裴聿风的声音被冬夜的寂静衬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都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我请假过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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