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脱困 “我要试一
这次仙魔之战持续了整整一年半。
最后之所以结束, 是因为魔皇幽朔的魔后苏清莹不见了。
苏清莹的失踪,令站在幽朔这边支持幽朔的几位仙界大佬纷纷退出,导致妖魔势力失衡, 妖涨魔消, 幽朔只得止战, 把妖王绯星的生父还给了绯星,妖魔两界签订合约。
在南墟秘境监控妖魔两界动静的程珂, 终于回到了凌霄宗。
他发现将近两年没回来, 仿佛生活中不曾存在薛春鸿这个人,崔舒不会主动跟他提, 他的兄长也不肯提, 以至于程珂有一种感觉——春鸿好似消失了一般。
程珂用玉板给春鸿传了讯息。
没有回音。
他不死心,又发了条讯息过去。
还是没有回音。
程珂觉得不对劲, 按照春鸿的性格, 她烦他, 顶多是让他“滚”,或者骂他两句, 不可能完全不理他。
想起春鸿最后一次给他传讯, 说要闭关三十六年,程珂
心里到底放不下,便连夜移形换影去了缥缈峰雪樱岭。
立在西阁前,程珂发现了笼罩着整座西阁的禁制。
虽然是化神大圆满修士, 化解禁制还是用了他一些时间。
待程珂终于潜入西阁, 却发现西阁空空荡荡, 根本没有春鸿。
他先铺开神识探查,没找到之后,又楼上楼下全找了个遍, 他甚至把春鸿的抽屉都拉开,柜子都打开,细细搜索了一遍。
程珂不愿把此事张扬出去,怕春鸿另有安排,便悄悄地开始寻找春鸿。
他去了妖界,跟踪过绯星一段时间,发现他在忙给妖界选新妖王的事,并没有与春鸿接触。
程珂又去了天魔城。
苏清莹依旧没有影踪,幽朔一天到晚醉生梦死。
也没有春鸿的踪迹。
程珂不肯放弃,他又去了独县。
独县崔家,大门落锁,院落空寂。
程珂进入院中,发现满地厚厚的枯叶,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层,荒草长满了院落,瓦缝间枯草随风摇动,分明很多年没有人进来了。
寻遍整个苍渺大陆无果,程珂只得回了凌霄宗。
他先去的是峰下街春鸿的宅子。
宅子空荡荡的,异常洁净,空气中似乎还遗留着春鸿身上特有的香气。
程珂只得回了翡翠峪洞府。
他和兄长距离不算远的时候,通过双子通感,他能感知到兄长的情绪和感受。
几百年来,也许是因为修炼双清道法的缘故,兄长情绪大都是平静如水。
可这次回来,程珂发现兄长经常忽然消失,情绪大起大落,反复无常,时而沉寂,时而焦灼,时而慌乱,时而狂喜。
最让他心惊的是,兄长素来清冷无澜的心神里,竟日日翻涌着卑微的惶恐与患得患失……
程珂心中存了疑。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破境震荡,别人也许察觉不到,但程珂修为高深,他察觉到了翡翠峪另有秘境,而且紧挨着自己和程砚的洞府。
想到兄长的异常,程珂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隔壁秘境中破境升阶的金丹修士,会不会是春鸿?
她之所以失踪,难道是因为被哥哥藏在这秘境里了?
程珂先去东偏殿,发现兄长不在,便回了自己住的西偏殿。
他寻找到灵力震荡的方向,然后隔墙轻叩,以作试探。
听到隔壁的敲击声,春鸿知道自己该欢喜的,可是她心中全无半分欣喜。
山谷秘境灵气常年凝滞不动。
今夜突如其来的灵力翻涌,漫遍整座山谷,即便禁制层层锁闭,依旧漏出些许异动。
以前的她,一直追求破境升阶,希望早日飞升灵界,去看看灵界到底是不是原来的世界。
如今真算“躺赢”的机会来了,她却不再执着于破境升阶,修为精进对她来说,只是一桩被动落在身上的负担。
不知道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她的肉身愈发康健,灵根愈发纯净,经脉愈发通畅,可心底越来越荒芜寒凉。
谷中灵气温润如春,她却时常无端发冷,心口常常沉滞发堵,就连呼吸,她都觉得好累。
白日打坐修炼,常常刚入定就开始失神,头脑空茫,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夜里眠浅易醒,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
她愈发寡言懒动,常常一坐半日,半日无话,无怒无悲,再也不打程砚,也不跟程砚说话。
所有强烈的情感都消失了,她如今只剩一具健康美好的躯壳。
春鸿泡在浴池里,脑子一片空茫。
隔壁又有敲击墙壁的声音,节奏有了变化——“笃笃,笃笃”,节奏听着熟悉,像是某个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谁呢?
是谁这样叫她?
春鸿想不起来,就不再想了。
她沉在水中,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包裹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春鸿又听到了“笃笃,笃笃”敲击墙壁的声音。
她想到了自己的余生,也许一直都会是这样。
在程砚强大的实力碾压面前,这样的生活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如果就这样沉沦下去,她永远也无法回家。
想到这里,春鸿鼓起勇气,尽力在墙壁上敲击了两下“笃笃”,又敲了三下“笃笃笃”。
隔壁很快给了回应——“笃笃,笃笃笃”
春鸿又回了一下——“笃”。
隔壁没了动静。
春鸿挣扎着起身穿衣。
如果隔壁的人确定是程珂的话,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墙壁那边有了回应。
程珂思索片刻,忽然起身去了东偏殿。
他立在东偏殿浴室内,隐匿气息,然后拿了玉板给兄长传讯:“哥,我有要紧之事要问你。”
程砚回了一句——“到东偏殿书房吧”。
片刻之后,程珂双手环抱在身前,眼睁睁看着石壁出现了一道门,门越来越大,紧接着兄长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程珂也不多说,直接冲了过去,从程砚身侧飞速穿过,冲进了程砚背后的秘境。
秘境灵雾浓郁,美如画卷,结界严密,可程珂与程砚双清道法同息同源,根本拦不住他。
程珂掠入秘境的同时,意识铺展开去,很快便找到了立在书房门口的春鸿:“春鸿!”
春鸿闻声看去,眼底没有惊喜,没有委屈,只剩一片荒芜。
漫长的囚禁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她像一株被移栽在温室里的野草,根系枯死,枝叶尚存,徒留一副鲜活躯壳。
程珂望着春鸿,呆在了那里。
往日的春鸿,会狡黠地跟他斗智斗勇,受了委屈会掉眼泪,害怕了会颤抖,会跟他斗嘴,会逗他。
如今的春鸿,明明站在他眼前,却似没了灵魂,成了一个美人雕像。
他心里难受极了。
他走遍苍渺大陆,走过山山水水,走过了那么多日日夜夜,终于找到了她,而她却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美人。
程珂心口微沉,未发一言,指尖凝起灵力,抬手便劈向笼罩整座秘境的层层结界。
结界震颤,流光崩裂,细碎的灵芒如雨坠落,禁锢春鸿将近两年的牢狱,顷刻烟消云散。
程珂快步走到春鸿身前,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春鸿身形单薄,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周身经脉虽已通畅,精气神却依旧颓靡,全无半分鲜活气。
春鸿没有挣扎,安静靠在他怀中,任由他带自己离开这座困了她许久的囚笼。
程珂抱着她踏出秘境裂隙,直接去了西偏殿。
他把春鸿放在窗前榻上,抬手替她拢好散落的衣袍,低声道:“一切都有我,别怕。”
片刻之后,程砚终于追来了。
程珂迎了出去。
程砚立在殿中,白衣如雪,容颜俊秀,如同仙人。
他的视线先落在安静蜷缩的春鸿身上,随即转向自家弟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阿珂,不要干涉我的事情。”
程珂直面兄长,身姿挺拔,不退半分:“春鸿不是你的,这件事我非要干涉。”
“这是我与她的事,”程砚轻轻道,“阿珂,别插手。”
“如果春鸿自己愿意与你在一起,我绝对不会插手,”程珂侧身指着春鸿,“你好好看看,她这是愿意的模样么?”
“你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她原先是什么样子,难道你忘了?”
“她眼睛亮晶晶,脸颊白里透着红,她活泼可爱,又坚韧善良,她很爱笑,又爱哭,可是你看她现在,她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程砚指尖微攥,心底一阵隐痛,面上依旧平静:“我喜欢她,留她在此,是护她安稳,是不想她离开我。”
“她一直想要离开。”
“她想要离开,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怕,”程珂语带讥讽,“你怕她走,怕她回自己的世界,怕从此咫尺天涯,再难相见。可你只会困,只会锁,从不会成全。”
“你这样囚禁她,与喜爱一个小猫小狗,又怕小猫小狗跑开丢失,所以用短短的铁链缩在方寸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喜欢她,却又不把她当人。”
“不是你一个人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是我眼睁睁看着她跟你在一起,我有去抢走她,囚禁她么?”
闻言,春鸿看了过来,眼睛有了一丝疑惑:程珂喜欢我?他哪里喜欢我了?我怎么不知道?他只会欺负我啊!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轻叩窗棂。
程砚沉默良久,道:“我不能放她走。”
这是他七百年修行里唯一的执念。
程珂看着他,眼底全是清醒,这是他这些年眼睁睁看着春鸿混乱的情感生活后的感悟:“哥,若你真的舍不得她,真的想她安好,她要去往何处,你便想办法追随。跨界也好,逆天也罢,你修为通天,本就有许多法子。”
“那么多法子,你偏偏选了最笨最无耻的这一种。你困住她,逼她妥协,看着她煎熬,然后自我感动,这都是你自私,你不肯付出更多!”
“你若是真的喜欢她,你就放她离开,然后追她而去。”
“哥,我会陪着你的。”
程砚固执地望着蜷缩在榻上的春鸿,卑微又偏执:“我连飞升灵界都不去,不就是我自己也没把握飞升后去哪里?”
“她相信苏清莹,她怎么就能肯定苏清莹的本事就一定比我强,万一她真的离开,却没能回到原先的世界,那她怎么办?苍渺大陆已经如此可怕,别的小世界难道就会是和平温暖的世界么?”
程珂只是道:“哥,对春鸿来说,她想她的爹娘,她不试试怎么行?”
“哥,咱们让春鸿自己决定,不要控制她强迫她。”
榻上的春鸿沉寂许久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她看向对峙的兄弟二人,声音轻弱却清晰:“我要试一试。我自己能够承受失败的后果。”
没有多余的控诉,没有委屈的辩解,只有一句干脆的抉择。
我要试一试。
这是我的选择,即使选择错误,我也愿意承担后果。
不要替我做决定。
程砚看着春鸿,眼底的亮光渐渐消失,最终沉寂。
程珂闻声回头,看向春鸿:“我带你离开此地,去峰下街的住处。我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春鸿浓睫微颤:“好。”
程珂走了过去,俯身再次将她抱起。
他抱着春鸿,抬步踏出翡翠峪洞府。
沉沉夜幕漫覆凌霄宗群山,一轮冷月悬于云峰之上,清辉澄澈、温柔洒落,笼住二人周身。
寒凉清新的月光浸透衣袂,一点点消融了缠绕春鸿将近两年的秘境阴郁之气。
那些日夜纠缠的压抑、无声煎熬的荒芜,终于在这片清朗月色里缓缓散去。
她轻靠在程珂怀中,望着高悬云峰的明月,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尽数松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是久违的、属于自由的轻盈。
她终于再次看到月亮了。
她终于自由了。
春鸿的眼泪流了出来。
身后的程砚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白衣孤影,静立在空荡荡的殿宇中,终究没有再追。
程珂施展移形换影,瞬间就回到了峰下街宅子。
他右手抱着春鸿,左手手指捏诀,施了个出尘术,又施了个彻底清洁术,这才把春鸿放在了圈椅中。
春鸿窝在圈椅里发呆。
程珂却不闲着,他拿出储物袋,从里面取出各种衾枕被卧摆设器具,一一铺排。
他一边忙碌,一边跟春鸿说话:“这些家务,我很久——唔,是七百年没做过了,自从我进阶金丹,都是由门中执事弟子服侍我。我都是为了你做的,看,春鸿,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春鸿木木地看着,忽然道:“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七百岁的老人家您的。”
程珂扑哧一声笑了,走过去捏了捏春鸿的脸:“你若是想睡,那就睡,若是不想睡,我陪你下楼,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咱们去峰下街逛逛——如今正是半夜,我黑衣,你白衣,别人见了,一定会被吓个半死!”
春鸿牵了牵嘴角:“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