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经历了书院大比后, 再回青山书院,常恩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于文章上见解也深刻了不少。张夫子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趟出去显是收获不少。
专心学业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新年的爆竹声声还犹在耳边, 某天常恩低头注意到脚踩着的红枫叶时, 才恍然发觉深秋已至。
自从两年前,常安从耿夫子处考入青山书院,在书院听闻大哥的经历,又见大哥每日废寝忘食的学习,他深受触动, 不再只专精诗文一道,其他课业成了案头常翻的书, 学业一日千里, 渐渐成了夫子最看重的弟子。
这日书院下学,常安常恩结伴归家,路上常安跟大哥商量道, “大哥, 黄夫子说明年二月童生试我或可一试。”
常恩听弟弟这般说,眼中一亮,“这是好事,可见夫子已然认可你的才学。”
“可我若是……临场发挥不好,落了榜呢?”常安心头依旧忐忑。
少年初次下场,患得患失实属正常,常恩想起自己当年备考县试,心境何尝不是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常安的肩头, 温和而坚定地道,“我当年应试也是这般不安。你的根基远胜过当年的我,又得夫子悉心教导,本事摆在那里,不必妄自菲薄。只管放平心态作答。年少科考重在历练,就算一时不如意,也算不上什么憾事,莫要被得失乱了心神。”
常安闻言,是这个道理,他还年轻,又不是一次考试便能定他的终身,心头郁结瞬间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转年二月县试,常安初次下场一试锋芒,结果一举拿下县案首,待到四月府试时,再拔头筹,荣获府案首,六月竟又将院案首收入囊中,至此,一人包揽县、府、院试三试第一,成为名副其实的小三元,一时风头无两。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弟弟,李常恩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若是父亲在世,一定会欣慰吧!
益都县城常恩家中
院中树上传来阵阵蝉鸣,阴凉下是一波又一波的邻里来恭贺常安得中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院试案首就是廪生了,家中得免徭役赋税,每月更有官府廪银发放,以后读书不用再靠家里供养,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更别提,头顶小三元的名头,只要不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来常安以后跻身士林指日可待。
送走邻人后,刘氏独坐院中良久。待起身回到堂屋,望着案上的牌位,她净手点上香,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随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道,“相公,今日喜报传来,常安得了秀才功名,还是案首头名。”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渐悠远,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年我怀着常恩嫁于你,本就于礼法不容,你深知若将我送回,我便要被沉塘,腹中孩儿与我都活不成。你心软留下了我们母子,这份活命之恩,我一刻也不敢忘。
我为孩子取名常恩。常恩,偿恩,便是盼着他有一日能偿还你当日的活命之恩。”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如今……你亲生的两个孩儿,常安已经出人头地得中秀才,常宁也进了青山书院,勤学上进,家中光景能有今日,全赖常恩一人支撑。他一心扶持弟弟们,终究没有辜负你当年的仁善。九泉之下,你可以安心了。”
言罢,她双手合十,声音恳切而虔诚道,“只是常恩今年也要下场乡试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多多保佑,护他心想事成。”
刘氏话音落下,室内重回静谧,唯有案头青烟缓缓升腾,悠悠散开,载着她的祈愿,缓缓飞入远方。
……
在蝉鸣声声中,八月秋闱越来越近。
于兴昌只让常恩认真复习,万莫分心,其余的事情皆交给他,这次从马车安排到起居住处早都给他安排妥帖了。
虽然八月初九秋闱开考,但是按照往常益都县考生惯例,得至少提前一个月动身。
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常恩吃过早食便辞别家人,登上了于家的马车。舟车劳顿两日,在暑气蒸腾中,常恩总算踏入青州府城。
依乡试旧例,各府秀才须先至府儒学衙门,完成府级初审,方能赴省城安陵城参加秋闱。
此时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各州县赶来的秀才络绎不绝,皆是为乡试造册而来。
他排队办理,终于在落日前完成秀才核验并登记入册。次日他便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抵达后依旧先前往省提学道衙门,再次验明正身。
几番核对无误,主事官员在名册上勾下他的名字,随即取来一块木牌,郑重道,“此乃乡试考牌,务必妥善收好,入场缺一不可。十日后,前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切莫误了时辰。”
常恩双手接过考牌,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办妥一应手续,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小跨院门口。下了马车,常恩发现这是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周围甚是清净。
车夫引着他进去,里面早被人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这里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他只需静心读书便是。
至此,常恩便在这里住下,安心备考。读书累了,他也会出去走走,他发现这处离考场极近,出了巷子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看来于叔选这一处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可没等到去贡院认号舍,入住才几日,京城发生宫变的风声就传遍了安陵城。起初常恩只当是市井流言,可没多久便传来乡试延期的通知,恰好印证了传闻。
他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生父有没有危险。他满心忧思却束手无策,良久才低下头,摸着案头上被翻阅无数遍,封皮有些破损的书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乡试,快速跻身士林。
他心中思忖,此次宫变必然会对乡试有影响,本次乡试策问,大抵会出现论忠君、辨逆顺、治乱安民这类考题。
思及此,他平复心绪,翻开书册,低头有重点的复习起来……
京城五日前
夜色沉沉,城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轰鸣声。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哨探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铁骑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当即神色大变,策马急奔指挥使衙署报信。
此时京都指挥使博业正坐镇衙署,处理夜间城防要务,还尚未退值。接到报信,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他一面遣人快马急报兵部,一面传令全城巡防兵马,防守九门,严阵以待,无诏不得开城门。
他自己则亲自登上安定门城楼,一队训练有素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他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坐在铁骑最前面的人拱手扬声道,“博指挥使,某乃营副都督杨令朔。”一听杨令朔三个字,博业立刻想起了,这位是一年前被皇上从边关召回的大将,他如今掌京城附近营区的禁军,论官位,也算是自己的上司。
“杨都督,此时已经子夜,缘何突然派兵前来?”
只听对方振振有词道,“今日宫中戒严,为防范异动,陛下特命我调动京营兵马,连夜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博指挥使依规矩道,“可有圣旨与调兵文书?”
杨令朔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调兵文书在此。”接着看向一旁。博业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发现在杨令朔身侧的,竟是皇帝身边常随御驾的太监丛公公。只见丛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坐于马背上,客气道,“博指挥使,出来接旨吧!”
依规制,传旨之时,守城官员当开半边城门,出城下跪接旨。可此时正值夜深,突来大军压境,情势太过诡异,即便传旨的是皇帝近侍丛公公,博业也不敢贸然开门,唯恐引狼入室。
于是他立于城楼垛口之下,整冠敛衣,面朝城外躬身长跪,高声回话,“卑职在城上恭听圣谕!城门重地,夜禁森严,未奉明诏,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公公见谅。”
杨令朔见他如此固执,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戾,手上的缰绳不由握紧。
他只得示意先宣旨。待丛公公当众宣完诏书,指挥使博业一眼便觉不对劲:真正传旨,内官必下马行礼,以示对圣旨敬重。
如今丛公公稳坐马上宣旨,再加上城外重兵压境,他心中当即断定——这是矫诏,丛公公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于是他依旧跪于垛口之下,并未起身,借着垛口内侧遮掩,悄悄安排亲卫沿密道,直奔皇宫通政司,将兵变异动加急递入大内。另传令九门所有守军即刻严阵以待,弓箭手登城列阵,滚木礌石速速就位。
待吩咐完才抬首朗声道,“丛公公,臣斗胆一问。依祖制传旨,内侍须下马捧诏,面南而立,以示尊上敬天,公公端坐马背宣谕,已然不合礼制,臣心中难安。”他话音一落,城下铁骑阵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兵士神色犹疑。
杨令朔面色一沉,对方这是在阵前动摇军心,于是厉声喝道,“博指挥使,休要在此咬文嚼字,速速开城!”
博业目光直视城下,字字铿锵,“都督深夜率重兵兵临城下,兵部事前未有半分文书知会,臣身担九门安危,如今圣旨存疑,断不敢仅凭一纸调令,便开启城门,引兵入城。
容臣遣人入宫,当面叩请陛下圣谕,待回文一至,臣必遵旨行事。”
一听对方要入宫请旨,城下的杨令朔眼中杀意毕露,心知拖延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再多言,抬手厉声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