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于兴昌这话一撂下, 管事哪里敢怠慢,当即领命,派人全力探查。
不过一两日光景,管事便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禀报, “老爷, 查到了。让人散播谣言的, 正是董家私塾董夫子家的崔姨娘。”
又是他们家, 他“啪”的一声拍了下身旁的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真是欺人太甚!”
上回,他董家私塾将常恩两个弟弟撵回家,他还没跟他家算账, 这回又上赶着给家里的孩子泼脏水。
商人从来讲究和气生财,但是有人非要将他的忍让, 当作软弱可欺, 那他只有磨刀霍霍了。他沉沉道,“我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碰我的逆鳞, 那就且试试我的锋芒吧。”
他于家别的没有, 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便是拿银子堆,也要把董家彻底砸趴下。
这日,董夫子董必周正在私塾给学生上课,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队衙役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差役高声道,“奉县令谕, 董某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私塾即刻查封!”
董必周一听,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急急的上前,挡在差役面前,“这位官爷,这里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民在此办学十几载,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半分懈怠,为何查封?!”
衙役只冷冷一句:“我等也是按照上面交代办事,莫要妨碍我等办差。”
说着将他一把推开,命左右将那封条贴在门上,查封了私塾。
董必周看着那刺眼的封条,花白的胡须因气愤不停地颤抖。什么叫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这哪里是要查封他的私塾,这是要毁了他的声誉,要了他的命!
不行,他要找县令问个清楚,讨个公道!不然他以后如何立身?如何立世?
想到这里,他撩起长衫下摆,就跌跌撞撞的跑向县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为先生的镇定。
等到了县衙,门房却挡着不让进。他看着县衙门口的堂前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鼓槌奋力敲起鸣冤鼓,他要击鼓鸣冤。
“咚咚”的鼓声响彻县衙,门房立刻上前按住他,语气不耐道,“县衙重要地,岂容你肆意喧哗。”
“我要见县太爷!我要告状!”董必周奋力挣扎,“官府无故查封我的私塾,污蔑我德行有亏,我要当面问清缘由!”
“大人公务繁忙,你若再滋扰,休怪我等将你拿下。”
“我要见县令大人,我今日必须要个说法。”董必周梗着脖子坚决不让道。
正在双方僵持间,秦师爷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是被左右押着的董必周,他缓缓开口道,“董先生,县令大人今日公事繁忙,不便见你,你且回去吧!”
见来人是平日随侍县令左右的师爷,料想县令此刻正在衙内理事,他当即激愤叫嚷起来:“官府无端查封我的私塾,竟连个缘由都不告知于我,如今我连县令大人的面都见不上,这世间还有王法可言吗?”
“缘由?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不是缘由吗?别家或许冤枉,可你敢说你没有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私德如此亏缺,大人判查封你那私塾,明察秋毫,半分不冤。”
他张张嘴,想辩驳他那庶子确实更聪慧一些,他当然要多加栽培,可要说这话就证实了他嫡庶不分,一时竟是辩无可辩。
秦师爷不再看他,转头对门房沉声道,“此人再如此滋扰闹事,不必通禀,直接拿了。”
董必周就愣愣的呆站着,那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像两记耳刮子,扇得他体无完肤,他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地。
看着眼前冰冷的县衙,他不明白,若说他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如何到今日县令才发作,这中间肯定有文章,莫不是家中的老妻瞧着姨娘与庶子碍眼,使了手段?也不能啊,他那老妻就是个乡下的妇人,没甚见识,哪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请动县令,一时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青山书院又一次月考后
成绩出来,大家都有些惊讶,因为连续几个月垫底的李常恩,这次成绩竟然意外的来到了中游。
一看着张贴出来的成绩,高茂才脸面刷的一下胀得通红,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屈居李常恩之后,这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考不过别人,还考不过一个还是个连四书五经注释都没背过,连童生试都没参加过的幸进之辈?
于是这日,在郑夫子课上表扬常恩成绩进步很大时,高茂才再也按耐不住,起身一礼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李常恩此前连四书章句都未曾背过,童生试亦未曾参加,如今……名次突然跃至中游,未免太过蹊跷了吧!”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大家都将目光齐齐盯在李常恩身上。
只见李常恩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平静的开口道,“高兄此言,是质疑我作弊,还是……怀疑先生判卷不公?”
高茂才心里暗骂这小子真阴,这是要他得罪死先生啊。
他连忙申辩道,“夫子判卷自然公正,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根基如何,舍内谁人不知,又有连续几个月月考成绩垫底佐证,如今突然跃居中位,如何不叫人怀疑?”
常恩抬眸淡淡回道,“时日推移,学识自会精进。高兄拿往日光景定我今日功课,未免太过浅薄。”
此言一出,有几个同窗暗自点头,尤其是常恩身边这几位,常恩的努力,他们可是看在眼里,怎么就不许人家成绩位次往前提呢!非得钉死在倒数第一的位置才正常?
高茂才见同窗们开始摇摆,心里有些着急,他一定要当众戳破李常恩的面皮,他不过是个作弊想出风头的小丑耳。
于是他扬声道,“口舌之利算不得本事,有本事咱们当堂对考,经文时艺,请先生出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李常恩素来坦荡,从不会缩头避战。他缓缓起身,从容一礼,“请先生出题。”
郑夫子抚须道,“既如此,为证成绩公允,我便出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背诵《论语》注解。因为二人当堂对考,夫子便各出一题。
高茂才一听,立时自信非常。他可知那李常恩于朱子注解上是刚开始背没几个月。
于是率先应答,背出原文后,可注解背得有些磕绊,中间几番卡顿思量,才勉强囫囵背完。
轮到常恩,他身形端正,语气沉稳道,“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此章在《论语集注》卷一,第十七页上栏。
朱子注云: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
他语速不急不缓,原文、页码、注解,一一道来,条理分明,一字不乱。
满堂同窗俱是一愣,反应过来赶紧翻书求证,一看果然此句出自第十七页上栏。
明明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夫子提问他四书五经章句注释时,他半点不会。这是有目共睹的,这才多久,他不会把这本比砖还厚的注解书都背下来了吧!
可接着夫子出的第二题似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因为夫子出的第二题,依然是章句注释背诵题,只是是后面的五经疏解,他依然流畅的背出,页码位置一字不错。反观那高茂才,他的疏解只背出两句。
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差,向来科举,四书章句集注是最重要的,科举考试九成以上考四书章句,而五经疏解只占注解题目的一成左右。所以大部分学生并对五经疏解并没有像前者那样重视并吃透。
常恩这般扎扎实实下了苦功,高下瞬间一目了然。
郑夫子目光落在常恩身上,眼底亦是赞许不已。刚刚李常恩报出页码位置的时候,他心下也惊异不已,为了试他背到哪里了,又出了道五经疏解的背诵。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将四书五经所有注解全部背下了。先不用谈理解,这等记性与用功,岂是抄袭可得?
第三题郑夫子出了一道八股文的破题小题,如今学子们刚刚接触八股文破题。所以他选了一个难度较低的:仁者安仁。
还是高茂才先破题,他斟酌片刻后道,“仁藏方寸而无待外求,德固本心自能安守正道。”
常恩听到高茂才的回答,心里极不认同,他只点名人要守礼,要行善,要端正。但常恩觉得,真正的仁者,应不靠勉强、不靠刻意、不靠规矩逼迫去行善。于是,他缓缓开口道,“仁者不以强为善,唯心与仁一,故能随处自安。”话音刚落,只听学子里有人小声称赞,为他这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喝彩。
“高茂才的破题,章法规整,是守正,李常恩的破题,不循俗套,另辟蹊径,是出奇。初学破题者,能参悟到善非强为,仁由心生,这般深见,这一题,李常恩越胜一筹。”
高茂才三局,两平一负,随着郑夫子一锤定音,李常恩赢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哪里是两平一负,这高茂才分明是三局三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脸沉得跟要滴下墨来似的。
而接着,郑夫子的一席话才真正的打了他的脸,“李常恩于四书五经上这等记性与用功,于八股破题上心性见解亦远超同龄,岂是抄袭可得?往后诸位当潜心自修、精进学业,莫要无根据质疑他人、妄加非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