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日静玄正在屋里潜心学习, 这段时日常恩教的东西,赶上之前十年学的多了,他有些地方学不明白,常恩教了, 他也得自己再参悟参悟。
正学得入了迷, 不知身是何处时, 砰砰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
他皱着眉头, 慢腾腾的起身去开门,结果开门一看,竟是寺里最小的小沙弥知善。他此刻鼻子,小手都冻得红彤彤的,两腮也皴得通红。见着静玄, 先行了礼,随后奶声奶气地传话道,
“静玄师叔, 了尘师伯说,雪停了,全寺僧人都要清扫积雪, 唤您去前院搭把手。”了尘是永佑寺的监寺, 负责统管寺庙的杂物及人员安排。
看着这小小的一团,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冷漠的眉眼几不可察的柔软了一瞬,“嗯,知了。”语气却一如往常,没甚温度。
他让知善等他一下,也不啰嗦,动作麻利的落上锁就随他一起去。
路上, 知善边走边偷偷看身旁的静玄师叔,都说他脾气暴,他来的路上还担心开门要吃他一顿卷子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立时就跟他走。
看着迈着小步,走在外围的师叔,好像跟传闻的不太一样!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后院庭院。这处是他们被分的区域。
自来打扫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山前台阶,前院的石板路自有人抢着干。因为好打扫,还能干到监寺、方丈眼里去。
而这处后院庭院路也不平整,地上积雪之中还积着不少落叶,清扫起来颇费气力,难打扫还没人看见,自然能落到普通僧人头上了。静玄虽在寺中十年有余,到底只混得了个普通和尚。
他也不迟疑,拿起扫帚就跟着众人“唰唰”的扫起来,待雪扫成堆,僧人们开始搬运,只静玄在一旁不动弹。
可巧这时候监寺了尘踏雪而来,见大家都在干活,独独静玄,跟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心下就有些不满。
他语气不善地轻斥道,“静玄!你怎地不动,还不快将这雪搬后山去,堆在这里有碍观瞻。”见静玄还是不动,他脸色一沉,加重语气喝道,“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静玄浑身闲散的拄着扫帚,语气不耐道,“雪本就生于天地,化于尘土,这是自然之道。扫雪是为香客通行方便而为之,如今已将它扫到墙角,却还要搬到后山?
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他话音刚落,引得一众僧人忍不住嗤嗤发笑。
“还有,你作为监寺怎么分配活计的,让个五六岁的娃娃去后山通知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知道雪路难行吗?
你若想让我做,直说便是,何必耍这般手段?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本分?”
了尘被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手指着静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不服管教,野性难驯!”
“佛曰:直心是道场,心本正直,何须外物驯化。阿弥陀佛!贫僧只认理!”他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向佛的样子,可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他竟拿佛祖的话来堵他!全寺上下谁人不知,这寺里最不讲佛法、最不守清规的,便是眼前这个野和尚!
还敢口称阿弥陀佛,真是气煞他也!
……
永佑寺
方丈禅房
一小僧正竖着耳朵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是他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了尘师叔今日嗓门着实有些大。
只听了尘师叔先道,“方丈,那静玄实在是不听安排,不服管教,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将他今日如何不听安排,添油加醋跟方丈了缘学了,又细数这些年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这回只是落了我的脸,我瞧着这样下去,下回指不定就蹬鼻子上脸,打您的脸了。”
看着方丈那古井无波的脸,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咱这永佑寺可容不下这尊大佛,方丈是否考虑将他逐出寺去,以正视听。”
静室内,方丈了缘面上无喜无悲,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那静玄虽有些顽劣难驯,但本心赤诚,又没有破五大清规戒律,况咱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所以逐出寺去,休要再提。”
方丈这样说,了尘也无从辩驳。因为方丈说得也对,这寺里的五大戒律,他是一条没犯!可论起态度顽劣、不服管束,全寺上下无人能及!
这一刻他都觉得,那野和尚绝对是“律宗高手”。他肯定将戒律倒背如流了,所有的行为都在戒律框架内,守戒守得无法无天也是没谁了。
如今的现状是纵是他气炸胸膛,又奈何静玄不得。
想到这里,了尘不由随口抱怨道,“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把他这尊大佛请进寺来,若是没人把他领进来,哪来今日这么多破事儿。”
听得此处,方丈了缘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面上有些许不自然,半晌才回道,“……不才,正是老衲。”
了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口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一个字吐不出来。
……
咦,里面怎么没声了?小僧使劲凑向那门,就差趴在门上了。
可下一瞬,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他立时将身子站直,迅速往门边上挪了两步。
出来的是了尘师叔,小僧偷觑了一眼,师叔脸上此刻一点血色也无,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进去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出来的时候怎么垂头丧气了?
静室内
了尘走后,方丈了缘手中的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这茶往日最是清热去火,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越喝火气越大,应是抓得太少了,不够浓。
想起了尘说的,还再这样下去会打他的脸!……其实早把他的脸打肿了。
当年,唉,当年静玄病得昏死在他脚边。他一看静玄的五官,眉峰微隆,眉尾斜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自带一身桀骜,纵然昏迷不醒,依旧薄唇紧抿,一看便是天生倔骨。
可他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佛门中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将他带回了寺里。
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如今肠子都悔青了。都说百因必有果,他了缘的报应就是静玄啊!真是毁了他一世清誉!
度人出家,本是大功德,可种善因,结顽果,这孽缘,怕是要纠缠一生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呀!
………
连着下了多日的雪,这日日头终于放晴,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常恩吃过斋饭,打算趁着今日天色好,去前院里赏赏冬梅,顺便消食了。
走在路上,见前面两个小僧一边走,一边咬耳朵。
常恩本不打算听,偷听非君子所为。奈何听到了“玄野僧”这三个字,不由得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在蛐蛐他叔叔!那他少不得要听一耳朵了。
只听一个小僧说,“咱们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亲耳听到的。你不知道,了尘师叔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就这样。”那小僧做了一个耷拉脸的表情,逗得另一个笑得直捧肚子。
“哈哈哈,了尘师叔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没想到方丈是那玄野僧的救命恩人,还是度他为僧的接引恩师。”
“对啊,都说弟子行止,师亦有份。了尘师叔这般与骂方丈无异了。”
“咱们以后可别惹那玄野僧。他背靠着方丈,敢怼天怼地,连了尘师叔他都敢当面骂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哈哈哈…”说到这里俩小僧又憋不住,咧开嘴笑了个痛快……
毕竟对方蛐蛐的是自己家人,常恩听了也不好受。
夜里来给叔叔教授相天术时,想起今日的听闻,忍不住提道,“听说你与那了尘大师吵起来了?”
“吵?没吵啊!只是提点他几句。”常恩微愣,难道是他听岔了。只听叔叔又跟了一句,“看不惯的,直接上手便是,费什么话。”
嚯——这刺头!
“你这般,在寺里的名声可不好听。”
“名声?”静玄听后,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彻骨的不屑,“我这辈子悟得最透的道理,就是这名声二字。
当初就是因为这破名声,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是阉人的弟弟,于是离家出走,以至于爹娘身边无一儿尽孝,早早便郁郁而终,成为我此生最大憾事。”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只剩一身狂傲,“这件事让我顿悟了,名声,脸面全是人给人定的规矩,是困住凡人的枷锁,不是天地的道理。
你若不在意,这世上便谁也拿捏不了你,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能!
人生一世,活得痛快,才合大道。”
如今能管得了他的,不是在地里埋着,就是在宫里头关着。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人生无欲则刚。待到你无所求之日,纵有诋毁谩骂加身,你心不自伤,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常恩听着那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震,只觉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提点他。
他的身世,生来便带着洗不清的污名,在这世俗的定论里,早已被判了斩立决。
那些异样的目光、背后的指点、无声的鄙夷,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日日惴惴不安,生恐不知何时那刀落下,将他凌迟。
叔叔是挣脱了枷锁的过来人,而他,还困在这名声的樊笼里苦苦挣扎。
若是那一日迟早要来,他希望到那一天时有叔叔那般通透。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未竟的抱负。
等他哪一天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不用再怕流言,不用再怕身世,不用再怕被人看不起,或许那时候,他才能学着像叔叔一样,放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