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姜家洼子的村民见邻村李家河村都在热火朝天的收麦子, 心知有异,立刻跑去禀报族长姜守玉。
姜守玉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语气干脆道, “那还等什么, 咱们也收。”
老话不是说嘛, 听人劝吃饱饭。谁叫他们村有个会看天象的后生, 回回看得准。前两回没跟着李家河村干,可是教了他们个乖。
现在李家河村干啥,他们干啥。就是李家河村今夜将麦地点着了,他们也跟着干。
不止姜家洼子的人加入收粮,附近几个村也都闻风而动。一时间各个村里的田埂上都是人, 比赶大集还热闹。
麦收结束,常恩在家休息了一日, 隔天就去镇上送这个月新做的木玩。
如今永昌木作门面早已大变样, 店面又阔了两间,看上去颇为气派。不止镇上这处,于兴昌在县城, 府城都开了店, 甚至还将店面铺到了京城。
这几年常恩赚得不少,但他赚得跟于兴昌一比只是对方的零头而已。倒不是于兴昌贪墨了常恩的分成,而是于兴昌在经商上颇有些本事,借着木玩当敲门砖,将家具生意也扩了出去。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
常恩羡慕于东家经商有道,但也深知术业有专攻,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与造化,他亦已凭本事立身于世,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正思忖间,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他抬步走了进去。
“常恩哥哥,你来了。”淼淼一见是他,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热情地迎上前招呼。
淼淼如今早就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她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裙角绣着几支粉色芙蓉,外头罩了一件浅粉色比甲,梳着双耳髻,髻边簪了一枝桃花簪,像极了一朵娇而不艳的海棠花。
常恩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颇有感慨。每回相见,都觉她比从前更通透沉稳几分。他是亲眼瞧着她一点点长大的,从那个一到店里就黏在他身后、巴巴讨要木玩的小囡囡,到如今举止得体、眉眼澄澈。不过一晃数年,昔日懵懂小丫头,竟已长成这般模样。
“常恩哥哥,这是我前日在县城正好路过知味斋,记得你爱吃它家的桃酥,给你捎来的。”说着她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常恩低头,方才走神,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可不就是知味斋的桃酥嘛。倒不是他爱吃,是他家那两个小馋虫就好这一口。自打前几年常恩去县城买房归家时,毓秀跟王成送了那一包桃酥饼开始,弟弟们就吃上了瘾。回回常恩去县城,他们就央着给买点解解馋。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常恩爱吃。
“怎好劳烦妹妹次次给我捎带,我也没什么回赠的。”
说到这里,他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木猫来,那猫儿雕得眉眼弯弯,右爪轻抬,竟像是正对着人颔首作揖。“这是只招财猫,原是我准备交给于叔的,如今……倒只能拿这个回赠你了。至于这个月要交的木玩,回头再做个送来也不迟。”
起初雕这只猫,本是为于兴昌准备的。可一刀一凿细细打磨时,看着猫儿温顺安静的模样,倒忽然想起淼淼。她素来通透自持、不喜张扬,这般安静妥帖的小物件,或许更合她的性子。
“哇,好可爱的小猫。”淼淼认真端详着,忍不住用手轻轻摸摸那小猫的头,“怎雕得如此乖巧!”
“这个小猫还能摆手呢!”见淼淼似是不信。“你看。”他说着将木猫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微一松。
只见那小猫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一沉,连着底座轻轻晃了晃,那只抬起的小爪子便顺着惯性,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摆动起来,像是在不停招手,憨拙又可爱。
淼淼双眸一亮,将木猫翻来覆去细看,满是新奇。常恩笑着解释道,“这猫肚子里是空的,我安了根转轴连着胳膊,底下放了颗小滚珠。只要放在平处有一点点晃动,珠子滚起来撞着里面的木梢,爪子自己就动起来了。”
听完常恩的解释,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里面有这样的机关。她心悦诚服地道,“常恩哥哥,你好聪明,竟想出如此巧妙的机关。若是我,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我恰巧擅长做这些小机关,你也有擅长的地方,听于叔说你如今算账的本事比店里的算账先生都厉害。”
淼淼闻言,脸颊微微发烫,她自谦道,“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多算几遍而已。”
她将小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语笑嫣然道,“常恩哥哥,谢谢你送给我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见她眉眼弯起,眼底干净纯粹,常恩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守礼:“你喜欢便好。”
“咳咳——”于兴昌从里间出来,见女儿跟常恩聊得开心,他轻咳两声打了个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这是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于淼立刻摊开手中的小猫炫耀道,“爹,您瞧,这是常恩哥哥送给我的招财猫,它的小手还能动呢!”说着就将小猫放在桌上演示给父亲看。
于兴昌的眼睛落在那摆着手的木猫上,笑容有些收敛,带着疏离的客气道,“常恩啊,你的心意是好的,这礼物也别致。”
往日于兴昌皆唤他“贤侄”,今日直呼其名,常恩心头微沉。他瞬间明白,是自己逾矩了。这份逾矩无关情爱,只是分寸。
果然只听他又道,“只是淼淼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单纯的只是想回赠她,可若传出去会有损她清誉的,往后还望你考虑周全些。”
他话音刚落,淼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父亲,又看向常恩,有些手足无措。
常恩会意,立刻郑重作揖道,“于叔说的对,是晚辈考虑不周了,往后定会避嫌守礼,不再冒失。晚辈本想回家再雕一个送来,如此……”他将那只还在轻轻摆动的木猫,缓缓推至于兴昌面前,语气沉静,“这是这个月的木玩,便交给于叔了。”
听着常恩哥哥这样说,看着心心念念的小木猫被推到她父亲面前,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漫起层层失落,攥紧的衣角皱起纹路,恰如她此刻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这份纯粹的交好,竟连分寸都要被苛责。
一个月后
县城于府
说起来于家县城的这处宅院是于兴昌去年新置的,四进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颇为气派。在益都县城里,这样的深宅大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是寻常人家不可及的。
于府第二进的小花厅内
于兴昌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垂立在一旁的女儿,语气和缓道,“淼淼,我听你娘说你不乐意这门婚事?是不是觉得他家太穷了?”
见女儿不回应,他长叹一口气,“让你嫁个穷秀才,确实是委屈你了。爹也想让你嫁到官家去,可官家咱高攀不上,那书香门第又瞧不上咱家的铜臭气。若是将你嫁给门当户对的商户,爹也不甘心,不舍得。
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就是你爹我,如今有了这些身家,不一样还要陪着笑脸去逢迎,去恭维。那吕秀才家如今是最合适咱的。”
怕女儿不明白吕家的好,他就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道,“他家确实穷了些,可那孩子争气,才十八岁就考上秀才了。你嫁过去立时就是秀才娘子了。
十八岁的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他就是只往前迈一步,你就是举人娘子了,举人就可以被荐官。咱家又不缺银子,到时候运作运作,官家夫人指日可待。
爹也不叫你吃苦,你嫁过去,田产,铺子,银子,下人,这些爹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你看这样可行?”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边还只做个闷葫芦。这是打算让他一个人演完这出独角戏了?真是油盐不进,半点不开窍。
他也有些恼了,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当这门亲事是咱挑人家呀?是人家挑咱们!”
他指了指这座宅院道,“为了这门亲事,你爹我早早便栽下这棵“梧桐树”,不然你当凭什么引来“金凤凰”。
我告诉你,你不嫁,有的是人家挤破头想攀上这门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非是我想嫁,是爹您自己想嫁进去。”于淼平静接话道。
“你……你!爹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磨破了嘴!你倒好,半点不领情!”怎么就说不通呢?他现在真是恨不能替她嫁了。
于淼抬头直视父亲,“您是奔着人家前程去的,我嫁人却是要过日子的,那人必得是我信得过、心性合得来的,不然往后几十年,如何与他朝夕相对?我总不能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前程过日子,憋屈一生,反倒失了本心。”
这番话气得于兴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也总得相看相看,你不相看,你怎知那吕秀才不合你眼缘?”
于淼垂眸,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淡淡道:“年纪太大了,我不喜欢。”横竖说来说去,必得寻个她自己乐意的,否则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是绝不点头的。
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于兴昌气得胸口起伏。个倔驴!也不知道随了谁!只恨她年纪小,看不穿这世道的规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