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家河村秋日午后日头正好。常恩正握着竹枝教两个弟弟认字, “阿嚏——!”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他呀!
他拿起《三字经》又继续一字一字的教起来。别看两个弟弟年纪小,有钱人家的子弟都是这般开蒙的, 甚至更小。
他可以不读书, 但两个弟弟必须读书。亦如当年父亲送他去学堂一样。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并非父亲亲子, 虽说两个弟弟年幼是实情, 可这份读书的机缘,终究是先落到了他身上。
本村的私塾倒是不错,他待过两个月,知道那里的孙先生是个不错的老师。只是现在家里虽然有了钱财,但是送两个弟弟去读书, 在李家河太过扎眼。
他至少得有个明面上的好进项,才能送弟弟们去读书。在那之前, 弟弟们还由自己来启蒙吧!
如今这些知识比较简单, 他教起来并不吃力。而且在教授的过程中,他也能温故之前学的繁体字。有了前世的基础,他学这些繁体字易如反掌。
倒是在教育的过程中, 他发现两个弟弟非常聪明。教过的内容, 读个一两遍就能背下来。若不是有他之前上私塾的经验,他都以为这个时代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呢!
据他观察,小弟应该在智力上略胜一筹,但是小弟更贪玩些,比起读书,他更喜欢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蹲在地上能画足一个时辰。画画的时候专注极了,连常恩唤他都浑然不觉, 眼里只有树枝下的鸟兽虫鱼。常恩细细的看过,没有一点基础,却能画得极有神韵,他心里暗惊,他小弟这是老天爷是追着喂饭呀!
至于大弟,悟性藏在别处,对对子倒是才思敏捷。
他原本一心为两个弟弟规划好了科举之路,可细想下来,人生那么长的日子都困在这课业里,大好的人生多么索然无趣。何况父亲早逝,这般家境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最容易敏感怯懦、暗藏自卑。
许是活了两辈子,他比别人活得通透,总觉得人这一生,不能只靠功名撑着。总要怀揣一桩真心喜欢做的事、一份独有的兴致,当作人生的支点。往后无论境遇如何,这份小小的爱好,总能支撑他们护住心脉,自信,安稳地走完一生。
所以见小弟格外痴迷画画,他便心甘情愿手把手教导。说来巧合,他前世读书贪玩,临时抱佛脚学过一阵画画,靠着这点技艺才勉强升学。画画的基础技巧算不得精通,但用来给弟弟启蒙引路,已然足够。对于大弟,他也乐见其成。
他从不吝夸奖两个弟弟,直接把两个弟弟夸上了瘾,学得起劲又卖力。
常恩只当自己亲手种下两粒种子,静待来日花开。只他万万没料到,这种子日后竟长成了两棵招雷的大树,雷霆日日劈下,将他劈得外焦里嫩。不过这是后话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常恩就上山打猪草了,回来收拾完猪圈,又给鸡笼里的鸡喂上食。等忙完这些娘早食也做好了,弟弟们小,这会儿刚起床。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吃完了饭。
常恩给弟弟们布置完课业,自己也没闲着,他拿出雕刀顺手雕起昨日还没雕完的鲁班锁来。其实大梁朝本就有鲁班锁,但是既粗糙又简单,只有六根直条交叉。榫头原都是直的,他将榫头做成斜的,让木块互相“咬住”,若是晃动只会越晃越紧,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而最有巧思的是他将内部加了暗槽,必须按特定顺序、特定角度才能拆开。这就增加了鲁班锁的难度,别说孩童,就是成人想解开他手里这把鲁班锁,都要费一番心思。若是不得要领,难上几日也是可能的。
正雕得认真,忽听门外有马车停车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竟是于家的马车。
于家的马车怎么来了,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出去迎接。到门口时,那于兴昌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见着常恩,于兴昌面上立刻笑开了花,看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儿了。这还是常恩认识的那个老成持重的生意人吗?
正思忖着怎么回事,就听于兴昌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贤侄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
“于叔,咱们进屋聊。”常恩打断于兴昌的话,招呼着他进门。
于兴昌这才发现有一二路过的村民朝这边望来,哎呀,他拍拍脑门,真是高兴过头了,还不如个孩子谨慎。
等常恩将于兴昌引进屋里,听了他的话才明白他缘何今日如此高兴。
原来是京里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而且还是京里最尊贵的人喜欢他们的木玩。
最尊贵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尊贵的不是皇帝就是皇子们了。皇帝跟成年的皇子就别想了,他们对这个不会感兴趣。唯一可能喜欢这些木玩的,他想了想只有皇帝最小的六皇子了吧。今年刚两岁多,正是玩木玩的年岁。
“莫非是六皇子?”
于兴昌听完,眼睛一亮,不大的小眼愣是撑出了个正圆的弧度,眼中尽是欣赏,“贤侄,你猜对了,正是六皇子。如今咱的木玩得了六皇子青睐,那贵人圈里的人都跟猫闻着腥了一样,纷纷来采购,我得到信儿的时候之前送过去的那一批早就销售一空,现在京城那边跟这边都在让人正加班加点的做着呢!”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有六皇子背书,他们的木玩以后就不是一个小生意了。
常恩也不禁唇角微弯,“还是于叔你厉害,这么快就能打通京城的贵人的圈子。”他说这些话全凭真心,一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那可是京城,而且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他说的真是实话。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开京城的贵人圈呢,堂弟就告诉他宫里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来给主子采买木玩了,而且于兴昌带去的几种都买了全乎,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不过看着常恩投来钦佩的目光,显然是不信的,只以为他是自谦。
想起堂弟的来信,“那位总管走之前还撂下话,若是日后还有这种木玩,都给他们留一份。”
别看只是一份,六皇子就是个活招牌,只要一直得六皇子青睐,何愁日日不客似云来?
于兴昌高兴的是做成了长久的买卖,当然除了高兴,内心还有些忐忑,无他,就怕常恩跟上次制家具一样,突然就黔驴技穷了。
所以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常恩这个好消息,当然也想来看看最近这段时日常恩有没有又想出什么新点子。
念头一起,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常恩顺手就拿起自己做成的鲁班锁给于兴昌看。
于兴昌这才注意到常恩手上还沾着木屑,应该是刚刚还在做木工。于兴昌经营了小二十年的木器店,在木艺一道上,也算颇有见识。他只一上手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俗来。虽然还没有修毛边,拿在手里有些粗糙,但瑕不掩瑜。
他满意的不行,一口一个贤侄,贤侄的叫着,眼里全是欣赏。加上常恩兑现的最近几个月每月都给他一件奇巧的木玩,这些又能卖一段时间了,他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了。
于兴昌前脚刚走,刘氏后脚就回来了。她原在河边洗衣裳,回来的路上听说有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了,她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奈何端着个木盆,实在是走不快。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看,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得,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
见娘回来了,常恩赶紧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木盆本就不轻,里头满满一盆湿衣,格外压手,“娘,你今日怎洗得这般快,不是说好过一个时辰我去接你,咱们一起抬回来吗?”
“我听人说咱家门口停了个马车,寻思是不是于东家来了,怎好家里只留你们几个小辈应酬。”刘氏气喘吁吁的说道,几缕碎发被汗珠打湿,黏在脸颊上。
“若有下回,您也别着急往家赶,我能应付了。”语气温和,却又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欣慰的笑了,是了,她的常恩周全又妥帖。她随即点头应下,这才问起那于东家的来意。
常恩将来龙去脉一一给娘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五个十两的银元宝,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
刘氏看着眼前的五十两银子,一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上次签完契后,几个月也没见回来一文钱,她都以为这事黄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今日于东家竟然一次给了五十两。
“这,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给多了呀?咱不就只占一成利吗?”刘氏缓了半天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娘,你信吗?以后只会更多。因为于东家已经把京城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不信,您只管等着看吧!”还会多?那得多少啊?
她正想得入迷,只听长子说道,“娘,若是分成多了,我想明年开春送常安常宁读书去!”
读书?原她跟相公也是这样计划的,等赚多点银钱就送常安常宁读书去。只是……只是物是人非了。
他看着娘有些愣神,又问道,“娘,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刘氏借着低头擦汗,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娘听见了,你想送你弟弟们读书去,读书好啊,只要你们想读书,娘都支持。”
常恩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劝娘的,没想到娘竟一口应下了。
“只我想着,常恩,你翻年就十岁了,也该读书了,你读书那么好,不去学堂实在可惜了。你弟弟们还小,可以晚几年再送去的。”娘这是又开始劝他读书了。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上因做木工磨的茧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道,“我就先不读了,等家里再宽裕些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