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日暮色时分, 几位皇子依例到养心殿暖阁请安。
御案之上放着翰林院刚呈来的一众庶吉士讲义,皇上在快速翻了数篇后,目光落在其中一篇,细细品读, 遇到精彩之处, 他不自觉连连颔首。
见几人入内, 便招手令皇子们近前, “你们且过来瞧瞧这篇文章。”说着将常恩所作讲义推至案前,缓缓点评道,“此子年纪轻轻,不空谈义理,句句贴合民生吏治, 见解独到,在一众庶吉士里算得上拔尖。”
说完他抬眼看向几位皇子, 叮嘱道, “日后你们与臣子论学,便要学这般脚踏实地,莫要空谈误国。”
皇子们面上恭谨应下, 目光落在文章之上, 通篇无空洞陈言,确实是难得的务实好文。
看完文章,几人的目光都齐齐定在了正文卷末落款处:翰林院庶吉士臣李常恩谨撰。
看到名字,六皇子面上了然,这是那位二甲第三的寒门进士,他对他印象深刻,以寒门之身杀出重围,必然才学顶尖, 传胪大典上又亲眼见他举止沉稳,他对他印象极好。
其余皇子面上不同声色,只在一旁观瞧,窥见父皇眼中的赞许,有人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待回到嘉和宫,六皇子便对宁妃聊起今日在养心殿父皇评论新科进士文章一事。
“我瞧着父皇对此人才学极为认同。”
宁妃温言指点道,“你父皇最喜欢饱学之士,不过除了这一点,最中意的估计是此人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
六皇子又道,“儿臣前段时间本想拉拢一二,只因对方前段时间回家乡省亲,还未及接触。”
宁妃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猜单凭此子投了你父皇青眼这一点,那几位皇子必然也要争取一番。”
母子两人商议着将常恩收入麾下,一旁伺候的忠心恭谨侍立在侧,面上并无异色,只无人注意他抓着拂尘的手收紧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毕露。
六皇子本打算派心腹谋士寻机会与李常恩接触,循序渐进试探他的态度。
谁知每隔几日途经御花园,远远便见父皇端坐亭中,独独召了李常恩上前答话。他脚步一顿,悄悄立在花木之后静观,清清楚楚听见父皇连声盛赞那篇讲义,句句夸赞他立论独到、见识不凡。
如今这人已然得了父皇青眼,若能拢至身侧,更是一大助力。
不多时,见父皇离去,六皇子便从花木后走出,迎面正遇上恭送完圣驾的李常恩。
李常恩见来人是六皇子,他下意识的往他身后跟着的那内侍身上打量,见那人正是生父,他心中喜悦,面上努力克制着,从容行礼道,“臣李常恩,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抬手虚扶,温和道,“不必多礼。昨日父皇在养心殿盛赞你的讲义,本王观之,亦觉见解深刻又独到。本王当时就想李庶吉士一定是一位心系百姓之人,不然写不出这般贴合民生的好文章。”
常恩听着六皇子一番夸赞,心底暗道,宁妃果然教导有方。这位殿下年纪尚轻,却一派少年老成,言行皆有章法,又礼贤下士。
他本就决心效忠对方,便顺势释放几分真诚,面上恭谨谦虚道,“臣拙笔浅见,实在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蒙殿下赏识,臣铭感于心,日后若有机缘,愿多听殿下指点。”
一番话说得六殿下面上笑容更深了,看来只需让心腹稍加接触,此人便能收拢入麾下,为他效力,两人又闲谈几句才就此别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常恩才敢再看一眼生父。见生父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他垂眸看去,见对方飞快将一枚折得极小的纸条送入他袖中,全程不曾惊动前面的六皇子半分。
常恩捏着手里的纸条,不敢做丝毫停留,大步走远。直到回到翰林院庶常馆,见四下无人,他才小心地从袖中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不党诸王,安身度日。
常恩一下子呆愣在当场,生父竟是不让他投靠任何皇子!连六皇子也不能!他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他们父子二人终能联手,帮六皇子促成宏图大业,竟是他想岔了。
六皇子招揽之意何其明显,生父却不赞同。刚刚那种情形,他定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递的消息。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纸条,他只觉得这纸条重如千钧。
他若是不听,便枉费了生父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一番提点,可他若是听了这话,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思来想去,父命难违,只能暂且先取中直之态,谁也不投靠。
另一边忠心在常恩走后,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之间情谊深厚,他更是知道六皇子对常恩的心思。
可党争是稍有差池,便要粉身碎骨的,他绝不允许他的亲生骨肉涉险,即便对方是于储位声势最高、情分非常的六皇子。
要押全部身家去赌,便只能由他来。他只要他儿子平安。
想到这里,他掩去眼底的愧疚,面色如常的跟上六皇子……
常恩自从得了生父的指点,只一门心思放在庶常馆的课业上。他的课业一直第一,所作文章不仅有深度,而且言之有物,提出的诸多举措皆切实可行,教习、掌院学士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皇上问询起来,都对他盛赞有加。皇上便起了惜才的心思。
想到最近关于他皇三子的传闻,因着自己之前的敲打,如今他在朝中孤立无援,本身性子又内敛少语,如今更是孤僻得紧,知他喜钻研史书,需专人誊录整理典籍,想着派一位心性谨细、才学出众的臣子单独随侍。
于是他下特旨破格:李常恩以未散馆庶吉士、上书房行走身份入值,专侍奉三皇子一人。
常恩接到旨意的时候,面上瞧着多镇定,他内心就有多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努力拔尖儿,陛下倒是看到他了,可竟会将他拨去三皇子身侧随侍。一旦去了三皇子身边,他便成了天然的三皇子党。
回到家,想到生父冒着危险叮嘱他的那句:不党诸王,他面上苦笑,圣意难测,想来陛下亦是不愿任何一位皇子独揽贤才。
成为臣子,他学到的第一课便是:身不由己。
他抬眼望向烛火,方寸微光撑不起周遭沉沉夜色,眼下万般局势,他唯有顺势而行。
这条旨意很快也传到六皇子处。六皇子刚暗中接见了心腹幕僚。
他听到旨意的时候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这般被父皇赏识的人才,父皇不留在身旁任用,却拨给不受看重的三哥,他一时猜不透父皇用意:到底是为了御下平衡,还是真心想栽培三哥?
不管怎样,既然父皇将他指给了三哥,这人便无法收为己用了。他沉声吩咐道,“去,告诉周文轩,莫要再去接触李常恩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手下领命离开。
六皇子吩咐完,眉头一直微蹙,不知思虑着什么,并不曾留意身侧的忠心,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忠心像被人当头一闷棍,浑浑噩噩上完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屋里的。
待躺下,想到常恩如今的处境,他便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三皇子势弱,在他跟前当差,朝野上下天然便将常恩归作三皇子一党。待到将来新主登基、肃清旧党,首当其冲便是遭株连获罪。
不说远了,便是眼前,常恩也步步惊心。前段时间宁妃吩咐他打听过三皇子的种种过往,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皇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自己便伺候了半辈子主子,最是明白遇着个不和善的主子,日日过得多么惴惴不安。
若让常恩暗投六皇子,依着那位敏感多疑的性子,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左右都是危险。
他侧身看着床边叠得整齐的石青色太监服,不由面露苦笑,怪谁呢!只怪他这个爹没本事,从出生便没尽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眼见儿子被拖入虎穴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时害怕儿子出事的心绪占据上风,他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了枕席。
长夜寂寂,无人知道一位父亲此时心中有多煎熬。
因着皇上的旨意,常恩当差的地点从庶常馆搬到了宫内的诸王书堂。
这日天不亮,常恩便跟随三皇子一同入宫当差。三皇子话极少,面上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第一日与他说的最多的便是安排他的差事:于讲官讲读前铺展经书史书,整理讲读文稿,收存他当日的习作,有时需要帮他誊录整理典籍等。
他在庶常馆日常本也整理文稿、誊录整理典籍,这样的差事对常恩来说,不过信手拈来。
之前他在庶常馆也听闻三皇子不少传闻,但是传闻也不可尽信,得接触了才知晓对方脾性。
虽然只相处了一日,还摸不透三皇子的性子,但得了这份差事有个切实的好处,便是能经常见到生父。他所当差的地方,遇到讲读,诸位皇子、讲读文官、伺候的内侍尽数在此值守。
只是表面上他们分属不同阵营,所以不能有丝毫接触,只能遥遥相望,即便这样,常恩也已知足。对比以前多年才能见一面,如今已是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