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常恩坐在马车上远远便看到了夹道欢迎他的人群, 车马刚停稳,他便掀帘下车,先整了整衣衫,然后快步上前对着县令躬身行礼, “劳烦高大人亲自出迎, 晚生实在不敢当。”
高县令连忙伸手相扶, 满面笑意道, “李庶吉士过谦了,您荣归乡里,乃是全县的大喜事,本县迎接本是分内之事。”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常恩目光一转,瞥见岳父正立在乡绅之列, 他当即上前,对着于兴昌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 小婿回来了。”
于兴昌连忙扶住他,连连点头道,“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一路舟车劳顿, 辛苦了。”因激动他面色有些潮红,常恩没中解元前,就是做梦,他也从没敢做过家里出了个进士老爷的美梦,最多只敢奢望到举人,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自从常恩中了解元,他就看着常恩的势头似是要直指进士,便三不五时去家里祖宗坟前烧纸, 求祖宗保佑常恩一朝得中进士。
那日县衙好友来报信,说常恩得中二甲第三,他高兴地走路如在云端,就是此时此刻,他都不敢相信他家竟出了位进士老爷。
此刻不拘周围的乡绅,便是官吏看向于兴昌的眼光都满怀艳羡。人家怎么这么有眼光,怎么这么会挑女婿呢?他们也算是个见证,就一路看着人家那女婿从一介布衣考成了出入宫城的进士老爷。
简单应酬过后,鼓乐在前引路,一行人先赴文庙拜谒孔圣,常恩见过本县教谕,随后前往高县令备下的宴席,同本地名士乡绅叙谈宴饮,直到夜色深沉才归家。
还未到家,他便掀开帘子望眼欲穿的看向家门的方向,远远便瞧见院门口昏黄的灯笼下有人影晃动,他细细瞧去,一家人都在院门口翘首盼着他归家呢!
他归心似箭,马车还没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直把车夫吓得冷汗直冒,天老爷嘞,不都说进士老爷稳重嘛,这位进士老爷咋这么沉不住气呢!
车夫哪里明白离家半载游子的心情。全家众人也快步上前,热热闹闹地迎他归家。
待夜色渐浓,夫妇二人才辞别家人,同归小院。本是新婚夫妇,久别重逢,情意正浓,当夜温存,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县衙登记功名办免税文书,等他携家人归乡时,正遇着村口族人正热火朝天地建进士牌坊。
一见着常恩回来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拱手道喜,热情地迎着他回村。如今他们也是沾了进士老爷的光了,别人一听他们是李家河的,都高看一眼。
常恩正跟族人叙话,朝廷差役便送来系着红绸的进士牌匾。
族长命人将牌匾高悬祠堂,阖族跪拜。老族长看着那牌匾,激动地热泪盈眶,谁能想到呢,他们这处益都县最偏僻的村子,竟然出了个进士老爷。
待族人离去,厅堂里只剩下族里的族老跟族长时,常恩才说起此行的目的,“族长、诸位伯公,我此番回乡,除了安顿家里外,还有一桩事想与族中公议。如今我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按朝廷优免条例,有一百二十亩田可免赋税。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我想着,不如把我名下多余的额度,分给族内鳏寡孤独、家无壮丁的贫弱人家。”
一听这话,族长跟众位族老面上皆又惊又喜。这一百二十亩地分摊给这些穷苦人家,这是救命呀!
族里年纪最大的族老颤巍巍地起身,激动道,“常恩我替他们这些人家多谢你。”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常恩见状连忙扶住对方,“万万使不得,我们兄弟几人自幼蒙族里庇佑长大,如今能力所及,惠及乡里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听得这句,族老们望向常恩的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投到这里是他们李家河村的福气。
待这个消息传到族人耳中,整个李家河村都沸腾了,大梁田赋常年十税一,庄户人家日子本就拮据,如今族里出了常恩这般体恤乡邻的官身,全族老弱都有了指望。
因为头一日祭祖大典忙了半日,下午常恩又去了一趟启蒙恩师孙夫子家,便在村里留宿一晚。待到第二日常恩预备动身回县城时,这些受到恩惠的族人感念他的恩德,纷纷将家里平日不舍得吃的鸡鸭蔬果装满篮子,快步追上前拦他的马车。
常恩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一众族人的一片心意,只得尽数收下。来时还算宽敞的马车,转瞬便被各色物产堆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瞧着身侧捆着的肥鸭,一旁五花大绑的大鹅,再看母亲脚边成堆的吃食,又见淼淼怀里还抱着农户硬塞来的小猪仔,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得前仰后合。
返回县城后,每过几日常恩便携妻子登门拜访岳丈,于家盛情留二人用饭。席间,于兴昌开口问及常恩往后家眷安置上有何打算。
常恩如实道,“秀才应试必须回原籍,常安每年的岁考、科考都要在青州参与,京城与青州两地相隔遥远,他断不能随行。母亲也决意留下照料他。常宁如今在青山书院读书,一来舍不得熟悉的师长同窗,二来不愿离了母亲,便一同留在家乡。
至于淼淼,我如今在京城俸禄有限,只能租房居住,起居光景自不如家里舒坦,她愿不愿同我北上,我全听她的主意。”
于兴昌何等心思,一听便知常恩早已问过女儿心意,淼淼定然没拿定主意。
趁着常恩离席如厕时,他趁机凑近淼淼,低声问道,“怎么,你还不愿意跟着常恩去京城?”
“铺子上本就丢不开手,况且,”她说着眼眶微红,“要去京城便要与你们相隔千里,少则一年,多则几年见不上一面,女儿实在舍不得爹娘,想多伴二老身旁几年。”
“我的傻姑娘哟!”于兴昌又急又无奈道,“我与你母亲身子康健得很,不用你日日惦念。倒是常恩,年纪轻轻便成了庶吉士,孤身留京,你反倒能安心?倒不是我疑心他品行不端,只是京中诱惑太多,只怕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至于那铺子,你不必担心,爹自会替你照管妥当。若你仍想做买卖,到了京城从头置办便是。听爹的话,一定要随常恩上京。”
饭后翁婿二人在前厅喝茶闲谈,常恩说起在京城参加会试的种种遭遇,于兴昌原本面上还很闲适,可听着听着,脸色就阴沉下来,他竟不知常恩参加会试时这般凶险。尤其在听到常恩差点被栽赃舞弊时,他气得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怒骂道,“那常家好歹是二品武将世家,竟使出栽赃科场舞弊这般下作手段,实在丧尽天良。”
“此番多亏岳父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才助我渡过科场一劫。只是这般来之不易的证据,仅在会试一事上便尽数用了,没能留到日后再作制衡,想来实在可惜,白白耗费您一番心力。”
于兴昌听罢不赞成道,“哪里白费我心力了,你这般用得正好!咱们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本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派用场的。
先稳稳渡过科场一关,待你日后仕途站稳脚跟,那常家即便有心作祟,行事也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至于他家的把柄咱们再慢慢搜集便是。”
“如今倒也确实不着急搜集把柄了。”常恩说着便将那常将军因纵容内眷轻慢圣谕被连降两级的事告知了岳父。为免节外生枝,他隐去此事是结拜兄弟搜罗的证物并暗中出手促成的内情,只说了朝廷处置的结果。于兴昌一听,眼里立时大放异彩,他高兴得直拍大腿道,
“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那一家做派!不用咱们费心去寻由头,他们自己便闯出这般大祸,真是天收!”
常恩听罢笑着附和,厅堂里的沉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趁着前院翁婿二人喝茶的空档,后院厢房内,李氏拉着女儿淼淼,压低声音说着私房体己话。
虽然饭桌上于父耳提面命过,李氏又借着机会将淼淼好生规劝一番,见淼淼轻声应下,李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女儿年纪轻,看不长远,新婚夫妻长年分隔两地,不能朝夕相伴,情分难免一日日淡下去。日积月累生出诸多矛盾隔阂,一旦心底埋下嫌隙,往后再想弥合,便千难万难。
……
接下来的日子,常恩白日里处理着杂事,待到晚间常安归家,他便针对他学业上遇到的问题一一答疑,与他探讨乡试复习策略,并将自己一路科考的资料悉数交给他。
这日他先去青山书院拜见了几位恩师,会了会久未碰面的同窗好友,待到归家后,没一会儿便听得院门处砰砰的敲门声,他应声去开门,随着门板“吱嘎”一声被推开,他迎面便瞧见了最不想见的人——他血脉上的外祖父刘老汉,连同舅舅、舅母三人一同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