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刘父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处宅子, 昨日他们到得晚,吃喜宴时天色昏暗,没怎么看清楚院子的格局。
今日一看,这小院着实宽敞。前后二进, 在乡下, 也就地主家能住这样的宅子了。
他满眼艳羡的道, “俺听村里说你们发了, 仨孩子都送去读书了。原俺还不信呢,今日瞧了这么大的宅子,才知道原来说得都是真的。”
刘氏当即叫屈道,“哪个胡沁呢,哪里发了, 不过是常恩前些年做木匠活,攒了点钱自己供自己读书, 两个弟弟也是他拉把着才去了学堂, 如今木工早就不做了,住的这处宅子也是租的。”
见刘氏面上不似有假,刘父想起刚才见常恩领着新媳妇去了前面的院子, 便又问道, “前面的院子是常恩两口子住?”
刘氏忍着不快答道,“住在一起也紧吧,他们刚成婚,自住一处彼此都方便。”
刘父想到自家乡下的那口破屋,一时又想起如今在县城求学的犇哥,若能在此落脚,犇哥便能省下许多束脩了。
他当即理直气壮道,“腾出间屋子给犇哥住, 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不住书院能省下一大笔花销呢。”
刘氏一听,险些气晕过去,手里帕子被她死死搅成一团,合着竟是把她这儿当成免费落脚的客栈了。她最知娘家人的秉性,真让犇哥住进来,以后一家子都得搬进来长住,往后他们的吃穿用度,指定都要由她家担着。
见刘氏不应声,刘父当即脸一沉,不悦道,“怎么,不愿意?又不是让你腾出整进院落,只是一间屋子而已。”
常安见娘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便替娘答道,“外祖父,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若是在这里住,恐怕不太方便,这一日里光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两个时辰,日日如此,学业可是要耽误的。”
刘父一想也是,来县城是为求学的,若是为了省束脩,耽误了学业,就不值当了。
于是不再言语,跟着进了正屋。因为昨日刚成婚,此时屋内还跟昨日一般到处都是喜庆的装饰。
常安去泡茶,待泡完茶,刘氏便打发他兄弟俩道,“你们先出去,我跟你外祖父跟舅舅有些体己话要说。”
常安面上迟疑,那外祖父一家面上就差写着要钱二字了,哪里敢让母亲单独跟他们交涉。见他不动,刘氏沉声道,“娘说的话你不听了,还不快带着你弟弟下去。”
见母亲罕见的喝令,他只得让常宁跟着自己出去。
待他们走后,刘氏上前斟茶,她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闲话道,“爹,犇哥如今来县城读书,想是学问不错?”
一提起孙儿犇哥,刘父立刻满脸骄傲地捋着胡须道,“那自然不差,犇哥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他呀,来年便要下场考童生试了。”
刘氏顺着话音捧场,“这么说来,往后咱们刘家可要靠着犇哥改换门庭了。”
刘父满面自得,胸脯挺得直直的,“那是自然,日后犇哥是要做大官的人。”
见儿子使了个眼神,他这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来。瞧瞧他,一提起乖孙,就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道,“齐芳,咱家犇哥读书花费可不少,你做姑姑的,不得帮衬帮衬你侄子。”
“犇哥出息,我这个做姑姑的脸上自然光彩,只是不知爹心里,打算让我如何帮衬?”
刘父见她好似松了口,当即趁热打铁,语气理所当然道,“俺们也不多要,先拿——一百两。日后犇哥金榜题名,定然忘不了你这个姑姑的好处。”
刘氏听后满脸惊愕,面上瞬间沉了下来,“一百两?爹好大的口气。”
她随即轻叹一声,“女儿如今日子过得也紧巴,您家一个孙子读书,我们家三个儿子都在读书,常恩成婚早已耗空家底,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别说一百两,便是十两银子,我也需四处拼凑才能拿出来。我还盼着娘家宽裕,能伸手拉扯我们一把呢。”
一旁刘举面露不耐道,“常恩娶的可是富家娘子,满院嫁妆摆在那里,随便匀一点便够了,妹子何必这般抠搜。”
刘氏面上带出几分讥讽,“大哥也清楚,那是儿媳的私陪嫁妆。新媳妇刚过门,我身为婆母便惦记旁人嫁妆,张口讨要,这话传扬出去,满城街坊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我,往后我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孩子们还要不要考科举?”
“那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出这个钱了?”刘父阴郁的看向刘氏。
“爹,非是我不出钱,是您狮子大开口,巴望着我去拢来儿媳妇的嫁妆,这事我做不出。”
见闺女铁了心,刘父索性撕破脸,恶狠狠道,“你若是不出这个钱,我便将常恩的身世全抖出去,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那解元是个奸生子。”
他以为说出这话,闺女一定跪下求饶,只预想的求饶没等来,刘氏面上反而一脸平静。
刘举在一旁拱火道,“若是身世传扬出去,常恩以后就别想再考科举了。为了一百两,断了你儿子的科举路,你想想值不值吧。”
刘氏听后心里冷笑,你们哪里只想要一百两?这一百两不过是个由头。你们活似蚂蟥,一沾银钱便不肯松口,不把我们家吃干抹净能停手吗?
她缓缓开口道,“你们四处胡乱嚼舌根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也是犇哥亲姑姑。倘若传出我有不堪名声、生过奸生子的闲话,到头来拖累的全是犇哥。
律法虽不会直接革除他应试资格,可童生应试,必先有人联保。旁人忌惮他家姑母家风污浊,无人肯为他作保,他连报名科考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就算侥幸考取秀才,乡试政审要核查全族亲眷履历,姑母品行有瑕,会一并录入家世卷宗。考官阅卷见这般污点,定然直接黜落,到头来,他一辈子都难出头。”
她在青山书院旁住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日日跟街坊邻居闲谈,这科举里的门道她也懂了不少。
刘父听后看向儿子,见儿子面色变得煞白,他心下便知不好,只还不死心的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见儿子无奈点头,他方才讨要银两的气焰瞬间没了,满心牵挂孙儿前程。
刘父呐呐道,“犇哥可是你亲侄子。”
刘氏气笑道,“你们拿名声要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常恩也是你亲外孙,是我大哥亲外甥。”
她紧跟着补了一句,“你们胆敢在外散播是非,那我便顺着一块儿往外说,真要坏名声,索性全家一同遭殃,好歹有犇哥陪着垫底。”说完,她又冷笑几声。
那笑声落在刘父耳中,只觉得渗人。她脸上那道伤疤因为笑扯得变形,显得更加狰狞刺眼,它提醒着刘父,逼急了这个女儿,她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怕毁了犇哥的前程,刘父同刘举一时也不敢拿常恩身世要挟,只得退一步道,“那……十两银子总能匀出来吧?另外让常恩沐休的时候指点指点犇哥。”
刘氏当即回绝道,“常恩转过年来便要下场参加会试,压根抽不出空闲来。”事关常恩前程,她寸步不肯退让。犇哥只是考童生试,而常恩离进士只差一关,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分辨出来,怎能厚颜提这等要求。
刘父见闺女半点不松口,面上有些挂不住,勾得他心头火起,待要开口训斥,只听身后传来推门声,他回身便见常恩进来,从容道,“这有何难,待我沐休的时候,外祖父只管让犇哥来便是。”
刘氏闻言,满眼不赞同地望着常恩。刘父本来恼怒,一听常恩答应,立刻眉开眼笑道,“还是我外孙爽利,顺带那十两银子……”刘氏脸色越发难看,她满脸肉疼道,“家中还要预备会试开销,实在凑不出十两,最多只能匀出三两。”
说着从床上枕头底下拿出用帕子包裹的碎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就这些了。”
见他们不拿,“嫌少的话,这些我也不给了。”说着作势要收回银钱。刘父见状立刻抢先一步,将银子一把拢进袖中。
刘氏见他们拿了银子,便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昨日已经好酒好菜招待过,今日我家里事多,便不留你们久坐了。”
刘父在心里暗自盘算,昨日连同今日到手的,已有七八两,再加常恩应下指点犇哥,他心中已然满意。
于是面上装出几分长辈体面,“那俺们便走了,咱们说好了,往后常恩你得空让犇哥过来请教。”爷俩这才起身离去。
待人前脚刚踏出院门,刘氏当即低声问常恩,“你怎地答应他了,你准备会试时间本就不宽裕,哪里有时间腾挪出来指点犇哥。”
“若是不应,依着外祖父那又贪又执拗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常恩,见他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那压抑多年的心绪终于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道,“常恩,都是娘的错,年少糊涂连累了你,如今把柄落在他手上,以后便要受他要挟,娘就怕毁了你辛苦搏来的前程。”
常恩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宽慰道,“娘,你切莫这般苛责自己。当年万般难处,您生下我,又千辛万苦把我拉扯成人,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笃定道,“从前那么多坎坷咱们都一步步熬过来了,这点掣肘,无需忧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像今日这般,您处置得就极好,犇哥日后也要下场科考的,他们行事,总会顾忌些。”
……
隔壁厢房墙边,常安跟常宁僵立在原地。方才娘打发他们哥俩出去,他们怕娘受外祖父跟舅舅的欺负,便决定在隔壁厢房守着,这样但凡娘亲受欺负,便能立刻出去帮衬。谁料竟无意中听到了大哥身世的秘辛。
见常宁满脸震惊,常安表情严肃的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道,“此事事关大哥身家前程,今日听到的一切,必得烂在肚里,这辈子都不许对外吐露半句,听到了没?”
常宁郑重点头,保证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晓得轻重。”
兄弟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心底皆是酸涩。原来大哥这么多年,背地里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