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月深秋, 嘉和宫院中,金桂盛开。就着半开的窗户,风卷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飘进殿内。
桌案前,宁妃正翻看着一册手抄本。她的指尖正慢慢划过其中一处, 眼神平静, 瞧不出喜怒。
不多时, 一青衣太监躬身入内向宁妃禀告差事。此人正是六皇子身边的忠心。因为忠心得力, 宁妃后头又安排了他不少差事。
他入殿回禀后便规矩侍立一旁,宁妃心下满意,温声道,
“来得正巧。忠心,本宫没记错的话, 你是青州府益都县人吧?”这些年她派人为他找寻弟弟,总也了解了一些他的出身籍贯, 只是不知记得准不准。
忠心一听娘娘问籍贯, 不由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不慌不忙镇定道,“回娘娘的话, 奴才正是益都县人。”
宁妃听后挥了挥手中的册子笑道, “本宫正翻看今年乡试头榜,这页东昌省的新科解元,瞧籍贯,竟是你的同乡!”
忠心面上并无异色,笑着恭敬道,“竟有这般巧事?奴才愚昧,不知这位解元公名讳,是益都哪一户人家的子弟?”
宁妃指尖轻点纸面, 眼中带着浅笑,轻声念道,“姓李,名常恩。年纪轻轻便摘了东昌乡试头魁,还是个寒门出身,倒是难得。”
忠心听得这句,心头猛地一跳,常恩——他心心念念的儿子,他考了东昌省乡试第一!
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努力故作茫然地拱手,“奴才在益都时,从未听过这般年轻的解元,恕奴才眼界浅陋,倒不曾知晓。”
谁料宁妃听罢笑得不能自己,“忠心,难得你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在益都时,这解元郎估计还没出生呢!”
忠心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指节几不可查地蜷起,他定了定神,面上恍然道,“主子说得对,奴才真是糊涂了。奴才还觉得,进宫那会儿恍如昨日呢。”
宁妃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她收起榜文,唇角带着笑意道,“同乡出了这般人物,也是一桩美事。本宫随口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忠心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然后退下。她低头看着那册子,她让忠心不必放在心上,可自己却是要放在心上的,她如今要尽快收拢一批这样的少年英才,他日朝堂之上为承礼所用。
如今她们看着势力不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追随的势力,要么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一样,随时有可能背刺主子,要么就是些墙头草,两边都想下注,有事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忠心这边,他出了殿门,长舒了一口气,刚刚与宁妃几句短短的谈话,宁妃一眼不错的盯着自己,若非自己在后宫浸淫近二十年,早已练出一身临机反应,方才那因紧张出的纰漏,定然会被宁妃识破。
这会无人在旁,他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欣喜,他的儿子,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终于活成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朝堂王公权势纵使显赫又如何,他家未必能出麒麟儿。而他忠心,虽是遭人轻贱的太监,却有这般出息的儿子,他抬头望天,此时天高云淡,他不由心头轻快。
……
戌时一刻,怀义正在自己屋里盘点手里的银钱。他将桌上的一堆铜钱一个个用线穿起来。一边穿一边数,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再凑个一二两,便又能换一张银票了。
正低头数着铜钱,突然响起敲门声,他手下一顿,抬眼的功夫——刚刚数到多少来着,得,又得重数了。
他不由皱眉,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个时候来扰人清净。
心里咒骂,他手下飞快的将案上铜钱拢在一块,尽数兜进宽大的下摆里,双手攥着衣摆小心兜住,快步挪到床边,将铜钱一股脑的倒在床上,又盖好被子。这才撇嘴扬声道,“谁啊?”
“是我。”一听是忠心的声音。嗐,早知道是他就不忙了。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推门一看,不仅人来了,手上还不闲着。
“哟——今日不过了?带这么多吃的。”见他还提着酒,怀义连忙去接,抱在怀里,鼻子凑近用力一嗅,面上惊讶得不行,“竟是玉泉酒。”玉泉酒是宫中第一御酒,在宫中想喝这个酒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有门路。
“你当真不过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竟然这么破费,着实让人想不通。
这几年他可是亲眼瞧见忠心有多省,从前多大手大脚的人,这些年硬是抠得一文钱恨不能掰开两半花。哪回来他屋里一趟,不弄得屋里跟遭了贼一般。外人只当忠心如今是宁妃跟前第一红人,样样不缺,风光无两,唯有怀义心里清楚,银钱尽数被忠心攒着,只进不出。
忠心踱步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心情甚好的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哥俩庆祝庆祝。”
怀义瞧了眼墙上贴的九九消寒图,“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我竟不知道!”
顾不上忠心回答,怀义先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馋。他举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满脸陶醉,而后仰头要一饮而尽。
只听忠心扬声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那酒正要滑入喉间,登时被这话惊得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去,紧接着是震天的咳嗽声,“咳咳咳……”。
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许是因为咳嗽,此时他满脸通红,眼睛惊讶得要瞪出来,“你——你跟谁做了对食?”
对食?忠心面上浮现一丝无奈,“你误会了,什么对食?我可没有那心思。”
“你不是说你的大喜日子吗?那喜从何来?”怀义嗔怪道。
忠心又不好解释得太明白,常恩是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就是面对快二十年的老友怀义,也断不能说。
他指尖轻轻摸着酒杯边缘,眼底流露出一丝暖意,含糊道,“不过是一桩心事,落了实处罢了。”
见忠心不愿讲明,怀义也不追问。多年的密友,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不过他拿眼剜他,“下回啊——你莫在我喝酒时突然来这么一句惊死人的话。”他摸着被辣到的嗓子,“刚你险些要呛死我。”
“是我的错,给你赔罪。”说着拿起酒坛给他满上酒。就着下酒菜,两人又聊起了近日宫中的事。
“最近宫中三皇子的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我在御膳房也没少听到,咱也没机会伺候这等主子,不知他真是那般性情的人吗?”
忠心呷了一口酒,宁妃让他去传播流言,不过他却不是无的放矢。
他缓缓道,“别的许有夸大,但他饲养的宠物确实隔不多久便会丧命,每一只身上皆是伤痕遍布。”
怀义听后感慨道,“连猫狗畜生都容不得,动辄下狠手折磨致死,可见这人心性阴狠偏执,是睚眦必报的主。来日若是与人结怨,手段只怕会更阴毒。如今他名声这样不好,眼看着没机会登临九五,也是百姓的福分啊!”
“谁说不是。”这种人若真得了势,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祸端。
怀义身子前倾,凑近低声道,“你这人,有点时运在身上,跟对了主子,如今三皇子眼看是没戏了,五皇子的母妃只是个嫔,明眼人都能看出六皇子前程可期了。”
忠心攥着手中的酒杯,他何尝不盼着六皇子日后登基,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要心切。
常恩开春便要赴京参加会试,算来只剩半年光景。一旦会试得中、授官任职,才是真正考验这些进士出身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七成以上的进士,根本无缘留在京城做官。
有门路、有家底的,早早便能四处活动,为家中子弟谋个实权肥缺。可那些出身清贫、无依无靠的,多半只能被派往边远苦寒之地,或是落个清闲无权的清水衙门,一辈子蹉跎在外。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苦涩。
“谁知道那位是个什么心思,”他抬起酒杯往上举了举,意思不言而喻。就如同此刻这杯中酒,有人尝着温润清浅,有人却觉得它辛辣后劲大,个中滋味只能由喝的人评判。
聊着聊着,怀义又说起他在御膳房遇到的怪事,“这几日柔嫔娘娘传膳越发古怪,往日最喜酱烧肉,如今一筷子也不沾,只食素菜,还不许放半点猪油,偶尔让御膳房私下备些陈皮蜜饯、紫苏生姜水。”
柔嫔娘娘?忠心抬头,那不是赵婕妤吗?因伺候圣上精心妥帖,上个月才刚晋位为嫔,赐号柔,现下人人都称一声柔嫔娘娘。
“紫苏乃安胎之物,这般忌口嗜酸,我瞧着呀,”怀义凑到忠心耳边低声道,“只怕娘娘是怀了身孕,刻意要瞒过三个月。”
忠心听罢,手中夹菜的筷子一顿,皇上今年都五十多的了,宫中这两三年都没有子嗣绵延,这柔嫔也是个厉害人物,往日真是小瞧了。
忠心回去后第二日一早便将这一消息禀告了宁妃。
宁妃听后,面上波澜不惊。她低头看着指尖鲜妍的蔻甲,语气轻得像漫不经心,“终究只是些装点门面的俗物罢了,不过要当心它划手。”
思忖片刻,她吩咐忠心派人盯紧了柔嫔,有什么动静即刻向她通报。
走出殿外,忠心脚步轻快前去办差,心底还沉浸在昨日听到常恩高中解元的欢喜里。
昨日得知常恩高中解元,他一时激动,才脱口道出那句“大喜日子”。只是他身在深宫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中,另有一桩天大喜事,已然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