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除夕
赵毅的婚宴,是在黄昏。
他家在乡下,沈清音和陆锦佑坐着马车去。
冬日寒凉,周晟在马车放了被衾和汤婆子。
坐着马车,沈清音也不觉得着冷。
再说陆锦佑明年春要参加南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且与赵毅不熟,所以一开始是不想去的。
沈清音就一句:“给了二百文红封。”
素来精打细算的陆锦佑:“我也去。”
吃回本。
村里的酒席很是热闹,小孩在席上嬉戏,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刚下马车,就有一个与赵毅有两分像的男子来迎。
应是赵毅的兄弟。
“周参军,沈娘子,陆小郎君这边请。”
沈清音很好奇,这人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仔细一想,只要说气场最足,长得最俊的男人,还有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
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一对上,都不用怀疑了。
赵毅兄弟径自将他们迎到最好的位置。
“家里简陋,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周官爷,沈娘子,陆小郎君见谅。”
周晟:“不用特意来招待我们,你且忙你的。”
赵毅兄长还记得弟弟的叮嘱,说他上峰不喜旁人打扰,是以不用太过隆重。
是以,赵毅兄长没有过于热情。
不一会儿,赵毅父母过来打了招呼,有自己儿子的千叮咛万嘱咐,是以打过招呼也走了。
他们这一桌,都是衙门的人与其家眷,大家伙原本还聊得挺激动的,可因为上峰在,大家伙都不敢放声说话。
约莫黄昏时分,赵毅去接新娘回来。
门口有火盆,寓意祛除霉运,往后幸福美满。
火盆后两边各铺有一段红布,上边洒着五种粮食,寓意五谷丰登。
鞭炮声,唢呐丝竹声,孩童大人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沈清音望着一双喜庆新人,忽然就有些期待起自己昏礼了。
她转头看向周晟,才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
二人目光相触,眸中都有笑意。
因为对方是周晟,所以她很期待。
期待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哪怕现在她和陆锦佑亲近,但他当她是他的嫂子,当她是那个五年如一日待他好的沈英娘,而非沈清音。
只有后来相识的周晟,他只因为她就是她,不是旁人。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人身上时,沈清音悄然握住了他粗粝的手掌。
周晟微愣,但也反握了回去,十指相扣。
……
临近年关,每日吃面的人骤减。
大家伙都想存钱过年,便不再舍得花钱吃面吃粉。
面摊不忙,柳三娘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而沈清音要准备新年年货,也要备嫁,所以将面和粉做好,让柳三娘过来拿。
周晟下衙归,沈清音拿着新衣就去寻他。
“舅母说我得给你做一身衣服,所以给你做了一套寝衣。你快试试合不合适。”
周晟喝了一杯水,转头看向她提在手上的衣服,诧异:“你做的?”
她手上的是一件黑色的里衣。
里衣走线整齐,做工也精细。
他觉得,她没有这么多的耐心缝衣。
沈清音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料子是我选的,我还按照黄婶给画的线裁剪了,前边几针是我缝的,后边几针也是我来收尾的,怎么不算我做了?”
周晟一默。
他就知道。
她能吃苦,但她不会没苦硬吃。
周晟进屋去换衣,刚脱上衣,她就进来了,大大方方地坐到床上,也不避嫌了。
“快些换,别冻坏了。”
周晟只试上衣,宽松有余。
他低头看了眼,问:“为何领口这么低?”
“好看呀。”
他披发时,露出胸肌,肯定带感。
周晟无奈一哂,也就无所谓,总归在她面前,穿与不穿都无甚区别,她开心就好。
看着周晟换回衣裳,她问:“年夜饭在哪吃?你家?我家?”
不管是让周晟,还是陆锦佑一个人自己吃,她都不舍得。
周晟思索片刻,说:“你们肯定不愿意在年夜饭吃我做的饭。”
沈清音:……
他还算有自知之明。
周晟天生和厨房犯冲,学习两三个月,饭菜只是能吃,和美味压根就不沾边。
周晟继而道:“就去酒楼吃。”
“行。”沈清音想都没想就应下。
她平时做粉做面就做得够了,也不想大年三十都围着灶台,但还是想吃顿好的。
“那要不要叫上你舅母和你表弟一家子?”
周晟摇头:“就我们三人,喊上舅母他们,锦佑会不自在,明日我去酒楼订席。”
沈清音叮嘱:“别点太多菜,够吃,有些许剩余就行。”
“鸡和鱼一定要有。”
上辈子,家里每回过年都杀鸡,这是习俗。
吃鱼要剩,代表年年有余。
周晟将她说的记下:“好。”
她站起来,揽上他的脖子,笑吟吟地问:“还有十几天,咱们就是夫妻了,期待吗?”
周晟嘴角上扬,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准确地说,还有十四日,我每日都在盼着。”
盼着将人娶进门。
盼着名正言顺。
盼着婚后的日日夜夜
“期待归期待,我有件事要交代你,很重要的事。”
周晟闻言,直起脖子,表情认真:“何事?”
沈清音踮起脚,附在他耳边说。
周晟听到她的话,表情微一滞。
好半晌,才问:“你不想要孩子?”
沈清音拍了他胸口一下:“想,但不是现在。”
“你想,我要是年初与你成婚,年末当娘,这中间一年可就不能同房了。”
周晟一默。
“行,明日我去寻。”
肠衣。
这东西真有用?
若真有这东西,那他忍耐的大半年,算什么?
*
年二十八,陈氏来寻自己外甥。
“你和英娘也没成婚,婚前最好就是不见面,年夜饭就去舅母家里吃吧。”
周晟给舅母倒了温水,不禁好笑:“就在隔壁,如何能不见?”
“总不能让英娘待家里,哪也不去。”
陈氏道:“那不行,她也不是能憋的性子。”
“再说,我真要她这么做,不就成那给下马威的缺德长辈?”
“主要你去他们家吃年夜饭,不合适,哪有未成婚的新姑爷,去人家前夫家吃年夜饭的?”
“让锦佑过来,也担心旁人说他,他这孩子心里不好受。”
周晟解释:“所以两家都不在。”
“我已在酒楼订了两间包间,在酒楼吃。”
“两间?怎的,你还要自己一间?”
周晟:“一间是定给舅母,一间我们三人。”知道舅母节省的性子,他继而补充:“定钱已交,不能退。”
陈氏顿时没好气:“你这大手大脚毛病可要不得,得改改,不然以后咋样养媳妇孩子?”
周晟应:“省着了。”
平日除去吃食,也没别的花销。
如今除去夜宵,三餐的银钱,她都是直接从匣子拿。
再是从半个月前起,她说要成婚了,夜就不再吃夜宵。
如今连夜宵的银钱也省去,这两个月的月俸与刚得的三个月铺租都在手中。
陈氏暼了他一眼:“哪里省了?”
说着话,视线掠过他,望向他屋子的房门,问:“婚后,:“分房睡?”
周晟“嗯”了一声。
“安危为上。”
陈氏叹了一声:“分吧分吧,但新婚夜,你就是睁着眼,整宿不睡,也别分房。”
周晟颔首:“知道。”
他不会睡。
她也不会有机会睡。
陈氏:“行吧,既然年夜饭决定了,就说婚宴。”
“宴请的帖子已经送出去了,就是英娘出嫁的事不能马虎,派头要足,还是得请轿子,吹着唢呐敲着锣沿着河岸走一圈。”
说到后头,陈氏脸上露出宽慰喜意,双手合十,抬头往上望道:“春华你和妹夫也能宽心了,晟哥儿很快就要成家了,以后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周晟已经许久没有孤零零的感觉了。
*
除夕日下午,沈清音早早就穿衣打扮,拉着锦佑坐着周晟的马车到酒楼。
周晟让他们先进包间吃热茶,随后再去接舅母一家,以及外祖父外祖母。
天寒地冻,老人和孩子都冻不得。
锦佑诧异:“不是说只有三人?”
沈清音解释:“不是一个包间。”
她想了想,又说:“我虽成周家妇,但我还是你嫂子。”
“我是你家人,也是周晟的家人,所以我们都是一家人。”
陆锦佑笑道:“嫂子你放心,我已经适应了,不难受了,你也不用特意安慰我了。”
从嫂子定亲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小半年了,他已经能平常心对待了。
而且等出了正月,还会在墙上开门,这与先前也无甚区别。
周晟接人来了,饭菜上来,她主动叫上他,让他带去敬酒。
相比他们包间三人,这包间则是坐满了人。
周晟有两个舅舅,但走动的也就大舅舅一家,另一家在乡下,也鲜少走动。
虽走动得少,但因周晟有出息,嘴上还是一口一个外甥,外甥媳妇的叫着。
沈清音只管笑。
敬了一圈酒,也就先回去了。
等人走,李家二舅道:“周晟这未过门的媳妇,长得倒是好看。”
二舅母道:“要好看有什么用,得会持家才行,光好看能当饭吃?”
陈氏皮笑肉不笑:“人家可比你有本事多了,你要是说话再这么阴阳怪气的,就别吃了。”
“这是人晟哥儿出的银子,是为孝敬他外祖父外祖母,你一个蹭吃的,话就别这么多了。”
李二舅转头瞪了自己媳妇一眼:“赶紧吃,好堵上你的嘴。”
也不瞧瞧现在周晟什么身份,还敢碎嘴。
他可是听说了周晟为娶寡妇,连未过门媳妇的前小叔子都养,可见多在意这媳妇。
要让周晟知道他们编排他未过门的媳妇,可不得急。
李二舅母撇嘴。
行吧,不说就不说。
沈清音出了包间,问周晟:“怎都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舅舅。”
周晟道:“我阿娘与舅母是闺中密友,所以两家才更紧密。”
“阿娘与二舅关系也不好,所以往来就少了。”
“二舅二舅母人也不算坏,就是合不来,不用太在意。”
沈清音:“谁家没几个不靠谱的亲戚,我不在意。”
吃过年夜饭,已经入夜。
周晟先行将叔嫂二人送回家中,之后再返回送其他人归家。
沈清安拿着一个匣子去敲陆锦佑的门。
门一开,她就将匣子递过去:“这李有五贯钱,还有六十两的碎银。”
陆锦佑:“我不要,嫂子你带着去周家吧,日后我会去抄书,挣银钱。”
沈清音也不管他,直接端进屋中,放到他的桌面上。
一拍匣子:“勤工俭学虽是好品德,但学业更重要。”
“我可不想你为了铜钱几文浪费时间,你有了功名,日后再慢慢还就是了。”
“日后我出嫁了,你肯定不会再收。而我现在还是你嫂子,给你,你就收着。”
也不容他拒绝,说完话就径自走出屋外了。
陆锦佑目送嫂子回房后,转头看向桌面上的匣子,心下温暖。
嫂子,日后便不再是嫂子,也永远都是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