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更
大雨将至。
沈清音返回的步子再快,也快不过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
瞧着如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她也不赶,连忙找了个屋檐避雨。
走得急,一脚踩进了脏水窝里,鞋袜都浸湿了,还沾满了污泥。
沈清音瞧着那鞋子,一阵郁闷。
穿着黏哒哒,可又脱不得。
附近躲雨的也不是她一人,她就是想偷偷脱,擦一擦,都不行。
雷电闪烁,雷声吓人,片刻之后,大雨簌簌而下。
雨水落到屋顶,沿着瓦壑落下,淅淅沥沥地从屋檐落下。
沈清音望着眼前的雨幕,忽生出了几分孤独。
这么大的雨,家里没人等,也没有人给她送伞。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沈清音这个名字最终也会被遗忘,或许十年之后,她对这个名字也将陌生。
她始终想不起自己穿越前的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手接了接瓦楞水,随后将脚伸出冲刷。
将脏污冲洗去,她坐在板车边上,等雨停。
她希望这雨别下太久,这古代没有路灯,天太黑,走夜路她也是会怕的。
等再过几天,陆锦佑也回来,倒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只是估摸他也待不了那么久,最多半年也得去书院了,到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若不然等她手头宽裕了,就去平安县的福幼堂领养一个小姑娘。
有钱有孩子,生活也能有奔头。
胡思乱想好半晌,看到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身着蓑衣,头戴蓑帽的人,她心下感叹这身高身材还挺好。
身材高大颀长的人,还真穿什么都好看的话,连披着草衣都这么有型。
可到那人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她那好几天不见的邻居吗?
对了,他明日休沐,也应该是要回家的。
总觉得他这几日也有意避她,所以她衡量一二,还是决定不打招呼了。
只是,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朝着她走来?
错觉吗?
不过片刻,她就确定不是错觉,因为人都快到她跟前了。
他走进屋檐下,这一屋檐只他们二人。
沈清音从板车上站起,抿了抿唇,问:“周官爷也回家吗?”
周晟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将手里的伞递给她:“听他们说你刚回不久,想着可能会在路上遇上你,便多带了一把伞。”
沈清音目光落在那把伞上,莫名想起今日晌午收到咸鱼时,她那荒唐的猜想。
可一个独身男人对一个独身女人过度贴心,她还是免不得多想。
这伞到底是顺道送的?
还是特意送来的?
她给胡思乱想上,但面上一点都没表露出来,她接过伞,道:“谢谢,不过我还是等雨小一些再走,不然一边撑伞一边拉板车。”
周晟看了眼天色:“短时间这雨停不了,若等入夜,你一个妇人走夜路也危险。”
说罢,便弯下腰拉上板车:“我先回,你慢些走。”
沈清音张了张口,可看到黑漆漆的天,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望着男人拉着那小板车入了雨幕之中,也打开伞随在其后五六步外。
伞很大一把,遮去风雨,只有少许雨气飘进伞下。是以上身有少许湿润。
只不过伞再大,脚下的鞋子、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湿透了。
但距离青石巷也不过一刻的脚程,回去就立马换,也不打紧。
前边的人步子迈得大,没一会儿就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沈清音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着。
若是没有遇上蹲点的陈大郎,她本就不爽利的心情就不会糟糕到底。
快至青石小巷,有一棵大树,他就着蓑衣蓑帽站在大树底下。
她真想骂人,这人到底有没有常识!都打雷闪电了,他竟都往大树底下躲!
她望向前边远去的人影,也不知周晟有没有瞧见陈大郎,又或是陈大郎有没有瞧见他。
陈大郎拦下了沈清音,不再唤沈娘子,开口便是:“英娘,我等了你许久。”
雨声沙沙作响,声音带着失真。
沈清音鞋袜都湿透了,难受得紧,现在也焦躁。
虽不喜陈大郎,但也还是提醒:“打雷天,雷电会劈大树,最好避开大树。”
陈大郎闻言,忽然笑了:“英娘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清音把该说的说了,也懒得搭理他,便快步离开。
陈大郎没皮没脸,紧跟在身后:“英娘,我与我阿娘说了,我想娶你,我会与她好好说的,你等我。”
沈清音脚下越发快。
等到巷口,便见到雨中有熟悉的身影等着她。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一点也没在意膝盖以下都是湿透了。
等她走到跟前,周晟道:“就几步路了,你可以自己拉?”
沈清音点头:“我可以。”
她稍稍转头,便看到陈大郎停在了一丈外。
她收回视线,道了声“多谢周官爷”后,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板车进了巷子。
周晟依旧未动,转头看向雨中的另一个男人。
不,十七八的年纪,未经历事,也没有做决定的能力,都还不能算一个男人。
陈大郎方才根本就没留意拉着板车,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人。
如今才发现那个人竟是周晟,而且也是现在才知道,他拉的板车,还是陆家的板车,沈英娘出摊用的板车。
他们俩怎么会一并回来了?
对了,英娘是县衙送菜,他们遇上是正常,都住在青石小巷,一并回来的,顺道搭把手,都是正常的。
是的,很正常。
自己安慰了自己,再抬头却对上了周晟的视线。
便是隔着模糊的雨幕,他也感觉到那眼神很犀利凛冽,似乎还蕴含着警告。
那一瞬间,他脑中涌现一个念头。
和周晟抢,他能抢得过吗?
周晟定定地看了陈大郎片刻,继而转身也步入青石小巷。
*
沈清音回到家中,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在屋檐下解开湿润的发髻,望着未有渐缓的雨势,想着今日的糟心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雨天,天色昏暗,巷子都没人,周晟怎就停在巷子等她?
是故意给陈大郎瞧到的吗?
想到陈大郎,她就头大。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与陈大郎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冷不丁地献殷勤,说要娶她,不肖想她也知是见色起意。
心智未成熟,想要就要,自然不会深思有什么后果。
她叹了一口气,进厨房热了热特意剩下的饭菜。
几乎每样菜她都留了少许,留作今晚的暮食。
吃完了所有饭菜,有了小肚子。
她轻拍了拍,歇上片刻,又去厨房水煮鸭肝,捏碎去喂猫。
许是营养足,两只小猫崽没到十天就睁开眼睛了。
而且只是两只崽子,奶水足,所以两小只都有些肉乎乎的。
她上手捏住它们的后脖颈,然后放在腿上蹂躏。
母猫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吃。
前些天母猫擦过一遍花椒水后,也顺道擦去了它身上的一些脏污,瞧着颜值都上升了。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伸母猫的脑袋伸手。
母猫似有所觉,一抬头朝着她呵气,吓得她手微微一缩,正要缩回手时,母猫忽然往她的手掌蹭了蹭。
沈清音脸上漾出笑意。
野猫竟也给她喂熟了。
这一瞬间,好似所有的不愉快,都一瞬间抛到了脑后去。
“这个雨天,阴沉潮湿,怪让人烦得,好在还有你们三个小家伙陪着我。”
自说自话,又摸了摸母猫。
沈清音玩够后,从杂物房中出来,看到檐下的雨伞,转头看向修补好的围墙。
过两日,等赵毅来拿饭时再让他帮忙还吧。
隔壁。
周晟收拾了一些衣物,却迟迟没有装入包袱中。
若是没有陈大郎这人,他或许不会有太多迟疑。
今日这么大的雨,都在外头堵人。
若他没等在巷子,他是否会跟着沈氏入巷?
会不会趁着巷中四下无人,雨声遮掩之下,强硬强入陆家,欲行不轨?
周晟见过恶。
所以能将人想到最坏的程度。
周晟看着床上的衣物。
半晌,他拿起,扔回柜中。
左右过几日陆锦佑也就回来了,家中多一个人,那时再离开也不迟。
*
沈清音如平日一样,天未亮就醒。
她躺了半晌,爬起床,推开窗户的瞬间,黏糊潮湿就扑面而来。
她又把窗关上了,果断爬回床上。
黏黏糊糊的天气,让人懒散不想干活。
事实证明,她没有早起是对的。
她辰时起来时,飘了小雨。
凑合地吃了些朝食,就去隔壁串门了。
逗弄了一会儿裕哥儿,趁着另外两个小孩在堂屋外,沈清音道:“婶子,昨日我回来时,那陈大郎拦了我。”
黄婶闻言,脸色立即沉了:“这浑子真是一点都听不懂人话,都找到他娘那里了,竟还敢来寻你!”
“他说了什么?”
沈清音捏了捏裕哥儿肉乎乎的小脸蛋,闷沉沉地说:“我见他站在树底下,又打雷闪电的,就没忍住提醒了他小心被雷劈,他竟觉得我担心他,还道已经和他娘说了要娶我的事。”
黄婶一拍脑门,又气又无奈:“讲不清的傻子。”
“说不定你朝他翻白眼,他还当你是抛媚眼。”
沈清音赞同地点头。
所以昨天她连白眼都不敢翻,就怕被那傻子当成调情。
黄婶道:“这样下去总不是法子,得想个招让他死心才行。”
沈清音叹气:“我是真没招了。”
以前不希望别人误会她和周晟,这会儿她还挺想陈大郎误会的。
说不定他误会了,就会知难而退。
当然了,若是他不怕周晟,也有可能破罐子破摔。
但真的会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