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韩芳万万想不到, 之前无论怎么都说不通的话题,今天晚上简保生却突然松口了。
他居然说出了找简保国借钱做生意这种话。
韩芳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也生怕简保生只是一时间兴起这么说的,赶紧坐起身追问:“保生, 你的意思是, 年后咱不回广州了?不去打工了?就留在县城做小生意?你同意了?”
简保生眉间拧紧了川字, 重重地叹口气:“也许女儿说得对,我的性格在外头打工也赚不到钱, 不是被骗就是被坑, 还不如在家试试。我比不上别人机灵,那就多吃点苦, 多劳累点, 我想我们一家三口也不至于会饿死。”
简保生说不出口的是,他就算是个没脾气的窝囊废,也想要活出个人样, 不想再被呼来喝去,也想在村里抬得起头。
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连累妻女跟着他一起受罪了。
“你能这么想可真是太好了。”韩芳终于喜极而泣,这大概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她抹了抹眼角说道:“当然饿不死, 有楠楠在,我相信我们一家人还能过上好日子的, 你等着瞧吧简保生, 咱们女儿这么争气, 成绩这么好,以后会比你我都有出息的。我要好好赚钱,供她上大学,然后送她去省城, 不不,也许是更远的大城市,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简保生心里那点焦躁被妻子的话抹平,是啊,他又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他还有能干的老婆和聪明的女儿,他们一家子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这天两口子聊了很多,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外头鞭炮声炸开,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夫妻两个第一次觉得,新的一年,他们家真的能好起来的。
……
大年初一的早晨,简家院子里还残留着昨晚放鞭炮的硝烟味,零星的爆竹碎片还散落在地上。
简保生起了个大早,昨晚上的新计划让他有些兴奋,又有些焦虑,反复折腾到了深夜两三点才睡,早上又很早便醒了。
外头有点动静,竟像是大哥简保国的声音。
简保生索性起床,毕竟借钱这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自己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也可能一点点被消耗。
简保生起床后,屋里屋外却没能找到简保国的踪影,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怀疑也许大哥出去了,可能待会就会回来,于是简保生决定在屋门口等着。
简保国的确出门去了,农村没装电话,有人呼他,他便去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顺便回了一通那人的电话。
一笔之前被竞争对手撬走的单子,竟然又有了眉目,这可是个大单,对方要得急,简保国在电话里报了价,对方似乎觉得报价有点高,说再考虑一下。
简保国却觉得自己的价格虽说的确贵了点,但胜在产品稳定。
做油漆生意,最关键的便是产品的稳定度,以及生产的速度。
这些都是硬实力,对方急着要货,那他这家工厂还是很有竞争力的,他的彩色漆的稳定度非常好。
所以就算没在电话里敲定单子,简保国心情也很好,抽完一支烟才往回走,走到门口便看见了像一尊大佛似的坐在门口的二弟简保生,他走了过去:“哟,保生,起这么早啊。”
想起刚才那个电话,简保国心情雀跃地吹着口哨往里走。
“大哥。”简保生站起身,及时叫住了他。
“找我有事?”
简保国随着简保生走到院子里,在这里说话,屋里听不见。
“咋了?”简保国又问了一句,说完顺手给简保生递了支烟。
简保生搓了搓冰凉的手,感觉开口之前,喉咙有些发干,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烟,还是摆手拒绝了。
“大哥,是这样的。我想再借点钱……”
简保国一听到这个开场白,眼睛蓦地眯了起来。
其实,他的厂里这两年之所以订单还算不错,主要也是厂里的调漆师傅比较得力的原因。
之前的冯师傅因病离职,他原本还有点担心,毕竟调漆是个技术活,临时去外头找有经验的老师傅,双方磨合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还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
还好冯师傅过世以后,简保生能迅速补上,成了厂里的顶梁柱。
简保生倒是老实,好掌控,就是他那个媳妇不是个好拿捏的,言语中总透露着几分精明。
这让简保国平时就留了个心眼,给这两人结工钱也留意了,不会全部结完,尤其在简保生挑大梁以后,他逐渐押了这两口子半年多的工资。
所以,一听见简保生这个开场白,简保国脑子里便自动开始想拒绝的说辞了。
他刚要打断,却见平时话都说不利索的简保生今天涨红了脸呀要把话说全了:“大哥,你听我说完,我跟韩芳在广州打工,楠楠托她舅舅照顾着,如今我们就连楠楠寄住时期的生活费都掏不出来,这大过年的,我都没脸陪韩芳回娘家啊。”
其实这些话,是昨晚上两口子商量之后的,先用他们之前欠韩明的生活费的事情探探简保国的口风,如果还是一毛不拔,那他们再谈别的。
他们当然不能把简楠自己补上了生活费的事情告诉简保国,那样他就更不能给钱了。
而简保国对这套说法早就油盐不进了:“哎呀,他们催你们了?”
“没……没明说,但是这事都拖了这么久了,怎么能这么一直拖下去,孩子这都高二了,平时也没钱给她点零花钱,下学期的花销也还没个着落……”
“行了,这事先不提了,大年初一提这些的你臊不臊得慌啊。”简保国语气有些不耐烦:“韩芳大哥也真是的,亲戚之间就别计较那么多嘛,自己的亲外甥住家里,就算拖欠几个月又咋啦?真是的,韩芳还是他亲妹妹呢,居然这么小气!”
简保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简保国,他是真没想到,简保国竟然还能理直气壮地埋怨起韩明来。
不过他也没有被唬住,他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大哥,我是实在遇到困难了,我跟韩芳身上都没钱,这是没办法了才找你的,我也知道你的困难,也没想你能一口气把工钱都结了,至少给我们再结个两千块吧。”
简保生原本想着从五千块开始开口的,不行再降到两千,可是此时简保国表情已经不对,他怕自己一提简保国直接抬脚就走,只能直接提了两千,这是他的底线了。
简保国上下打量了简保生几眼,冷笑了一声:“这话不像是你自己想的,是你媳妇撺掇你来找我说的吧?我说呢,昨晚上你俩连春晚都不看,零点放炮都不出来,合着就是躲在房间里商量怎么对付我是吧?”
简保生刚张嘴,还没出声,简保国挥手拦住了他:“行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大哥,今天这事我就当你没有提过,当然,我也体谅你们的难处,回去也不用你们自己操心买火车票了,就跟我们的车回广州,等回去以后,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匀点钱出来,也好让你们跟家里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的,简保国觉得按照简保生以前的性格,就算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也不会再表现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却没料到简保生再度说道:“大哥,不行,我们真的很缺钱,现在就需要,等不到回广州了,两千块钱对你来说也不多,你就给我结这两千吧。”
简保生的语气已经算得上低声下气了,而且能说这几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平时就是个老好人,根本连争取自己的权益都不敢硬气。
简保国却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怒火中烧。
“简保生,你别太过分了,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的难处嘛,是我故意拖着不给你钱的么,我已经跟你说过,年底厂里有好几笔货款都没有到账,这才导致厂里一些工人的工资没能结清嘛,我说过不结吗?我不是说等我拿到货款就给你们嘛,你是我亲弟,你咋能不信我呢?我是办厂的,厂里到处都需要用钱,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吧?你现在干了啥,大年初一就堵在门口问我要钱,是不是想要让我倒霉一整年?”简保国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简保生咬着下唇,低着头,神情很难受。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此时,他算是真的看明白了,跟着大哥,和跟着那些黑心老板没啥本质区别,他的能不能拿到钱,就看他们的良心还剩多少。
如果简保国真的有心,不会只拿话堵他,却一分钱都不给。
简保生红了眼眶,低声说道:“大哥,我也不想大年初一跟你吵,只是我家里的确有困难,既然你拿不出钱,那有件事我要跟你讲一声,过完年,我跟韩芳就不跟你去广州了。”
“你啥意思?”简保国劈头问道,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大哥,我没啥别的意思,我想我还是不适合出去打工,这些年别人出去都赚到钱了,只有我,就连老婆孩子都快要养不起了,如今楠楠这么努力学习,我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多考虑考虑,年后我打算在县城找点活干,拿的少点也无所谓,只要工钱能现结。”简保生语气恳切,而且心意已决。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大哥是真的一毛钱都不会给他们的,就算他们跟着去了广州,想要从他手里结清之前的工钱也是比登天还难。
也许他会给点,但他会越欠越多。
与其这样,真的不如留在永安县,他有手有脚的,还会饿死不成?
再说了,韩芳的厨艺不错,说不定他们两口子也能像那个张琳一样,摆个小吃摊赚到钱呢。
想到这里,简保生抬起头,目光直视简保国:“哥,我不去了,我跟韩芳都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