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就在简楠一家三口都在忙碌着的时候,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简保国从广州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跟几个月前的风光返乡不同,这次他是坐火车回来的,最快的一班卧铺。
回来以后, 简保国都没顾得上去江洲看他岳父, 直接奔着永安县城而来。
找了一圈, 简保国这才发现,他既没有简保生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他家住址。
只知道他小舅子在纺织厂上班, 可他哪里有脸找到纺织厂去。
一番纠结以后简保国决定先去找三弟简保坤。
简保坤平时就在三河镇的镇上蹲活,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十点钟出去, 下午四五点回家, 没活的时候,他就跟几个人蹲在路牙子边炸金花,最近活比较少, 他就正在跟几个人在路边打牌。
正打得酣畅淋漓的时候,一个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简保坤被拽得一个踉跄,转过头却惊呼出声:“大哥?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广州吗?大嫂呢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简保国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 抽出一根掉在嘴上,然后递了一根给简保坤, 点燃以后猛吸一口。
简保坤偷偷打量他大哥, 简保国在火车上折腾了两天, 胡子拉碴的,哪里还有几个月前过年时那个开着小轿车,意气风发的大老板模样。
“我自己回来的,这卧铺真是……折腾死我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简保生一家住哪儿?”
简保坤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啊……你是为二哥回来的吧?怎么,你厂里的调漆师傅还没搞定吗?”
一提起这件事,简保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不提这个了,先找到你二弟要紧。”
“哥,找他倒是不难,他的店就在永安一中门口,去就能找到,可是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你想要找二哥去广州只怕是不容易了,上次我去说都说不通,只怕,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简保国忍不住啐了一口:“妈的,老子亲自回来请,为了这事坐了整整两天的火车,他还想怎么样?”
“哎,大哥,你消消气,这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现在的二哥性格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哎,我也说不上来,别说我了,我老婆上次在街上遇到二嫂,也碰了个钉子呢。”
简保国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他这个二弟,从小就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性格,一个人的性格成年以后就定型了,哪有那么容易变的。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过年前他不给发工资,简保生不也一句话不敢多说么。
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老婆在韩芳面前碰了个软钉子?”简保国琢磨着这句话:“跟简保生相比,韩芳平时倒是个拿的定主意的,你说我要是单独去找简保生,不让他老婆跟着,这事是不是容易办一些?”简保国突然有了个全新的想法:“对了,还有简楠,可不能让简楠知道我回来了。”
他突然感觉,不对劲的不是简保生和韩芳,倒有可能是他们那个把设计稿卖到江洲去的女儿。
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小妮子,倒还有点本事。
简保坤听完觉得这事可以试试:“我看行,这样吧,我帮你把二哥约出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劝他。”
这件事比简保坤预想的要顺利,他在一中外面蹲了没多久,便蹲到了单独从外头进货回来的简保生。
他把人硬拉到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简保生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当他推开包厢门,看见坐在里面闷头抽烟的简保国时,还是惊了一下。
“大哥?”
简保国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保生,来了啊,快坐。”
简保坤赶紧把人按在座位上,又给两人倒上酒。
“二哥,你看大哥都亲自回来了,这诚意够足了吧?”
简保国接过话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保生啊,哥这次是真遇到坎儿了。那个订单,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签是签下来了,可临了要生产,出问题了。”
他把之前找的那个马胜利如何推三阻四,如何坐地起价,最后又如何调不出合格的漆,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客户那边催得紧,说再交不出合格的样品,就要取消订单,还要我们赔违约金!保生,你是不知道,那违约金的数目,能把咱们厂子给赔进去!我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眼圈都红了。
“我想来想去,这事儿,还得是你。只有你,才能救你大哥,救咱们这个厂子。”
简保坤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二哥,咱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哥这厂子,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那也是咱们简家的脸面啊。这要是厂子倒了,咱们回村里,脸往哪儿搁?妈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默契。
简保生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菜。桌上的花生米被他一颗一颗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简保国和简保坤说了半天,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毛。
“保生,你倒是说句话啊。”简保国有点沉不住气了。
简保生这才缓缓放下筷子,看向简保国:“大哥,你欠我和韩芳的一万多块钱,啥时候还?”
他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瞬间就戳破了两人吹出来的气球。
简保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保生,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只要你跟我回广州,把这单子拿下来,还愁没有钱?你放心,之前欠你们的,我一分都不会少,都会还给你们。”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筹码:“至于工资,我也想好了,不能亏待你。之前那个马胜利,我给他开一个月一千二,你是我亲弟弟,我给你也开一千二,你看怎么样?这可比你之前涨了不少了。”
他觉得,这个条件已经足够有诚意了。
简保生听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心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着李劲帮忙打听到的消息,那个马师傅的工资,是两千块一个月。
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个大哥,还在跟他耍心眼,拿他当傻子。
简保生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他转身就往包厢外走。
“哎,二哥,你干嘛去?”简保坤赶紧起身去拦。
简保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大哥,你要是不还钱,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兄弟。”
……
回到一点甜奶茶店,简保生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
店里还有零星几个客人,韩芳正手脚麻利地做着奶茶,看见他回来,也没多想,只扬声问了一句:“你干啥去了啊。”
简保生没应声,走到操作台后面,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差点把杯子打翻。一个女生过来买单,他找零的时候,竟然把一张五十的当成了十块找了出去。
“叔叔,你找错了。”女生提醒道。
简保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把钱换了回来,连声说着抱歉。
韩芳看出来他不对劲,以为他是累了,或者是哪里不舒服。晚上的客人本就不多,她索性跟最后几个客人解释了一下,说今天有事要早点收工,这才拉下卷帘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家走,一路无话。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简楠刚从楼上的学习中心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爸,妈,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简保生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在里面,一动不动。
韩芳冲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问,自己则去厨房倒了杯水。
可简保生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回房的简楠。
“楠楠,你过来一下。”
他又看了看韩芳:“你也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韩芳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简保生这才把白天简保国和简保坤找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简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件事她并不意外。上次听简鸿展说起家里的事情,她就知道那两家人肯定还要搞事,只是没想到简保国这次还真舍得下血本,竟然自己跑回来了。
她没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她爸,想听听他打算怎么处理。
韩芳的脸色却早就变了,她看着简保生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又动了回广州的心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保生,你……你不会是又想回去吧?”
简保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看向简楠,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心里有两条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第一条,彻底回绝了他。以后他说啥我都不听了,咱就守着这家小店,好好干。现在生意还不错,只要咱俩肯吃苦,以后肯定能赚到钱的。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大哥欠咱们家那一万多块钱,只怕……是真要不回来了。”
韩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那一万多块钱,是他们夫妻俩在广州两年多的血汗钱,是他们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就这么打了水漂,她怎么能不心疼。
可她也知道,要是现在再去广州,只怕简保国还会欠他们更多的工钱。那就像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
简保生没等她说话,又说道。
“第二条路,趁他现在有求于我,把这笔钱要回来。”他冷静分析道:“他现在厂里那个情况,短时间里肯定找不到合适的调漆师傅,不然他也不用大老远地跑回来一趟。我就趁这个机会,让他把欠咱们的工钱,一分不少地全还了。然后,我一个人去广州一个月,就一个月,帮他把那个订单的样漆调好。一个月之后,他说什么我也得回来。”
他看着韩芳和简楠,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有个条件。他必须先把钱给我,我拿到钱,才动身。”
韩芳一下子没了主意。她既不想让简保生再去广州那个伤心地,又实在舍不得那一万多块钱。那可都是他们夫妻俩的血汗钱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简楠,想听听女儿的意见。
简楠觉得这两条路都可以。她想了想,补充道:“第二条路可行。但是,爸,你得让他把你这一个月的工资,还有来回的火车票钱,也全都预付了。不然就不动身。”
简保生点了点头:“对,我还忘了这个。行,那我一起加上。只要他们再来找我,我就这么说。”
他看向韩芳,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这么定了。就是……我走了这一个月,店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韩芳心里还在天人交战,可听他这么问,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只去一个月,就能把那一万多块钱要回来,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她咬了咬牙:“一个月,影响不大。我一个人多做点,累点就累点,撑得住。”
这件事,一家人就这么定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