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简保生和韩芳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才收工回家。
其实本来九点多店里就没什么客人了, 两人正准备收拾东西打烊，没想到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刚从网吧出来的年轻人，说是白天路过闻着香，一直惦记着, 非要尝尝。
韩芳见有生意上门, 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又重新开了油锅。
等把这几个客人招待完，街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这才拉下卷帘门, 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
一路上，夫妻俩都没怎么说话。
韩芳感觉自己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 又酸又沉, 肩膀和胳膊也因为不停地舀小料、倒奶茶而阵阵发麻。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回家，冲个热水澡, 然后一头栽到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等她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却看见简保生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 一堆零零散散的现金被堆在那里，有一块的, 五块的, 十块的, 甚至还有一些毛票和硬币，混杂堆在一起。
“快把钱收一下，然后也去洗个澡吧，累一天了。”韩芳打了个哈欠, 准备进房间去拿吹风机。
“韩芳。”简保生却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着也满是疲惫。
韩芳停下脚步，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拿毛巾擦着发尾滴下来的水：“咋了？”
简保生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堆钱上，他沉默了一会，才把钱往韩芳那边推了推：“这些钱……以后还是你收着吧，你来管。”
韩芳下意识地问道：“今天咱卖了多少来着？”
她今天忙得晕头转向，收钱递给简保生，简保生再找零，她压根没空去算到底卖了多少杯，赚了多少钱。
简保生似乎早就数过了，闻言便直接答道：“五百六。”
“五百六？”韩芳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一天……居然能卖五百六十块钱？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刨去各种成本，今天一天赚的钱，比她和简保生两个人在广州一个月加起来的工资还要多！
这跟之前摆摊完全不一样。之前生意好，她总觉得是因为过年，大家手头都宽裕，加上老城区十字路口人流量大。可现在，她们的店开在学校门口，今天又是周六，学校里根本没什么学生，就靠着一些老顾客和路人，竟然也能做到这个数。
“我的天……居然这么多。”韩芳看着那堆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妻俩就这么对着一堆现金，相顾无言。
过了好一会，还是韩芳先开了口，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楠楠厉害，认识那么多人。那个李老板也真是会做人，要不是他今天搞了那么大的场面，又是舞龙又是舞狮的，咱们店的生意也不会这么好。”
简保生点了点头，又把那堆钱往她那边推了推，重复道：“这钱你收着吧。”
韩芳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她抬眼看向简保生：“咋了？以前在外面打工，家里的钱不都是你管着吗？”
简保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自然，他闷了好一会，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了口：“以前是我当家，可我没当好这个家。如今咱家能有今天，还是多亏了你跟楠楠，以后……我就给你们娘俩打下手得了。”
韩芳本来还想推辞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简楠在公交车上跟她说的话。钱和奶茶配方，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简保生这人耳根子软，又抹不开面子，尤其是在他那几个兄弟和偏心眼的婆婆面前，更是没什么主见。要是钱还让他管着，往后他那些亲戚找上门来，只怕他心里再不乐意，也顶不住别人几句软话。
想到这里，韩芳便不再推辞，伸手开始收拾桌上的钱：“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这个家，我来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往后简保国还想来挖你去广州……”
她话还没说完，简保生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痛的伤疤。
“广州我绝对不去了，以后都不会去了。”他打断了韩芳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广州，他累死累活，到头来连自己的血汗钱都讨不回来，大哥简保国对他呼来喝去，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可今天，那个只见过几面的李老板，就因为女儿帮了他一点小忙，又是送衣服又是请舞狮队，给足了他们一家人面子。
直到今天，苦日子眼看是到了头，有了新的盼头，简保生才终于敢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
他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带了些哭腔：“我哥……他到底还是没拿我当亲兄弟。”
韩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她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拍了拍他的手。
“你能看清楚，是再好不过了。”
糟心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
第二天，简楠照旧去了学习中心，今天又多了三个人办月卡，吴建和杨浚，都是四班的同学，平时跟赵磊玩得比较好，估计是赵磊拉来的吧。
另一人便是被刘芸拉来的黄燕晶。
这地方对于黄燕晶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期中考在即，她又有点焦虑了，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就盼着能出来跟简楠和刘芸一块学习。
没想到学习中心竟然搞得这么好，她当即定下了一个位置。
“上次期末考试成绩进步的奖励我都还没有兑换呢，我本来想买一套漫画书的，现在也不想买了，我要开卡！”
简楠这天一边自己刷题，一边给别人出题。
她之前就发现自己的这项能力，能针对某一项知识点，再根据各人的学习水平，为每个人定制题目。
这个过程，她也对这个知识点了解得更深了。
很显然，赵磊也很早就发现了简楠的这项能力，身为尖子生，普通的题型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挑战性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教辅他也都刷过，大同小异，都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就催过简楠好几次，让她也给自己出几道题试试，可简楠一直忙着，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今天，赵磊一整天都赖在里间的讲题室里，也不去外面自习，就守在简楠旁边。
他看着简楠先是给许树海和汪晨朗分别出了几道针对性的练习，又给刘芸和黄燕晶写了满满两页的数学题，这才终于轮到他。
“我的呢？老大，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赵磊凑了过去，眼睛里闪着光。
简楠从一叠草稿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赵磊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就一道题？物理题？”
“嗯，你先做这道。”
赵磊低头看题，最开始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可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凝重。
这道题的题干倒是不长，就是一个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问题，可里面的条件给得特别刁钻，看似是常规的电磁感应和力学结合，但仔细一分析，里面还藏着能量守恒和动量守恒的陷阱。他脑子里过了好几种解法，但每一种推到一半，都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这……这条件是不是给错了？”赵磊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觉得其中一个变量似乎是多余的。
简楠头也没抬：“没错。”
赵磊不信邪，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他换了好几个参考系，列了一堆方程，可算到最后，总是会卡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
可没过几秒，他又把笔捡了起来，盯着那道题，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烦躁，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行啊……这题出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开了一点。
简楠也没管他，等他做完了，又有下一道更刁钻的题等着他。
学习中心就在一点甜奶茶店楼上，带来了很多便利。
比如口渴了，楼下便烧了水，凉了一大桶凉白开，只需要赵磊叫上一个男生下楼提上来就行了。
饿了，楼下也能买到奶茶和炸鸡排。
这天韩芳见楼上的这些孩子陆续下来买吃的，便有些担忧。
“老简，你说这些孩子还在长身体，再说了还都面临升学压力，光吃这些怎么行啊！”
简保生忙完一阵子有些累，此时虽也觉得这的确不是个办法，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
“吃一两天也没什么问题的。”简保生说道。
韩芳听了直叹气，还要跟简保生商量的，门口便来客人了。
韩芳刚要起身招呼，却见那人是张琳，赶紧笑着迎进来。
张琳后面跟着许树海，他打了声招呼便背着书包上楼了。
张琳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气。
韩芳笑道：“妹子快请坐，你来送孩子吧？”
韩芳一边跟她聊天一边帮她准备了一杯奶茶。
张琳要给钱，韩芳死活不收：“你们家还帮我们改装三轮呢，别这么客气。”
张琳也就笑着道谢了，然后笑容快速敛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实在待着难受，下周……我们厂又不用去上班了。”
“咋回事呐？”韩芳赶紧追问。
“别提了，”张琳摆了摆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厂里又让咱们放假了，说是没订单，让回家等通知。”
韩芳心里咯噔一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又放假？这都几回了？”
“可不是嘛，”张琳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却一口没喝，“年前就说效益不好，年后又拖着不开工，这才上了几天班，又让歇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茫然。
“厂里现在人心惶惶的，都在传，说咱们厂子，可能……可能也要跟皮革厂一样了。”
这话一出，韩芳也沉默了。
下岗，这两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一个纺织厂工人的心头。以前总觉得离自己还远，可现在，这石头好像随时都要砸下来了。
“那你……跟大强，之后有啥打算？”韩芳小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