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进入东山 大战之前的
鹿城看向丁江:“此话怎讲?”
“咱们队伍现在最缺的就是住所,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却突然冒出一个女人,告知我们山上有溶洞的消息。我们这边一门心思想攻打溶洞, 说不准那支队伍也早在无形中发现了我们, 他们故意放个女人来请君入瓮, 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魏峂明显不同意,他的警惕早就被贪婪压制:“那你的意思这大好的机会就放弃了?”
丁江解释,“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谨慎,当然, 一切全凭鹿大人定夺。”
魏峂声音陡然拔高:“狗屁谨慎,这分明就是妇人之仁。”
深山雪地里, 寒风卷着碎冰碴子直往领口里灌, 鹿城负手而立, 看着两个属下吵得面红耳赤。面对两人的眉眼官司, 他不仅不怒,嘴角甚至还微微往上牵了牵。
下官越是内斗,上官便越坐得安稳。
目前他在禁卫军当中占主导地位, 但这不是在皇城, 不是在宫里,而是在物资匮乏的深山老林, 稍有差池就可能全盘倾覆。
所以此时的为官之道就两个字“平衡”,丁江就是他故意拉进队伍, 来平衡魏峂势力的。
鹿城深谙“以副制副”之术, 官场之中,最忌讳的就是下属一条心。
半年前遇到丁江,此人头脑聪明,在最缺水的那几天, 凭一己之力找到了野物,就是靠着那些畜生的血,他们一千人才熬到下雨。
鹿城没在乎丁江的胥吏身份,故意破格擢升,让他仅次于魏峂之下,表面上是赏识他的才能,实则是埋下一枚棋子。
丁江骤得赏识,必然心怀感激急于表现,这便成了刺向魏峂的一把尖刀,而魏峂眼见地位受到威胁,不得不放下觊觎之心,转头全力打压这个新冒头的对手。
两人从此陷入无休止的倾轧与争斗,彼此牵制、互相监视,谁也腾不出手来挑战他的权威。更妙的是,鹿城始终置身事外,端坐高处,冷眼旁观两人缠斗,无论谁占了上风,他都只需略施恩惠或稍加敲打,便能重新稳住局面。
待到双方都精疲力竭、破绽百出,他再以“调和鼎鼐”的姿态出面收拾残局,既显得公正无私,又令两人都感激其“不杀之恩”,如此,权力便牢牢攥在他一人手中。
见魏峂横眉怒目,鹿城知道火候到了,这才缓缓踱步上前,面上换了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眉心微拧。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商议事情,急什么?有理不在声高,都先冷静冷静,一个一个地说。”
魏峂早就住够了雪洞,就算明知是埋伏他也要打,因为他根本不惧张志,他们这一千人可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能编入禁卫军。
禁卫军,顾名思义就是皇家的御林军,负责皇城卫戍,乃至皇宫的日常守卫,这次若不是奉旨诛杀霍家,他们根本不可能离开皇城。
“鹿大人,我觉得张志等人不足为虑,咱们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次是绝佳的机会,若连打都不敢打就放弃,难免军心动摇。”
鹿城微微颔首,再次将目光投到丁江身上,而后者沉默半晌,才道:“鹿大人稍后,待我上前再探探那女人的虚实。”
说着便走过来蹲在尹微月跟前,先是检查她的伤处,将双手和脚踝的棉布拆开,看过后,又捧住她的双颊左右摆弄,把她头和脸每一寸都看得仔细。
被陌生人碰触,尹微月身体非常僵硬,强忍着冲动,才没有一拳打过去。
此刻,丁江眼里疑云密布,这女人果然在说谎。
她身上虽然有伤,但都在手和脚处,不致命,而且全都是外力造成的,尤其双手,创伤面皆在握拳后指骨的凸起处,说明是主动击打。
这女人……会功夫!
审视间,他一把扯开尹微月的衣领,皮肤白皙,却没有一丝欢好的痕迹,也同样没有挨打挨揍的疤痕。
尹微月内心一紧,完了,被看穿了。
但她很庆幸,此时来检查的人是丁江,若是别人,恐怕她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丁江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便要起身回去禀报,毕竟现在他栖身于禁卫军,所以暂时不能让队伍出事。
同一时间,尹微月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趁周围人不注意,不动声色对着男人的手心,狠狠用力戳下去。
她已经这么明显了,对方应该懂了吧?
果不其然,感受到尹微月的动作时,丁江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僵了一瞬,眼里全是震惊。
然而这男人不愧是二五仔,那震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丁江又佯装在尹微月身上扫了扫,然后将伤口处解开的棉布,重新给她包扎好。
这一举动看似暖心,实则只是怕其他禁卫军看出她伤势的端倪罢了。
包扎好之后,丁江,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林危受。
只见林危受走到鹿城跟前,直接推翻先前准备好的话,改为:“鹿大人,这女子的确看不出问题,魏大人说得对,也许是我多虑了。”
魏峂鼻腔里泄出一声冷嗤:“哼,你最擅长的就是在鹿大人面前装腔作势,好让别人都知道我们不如你丁江。”
林危受并没有因为魏峂的话而恼怒,只淡淡说道:“是小的多虑了,一切全凭鹿大人做主。”
鹿城思索片刻,做了最终决定。
“好,既然那冯姓女子没有问题,那我们现在先回营地,跟其他人汇合,再全军出动,一举拿下溶洞。”
鹿城语毕,这支二百人的队伍,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对现在的禁卫军而言,拥有一个温暖的住所,是所有人的心之所向。
很快队伍便收拾好上路,尹微月自然被他们一同带走。
她脚踝伤势严重不能走路,由一个禁卫军背着,林危受这次没有凑上前,是因为要与尹微月保持距离。
鹿城看似平易近人,但其实是个笑面虎,此人心思重,疑心也重,尹微月自然看明白这一点,便没有在这方面徒做挣扎,谁背她都一样。
只是背她的那个男人手脚实在不老实,直往她屁股和大腿上摸,可为了不影响后续计划,也只能强忍着。
然而这时尹微月猛地一激灵,心里的紧张再次升起,如果今日禁卫军另外八百人没有及时回营地,人员凑不齐,鹿城下令今日不攻打溶洞,那整个队伍就会有一整晚的闲散时间。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来凌辱他,那可怎么办?所以一定要找机会撺掇林危受,让他想办法说服鹿城今日去攻打溶洞。
走了一个多时辰,一排排雪堆映入眼帘,不,准确地说是一排排雪洞,雪洞外面篝火旺盛,烟雾弥漫。
当鹿城回来后,营地立刻有队伍出来迎接。
尹微月兀自打量了一下营地的人数,面前顶多四百人,加上鹿城的二百人也才六百人,也就是说,还有四百人没有回来。
不过看鹿城的样子并不着急,队伍外出时早就商量好,为了安全,日仄前必须回来,如此明日一早就可以集齐队伍,攻打溶洞。
尹微月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凉了半截。
她被丢在一个火堆边,身旁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眼神,像癞蛤蟆粗糙湿濡的肚皮,恶心地黏在她身上。
尹微月想去找林危受想办法,可那人自从回到营地就对她视而不见,她目光又不敢明目张胆寻找。
很快,另外两组队伍也陆陆续续回来,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拿着野物,而队伍的末尾,竟然有不少人扛着许多树皮回来,回来磨成面粉吃。
单这样看,尹微月看不出是什么树的树皮,但一看就知道这批人以前是挨过饿的。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晚上她该怎么办!
天渐渐黑了,夜风越来越大,营地里开始做晚食,没多久,有一个禁卫军给尹微月送来一碗草籽粥。
粥稀如镜,人影分明。
而她带来的大米成了鹿城的伙食。
晚食后,林危受去找了鹿城和魏峂,三人一起喁喁密议,不知道说了什么。
不久后,鹿城将所有兵士召集起来,他站在队伍前面一块高高凸起的山石上,语气慷慨激昂,鼓荡人心。
“弟兄们,今日发现东山附近有一座大溶洞,里头冬暖夏凉,鱼虾肥美,粮食充足,可容纳两千之众。如此宝地,现在却被一群莽夫占着,实属暴殄天物!咱们虽只有千余人,但个个都是百战精锐,明日便随我杀进去,夺了溶洞,从此不惧风雨,顿顿有鱼有虾!”
一众禁卫军高声齐呼:“杀莽夫,夺溶洞!”
声浪排空,气势如虹。
鹿城见士气已振,遂将右臂举过头顶,握拳一攥,大喝一声“止”,下面的禁卫军立刻噤声。
只见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鹰扫过众人,语气也变得肃杀凌厉。
“此刻起,所有人不得擅自离营,更不许沾染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各自将所制弓箭反复调试,每人最少备足一百支利箭。今夜枕戈待旦,不可懈怠,明日破晓,随我出击!”
“是!”一千人应声齐喊,在寂静的雪山上,振聋发聩。
尹微月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同样震撼不已,此地与东山相距不远,张语琳、霍开果然有主角光环,加上张志的士兵,一共三千多人环伺周围,他们硬生生坚持了半年才被发现。
着实厉害。
正想着,两个禁卫军将她抬进一个雪洞里,但他们没有造次,放下她就离开了,尹微月知道一定是林危受在鹿城面前说了什么,今夜才会放过她。
即使如此,这一夜尹微月还是很警醒,一是为了防色.狼,二是怕林危受会用各种办法跟她确定消息。
然而,一夜无事发生。
雪山的清晨,寒雾如纱缠在山腰,积雪反射着灰蒙蒙的曦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风从山顶卷下来,带着刀刃般的寒意,刮在脸上隐隐作痛。
鹿城再次站到那块高石上,面对一千禁卫军,他拔剑高呼:“今日攻打溶洞,第一个冲入者赏粮三石,退缩不前者,杀无赦!刀出鞘,箭上弦,有进无退,即刻出发!”
鹿城声音高亢,底下兵士齐吼如雷,一时间气势再次被调动起来。
而这次背着尹微月上路的是林危受,他给鹿城的理由就是:大战在即,以防此女逃脱,或者通风报信,由他严密看管。
鹿城欣然同意。
他已经试探过两回,确定丁江不认识这个女人,而且他派去监视的人,也说没有看到两人有任何接触,就连昨日夜里,丁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雪洞。
不是鹿城不相信丁江,他是他提拔的人,可此人毕竟是半路来的,对禁卫军没什么感情,魏峂虽然有点小心思,可却不敢真的毁了队伍。
所以他即使抬举丁江,也一直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既然此女与丁江不认识,那么由他看顾正好。
山脊上,这支千人队伍正蜿蜒前行。
一千人在战场上可能凸显不出什么,可放在大山里却醒目至极,先头部队早就已经到达山腰,但末尾的兵士可能还没走出营地。
队伍自山脚一路延伸上来,前后望不见头,如一条苏醒的黑龙,缓缓朝东山头逼去。
尹微月静静爬伏在林危受后背上,她因为要指路,所以走在队伍最前头,而鹿城和魏峂怕有危险,便藏在队伍中央。
她知道林危受主动背她,就是在释放信号,释放一个让她把一切说明白的信号。
女人环顾左右,兵士都在赶路,没有多余心思看他们。
尹微月不动声色拨开林危受的衣领,抬起食指,在男人脖子处的皮肤,一笔一划写下“周褚嵘”三个字,反反复复,重复一遍又一遍。
林危受虽然早有预料,可在感知出这三个字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稳住心神后,男人托住她的膝弯处用指腹一点。
这是他做出的回应,表明自己明白了。
于是尹微月开始写下一个字,就这样,她用指代笔,将周褚嵘为什么会把他推下山崖,推下山崖后的遭遇以及流放的近况都说清楚。
尹微月的指尖力度轻柔,未免被发现,动作很轻,可脖颈处的字对林危受来说却犹如黥刑,此刻女人的指尖像是锋利的笔刀,每划一寸都扯得骨头疼。
他早就知道周褚嵘推他入崖是为了给他一丝生还的希望,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样刚强坚毅的家主,竟然受了这么多折磨。
林危受后颈仿佛被一刀一刀剥开,疼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疼痛在反复碾磨,那痛一直蔓延到心脏。
良久后,他才再次点了点膝弯。
接下来,尹微月着重讲了周褚嵘的遭遇,为了避免林危受有所怀疑,又说了周褚嵘和周母很多私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