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终是到了,故人归 江宛闻
江宛闻言, 脑海中立刻浮起一张模糊的脸,
离开渝州府前,那个蜷缩路沿、那个跌落石阶, 那个蓬头垢面被她接济过的同乡。
此时,李婆婆已经收拾好柜面,打算掩门往外走了。
江宛见状, 连忙伸手拦住。
“婆婆莫急,那叫花子……兴许是我的同乡。我出门前曾给过他些盘缠,想来是他无处可去, 才在附近徘徊。您别去报官, 免得吓着他, 也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婆婆听罢,面上担忧不减,眉头仍旧拧成一团。
看江宛神色从容,便也不好坚持, 只细细叮嘱她“夜间休息要注意掩好门窗”,“姑娘家出门要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才转身出门忙活去了。
江宛也起身洗漱后,回到了客房。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在挨着床的那一瞬, 悉数涌来。
她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似要将颠簸途中的所有困倦, 全部讨了回来。
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酸乏散去大半, 精神也清朗了不少。
只是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吵得厉害。
离开益阳府后,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餐食。
路上不是随便啃点干粮,就是找家路边的野店随便对付两口。
现在回到渝州府,推开窗,好像空气已飘来了晚间灶房里那浓油重酱的醇厚味道。
江宛被勾得浑心痒难耐,换了身干净的短袄,打算出去寻点热乎的吃食。
刚出院子,顺着青石阶往下走了一截,脚步便顿住了。
巷角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贴在墙角根。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恰好与江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宛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果真是那个同乡!
他似乎收拾过一番。
头发不再乱蓬蓬的,脸上也擦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可入冬的渝州府冷湿入骨,他依旧穿着之前那身破烂单薄的旧衣,冻得嘴唇发紫。
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口。
伤口处,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化脓的液体。显然不曾好好上过药,拖着拖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江宛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给了你盘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
话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同乡瑟缩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错开江宛的视线。
江宛见他闪躲,心里更是觉得古怪。
她走下台阶,歪头凑近了些想去细看他的面容。
然而视线再次不小心对上时,他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江宛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那天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他没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江宛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可最终只化作一丝极轻的气音。
“你还是说不了话?”江宛皱起眉。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唉……”
江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结了痂又渗血的伤口上。
这些伤口拖了太久、反复溃烂。
长此以往,就是不死,也是个哑巴。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她问得小心。
这一次再见着老乡,江宛心里倒是没那么怕了。
反倒因为是同乡的缘故,她把对永兴镇的思念,也悄悄分了一分在他身上。
永兴镇距离渝州府山路三百里,此时该是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江小花也是蹲守在灶房门口,摇尾乞食吧……
“你那日拿了银子,就该回家的。渝州府这地方,入了冬可不好熬。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总是要回家看看的,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你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同乡开不了口,只把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短袄上,像是怕自己的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裳,悄悄往旁挪了挪。
江宛顺着他的视线见着了这一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分明饿得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想来,心思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算了。”江宛长舒口气,“你既然没地方去,就别在这墙角缩着了。巷子口那家插肉面可香了!你先跟我去吃碗热汤暖暖身子,旁的……我们边吃边聊。”
他侧头看她,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那张洗干净后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若不是被消瘦和疲惫熬得失了光彩,这俊朗模样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江宛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倒不是觉得这人好看,而是觉得他越看越觉着有几分眼熟。
越想,脑子越浑、肚子越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撑着墙,慢慢站稳了脚跟。
身子晃了两晃,像是久坐之后腿脚发麻。
江宛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手臂一僵,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江宛走在前头,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身后那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不用转头特意去看,就知道他腿脚也有问题。
插肉面摊支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老远就飘来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浓香。
江宛急不可耐地加快了脚步,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扬手招呼他坐在对面。
他迟疑了片刻,看摊主并未出声驱赶,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婶子!两碗插肉面,多加两份肉。”
江宛对摊主婶子扬了扬手,又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美食即将到嘴的激动。
“我告诉你哈,这家的插肉面我上次尝过,那肉炖得是软烂又入味,特别好吃!”
她语速轻快,并未流露出对同乡狼狈模样的轻视,反而满心雀跃地与他分享自己搜罗到的美食。
挑面的婶子动作麻利,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插肉面就端了上来。
他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抽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却迟迟不动。
江宛正埋头吃得酣畅。
筷子翻飞,面条裹着汤汁吸溜入口,腮帮子被卤肉填得鼓鼓的。
余光瞥见同乡并未像自己这般敞开了肚皮,他默了片刻,把那一筷未动的插肉面,又重新推到了自己面前。
“嗯?!”
江宛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囫囵咽下嘴里的面条,抹了把嘴,“别客气啊,这是请你吃的,我自己有。”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的,自己先“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热闹。
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好的坏的都尝过不少。
没有一口,能像现在这般吃得安心……
他静静地看着江宛大口大口吃面。
看她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大大的面碗里,只露出一截巴掌长的后颈。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
那半截脖颈上,甚至还能看到凸出的骨节……
他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苦涩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端过碗,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他的吃相并不难堪。
动作认真,神情虔诚,细细咀嚼着进嘴的每一口食物。
江宛喝完碗底的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她单手托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梧桐树下,昏黄的油灯下。
他低着头,吃相好看,细嚼慢咽的。
在他身后,是蔓延出去的青石板长街,耳边还不时传来两声零星的犬吠。
江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安妥感。
让连日来独自赶路的那股子紧绷劲儿,都悄悄松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老乡”的意义吧。
能在偌大一个渝州府相遇,也是缘分了。
看他已经搁下筷子,清空了面碗,江宛便开口问道:“你不回老家了,总得有个落脚处吧。”
她想了想,“我打算在渝州府租间铺子做生意,缺个盯梢跑腿的人,你在渝州府逛了这么久,可曾留意到过什么合适的地方?”
江宛觉得,对渝州街巷门脸最熟悉的,除了李婆婆那样的牙行官人和本地土著,便数老乡这样在外头游荡的流浪汉了吧。
她借他钱,又请他吃了插肉面,这点小忙总不至于推拒。
谁知对面同乡听见这话,却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剧烈抽动的喉咙,扯得他脖子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烛火照过去,那脑袋似乎要跟脖子分了家。
骇人得很!
江宛登时脸色煞白,赶忙将摊主倒的老鹰茶递到他跟前,连声道:“慢慢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捂着脖子,顺了两口气后,抬头,哀怨地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太过不清白了!
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泼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回家再来。
“回啊。”江宛歪了歪头,满脸不解,“我不是一开始就喊你回去了吗?”
他怔了怔,垂下眼,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等你。
“等我?”江宛诧异地往后一仰,“等我做什么?你是想跟我一道回去吗?”
江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益阳府这一趟,来来回回耗了半个多月。
若这人当真在等她,岂不是也在这渝州城里蹲守了十几日?
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拖着伤,为什么非要挨过这么多天来等她?
想到这里,江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再看面前这人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沉下声,目光疏离又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回去?”
他嘴唇翕动着,似在极力忍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碍于伤口疼痛,只是再度丢给江宛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后。
伸出食指,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名字。
周祁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