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筹谋见成效,江小花 那汉子
那汉子被她那双沉静的眸子盯得心底发毛,
沉寂良久,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我们是黑庙子的,姓刘,叫刘旺金, 这是我兄弟刘旺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些的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江东家, 您也知道, 我们那片洼地就产藕。往年都是挖出来送到荣县上卖给丁家和永川县的散户,王眯子……哦不,王德旺,他给定好的价钱, 虽然给得不算高,但胜在爽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不拖欠。
可今年……今年全变了!”
提到“王眯子”三个字时, 他嘴唇翕动几下,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徐驴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旺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您家铺子里头出了泥藕的事, 王眯子知道后,当场就炸了。
他一口咬定, 说我们黑庙子有人吃里扒外,偷偷把藕卖给了外人,坏了他的规矩。
这根本就是瞎说!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 跟王家签了契的,藕自然是全都要交给他,谁有那个胆子偷偷往外卖?”
“可王眯子不管这些。”旁边的刘旺木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懑,“他说,在藕全部出塘之前,要把事情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所有的藕钱一概不给。
我们跟他理论,他就说我们包庇内鬼,连我们一块儿扣着。您说我们冤不冤?这眼看着就要出塘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呢,他一分钱不给,我们拿什么活?”
江宛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经意地上挑。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所以呢?”她语气平静,“你们就偷偷摸摸把藕挑出来了,想找我?”
两个汉子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巴,脸上臊得通红。
刘旺金臊眉耷眼地搓着手,声音带着绝望与无措,“江东家,我们知道这么做不对,坏了行市的规矩。
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眯子那人您是知道的,心黑手辣,他要是真查不出内鬼,这笔钱他能拖到过年去!
我们等得起,可家里的人等不起啊……”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直直地看着江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我们听说了,您来了李家坳转悠,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们就想着……想着能不能求您把这批藕收下?价钱好商量,哪怕比王眯子给的便宜些都行!只求您给现钱,我们拿回去好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对对对!便宜些也行!”刘旺金连忙附和,目光中多了一丝乞求。
江宛神色从容。
她若无其事般走上前,环顾一圈,问道:“藕呢?”
刘家两兄弟闻言一喜,忙转身指路向路边的引水渠。
“在这儿,在这儿!”
引水渠内,几搂枯枝下藏着两副挑子。
掀开上头用作掩藏的枯枝烂叶,便能清晰看见底下的泥藕。
树荫投下斑驳的光晕,打在一截截沾着黑泥的莲藕上。
藕身粗壮饱满,节节分明,即便裹着泥巴,也能看出质感新鲜,品相相当不错。
她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又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新鲜的荷香混着塘泥土腥味格外浓郁。
这藕粉多,用来煲汤不错,清炒味道就要差上一截了。
总的来说,是好藕。
江宛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判断。
怪不得王眯子能得丁家青睐,这种品质的莲藕,在永兴镇的市面上算是上等货,若是处理得当,利润空间相当可观。
她把藕放回箩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抬眸看向刘旺水二人。
“你们胆子倒是挺大的。”江宛轻轻笑了一声,“王德旺在永兴镇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你们把藕卖给我,就等于跟我拴在了一条绳上。将来他知道了,你们不怕?”
话虽如此,可她泰然自若的模样,无端地给了二人自信。
“怕!”刘旺木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声音却更加笃定,“可我们更怕饿死!
江东家,不怕您笑话,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身子虚,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
我要是再挣不到钱,一家人真就没活路了。王眯子再狠,他也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吧?”
“就是!”刘旺水跟着嚷道,“他扣着我们的钱不给,还不许我们找别的出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人越说,心头窝着的火气越大。
连不远处赶路的路人都好奇地支起了耳朵,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江宛忙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兄弟俩的大嗓门。
“这批藕,有多少?”她问。
刘旺金眼睛一亮,连忙答道:“一共两挑,估摸着有两百来斤。我们出来得急,没敢多带,怕被人发现。江东家,您要是觉得不够,只要您开个口,我们回去还能再……”
“够了。”江宛打断了他,沉吟片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两百来斤泥藕,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永兴镇这样的小地方,也算是一批不小的货物。她现在的铺子做杂货生意,两百来斤倒也吃得下。
但她不能只想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而要看得更远一些。
以王眯子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甚至是想把黑庙子的人彻底捏在手心里,让他们不敢有二心。
这种手段,江宛见得多了。
而眼前这些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冒着风险偷偷把藕挑出来找她,这说明王德旺的盘剥已经到了让他们无法忍受的程度。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这批藕,我收了。”江宛轻轻张口,却掷地有声。
两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刘旺木甚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还有件事……”江宛皱眉,开口打断了二人的雀跃。
“您说!您尽管说!”刘旺金激动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了。
江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的事,你要传得众所皆知。”
“啊?”兄弟两人顿时哑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纠结十分明显。
闹得众所周知,不就是挑明了要跟王眯子对着干?
他俩是想赚银子不假,可要真跟王眯子撕破脸,仅凭江宛答应要收的这两挑藕,那还是不能够的。
“从今往后,你们的藕要是不想卖给王德旺,都可以先来找我。我不挑三拣四,只要品相过得去,统统按六文钱一斤收。只有一条,这藕你就安心让它在塘里待着,等立冬前后再抽。”
这话说得直白又强势,两个汉子却没有一个觉得过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对江宛如此作为的不解。
“江东家,您放心!”刘旺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黑庙子的人虽然穷,但最讲信用!只是……”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江宛一眼,“这藕一直在塘里呆着,万一您过两月又说不要了,这事儿我们也找不到人说理去啊?”
“对!到时候得罪了王眯子,您又不要,我们今年不就白干了?”刘旺木也跟着喊道。
江宛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眼神较之前凉了不少,“我打不了包票,做买卖的一点风险不担,哪有这种好事?”
兄弟二人瞬间沉默。
江宛也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凑热闹的路人已经在跟前了,再拖下去,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俩回去好好想想,我和王眯子,你们信谁。”丢下这句话,江宛头也不回地转身想回到板车上。
“东家莫急!”
眼看江宛丝毫不给两人拉扯的时间,刘旺金端出自家箩筐就往板车上放。
“东家,一码归一码,这藕您收着,至于冬藕,您再给我们些时间,要是王眯子继续这么拖着,我们保管给您挑来!”
江宛抿着唇,点点头,由着两人将泥藕抬上板车。
冬日将临,铺子里能售的除了笋干,就是菌干。
腊味虽然即将面市,可量少,制作繁琐,还有得忙。
留塘的冬藕粉更厚,可以晒成藕粉,作莲子羹喝,暖胃又养身。
新增货品,对杂货铺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永兴镇肯定是没人能消受得起这样的精贵小食,带去县城,那就是十足的畅销货。
“江东家,”刘旺金搬完藕,搓着手走到江宛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忐忑,“那个……钱的事儿……”
江宛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数,将一把铜钱递了过去。
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格外悦耳。
“二百斤藕,先付你五成,剩下的五成,等我把藕收拾干净称了净重再结。”江宛看着刘旺水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赖你们的账。”
刘旺木接过钱,双手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眼眶忽地红了。
“够了……够了……”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下家里的口粮有着落了,媳妇也能喝上红糖水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江宛,抖着嘴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江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二人记下了!”
刘旺木更是快步走到板车旁边,“东家!我们兄弟现在就跟你回去,您也别嫌我们麻烦,主要是我家嫂子真的……”
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行了,天不早了。”她的语气淡淡,“愿意跟就跟。”
“哎!哎!”刘旺金抹了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汉子扶着板车,送着手上的力道往前推车。
灰驴借了劲儿,脚步轻快了许多。
驴车重新上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徐驴头赶着车,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徐叔,笑啥呢?”江宛靠在板车上,好奇地问道。
“笑王眯子那个小东西。”徐驴头咧着嘴,满脸幸灾乐祸,“他压着人家的钱不给,想拿捏人家,结果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哪能任他拿捏的。等他笑得藕跑你这儿来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江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也跟着笑了起来。
永兴镇就在眼前了。
回铺子称完藕,结完剩下的账,兄弟俩在铺子里买了二两赤砂糖便往陈记去了。
周详贵一身烟熏味地蹲在泥藕旁,心中百感交集。
“我以为,上次那藕就已经是你能带回来的全部了,没想到啊。”
江宛浑不在意地逗弄着脚下撵鞋的小狗,“爹,您就等着吧,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半个黑庙子的人都要把藕送过来了。”
“哦?”周祥贵挑眉,旋即轻嗤一声,“那孩子,当初我就说了他性子太跳脱,能吃苦却经不起事儿,倒是真让我看准了……”
一连数日,全家人都忙着处理家中的腊味,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蟒林那边更是隔一两天就往铺子里送两挑笋子和山货,连一点喘气的空间都不给江宛留。
江宛不仅要处理嫩笋,还要跟着周祥贵去周边庄子拖柑子枝、柏树枝,从头忙到晚,累得是到头就睡。
好不容易等腊味熏到了最后三架子,她这才得了一个闲,坐在铺子里,望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小禾带回来的黄斑花狗这几天跟着周家吃,伙食好,膨胀了两圈,性子也活跃得不行。
正甩着尾巴,“嘤嘤嘤”地邀着江宛跟它玩。
别看这狗小,撵起耗子来那是十分利索。还上不了灶台偷不了食的,现在已经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
江宛给它取了个名儿——
江小花。
接受了江小花的邀请,江宛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敞开的肚皮,优哉游哉的。正出着神,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地追逐声。
一听到这动静,江小花夹着尾巴就朝后院儿跑去。
江宛晓得,这是镇上的娃子来了。
打江小花进门,镇上的娃娃组团地往杂货铺里钻。
举着两三枚家中大人给的零花钱,就为了进来撸一把江小花。
倒别说,杂货铺那些滞销的耍货,确实清出去不少。
不消片刻,小娃娃们呼啦啦地涌到了杂货铺门口。
孩子们有的扒拉着筐子里的耍货,有的趴在柜台下面,一半人找狗,一半人挑选玩意儿。
江宛被他们吵得头疼,顺手把散落的耍货往里推了推,避免被他们踩坏。
其中一个黑瘦小子挑了一只泥哨,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声,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江宛嘻嘻一笑。
“婶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呀?人家都去看热闹了,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江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热闹?”
几个娃娃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