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赶玄滩,兑米换面 玄滩,
玄滩, 恰好就是苏氏娘家所在地。
这一趟过去,十有八九会撞上苏氏的娘家人,光想想就莫名烦躁, 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乱爬。。
江宛低头,看看微微颤抖的指尖,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它在抗拒, 抗拒着那家人带来的所有不愉快。
可越想控制,身体就越不听使唤。她焦躁地攥了攥拳,用力到掌心渗汗, 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
吃完早食, 天色未开。徐驴头赶着两架驴车, 接上了江宛。
晨间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山林。
清冽的草木香在凉丝丝的雾气陪伴下,钻进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秋收刚过, 田垄上的热闹歇了下来。
乡邻们总算得了闲,便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亲串友。
背篓里装上几捧新米, 手上拎着鸡鸭。哪怕此时天光还带着几分清冷的微凉,前往玄滩的路上, 两人也遇到了不少村民。
瞅见徐驴头身后的灰驴, 远远就有人热络地扬起手,上前打着招呼, 顺便寒暄两句。
“老徐!这又往哪个村子去啊?”
徐驴头咧嘴一笑,拿鞭杆朝身后点了点, 扯着嗓子回道。
“送江宛去玄滩卖货咧!满满当当一车,瞧瞧有没有什么要顺路带的?”
一听是周家新娶的媳妇儿,路人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笑呵呵的凑上前来认个脸熟。
乡下的规矩就是这样,人情世故比什么都重要,混个面熟,日后有事相求,也更好开口。
还有好事的妇人,踮着脚尖往板车上张望,嘴里啧啧称叹,“哟!这粮装的不少啊,少说也有两三石粮吧?小媳妇儿年纪不大,倒是能干得很!”
江宛始终笑脸相迎,嘴角弯得稳当,叔啊婶的喊得又脆又甜,一点也不含糊。
干这么久买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早已得心应手。
拦下几双想往米面里摸的手,江宛顺势从背篓里取出几枚竹哨,弯腰递给那些扒着板车,眼巴巴望着的小娃们。
又掏出几把木梳递到跟前的妇人手里让她们试着摸,嘴里的好话更是一咕噜一咕噜地往外冒。
“嫂子,您摸摸看!这梳子磨得多滑溜,一点刺儿没有,梳头解痒还不打结,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哨子响得很,一个也就两文钱,带回一个给娃儿们玩,保管他不缠着你闹……”
倒还真让她卖出去不少东西。
孩童的耍货和妇人家使的梳子、篦子,以及从李绣娘那儿薅来的头绳……
接过一枚又一枚的铜板,那沉甸甸的踏实,瞬间便驱散了山林间的清冷。
路过李家坳时,她们还遇上了路口玩耍的路娃子。
那娃子见着江宛,跟见着财神爷似的,“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李家坳的半大孩子,呼啦啦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围在驴车旁叽叽喳喳,有胆子大的,顺手从路边扯下几把杂草,怼进驴嘴里。
灰驴倒也不客气,大嘴一咧,舌头一卷,嚼得那叫个香,驴嘴上全是草沫子。
剩下的孩子就跟在江宛脚后跟撵,争先恐后地跟她讲着村子里的新鲜事儿。
一个满脸鼻涕黑印子的小子手舞足蹈,比划得老高,“江宛姐姐,你是不知道,周爷爷带着我们村子挖了好大一口藕塘!比蓄水塘还大呢!我爹说了,要是有搞头的话,过两年家里的田地就不种谷子了,全部拿来种藕!”
“姐姐,你最近怎么不来我们村子了啊?我娘做了好几双鞋底,就等你上门换食呢!”扎着小辫的女娃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
“江宛姐姐,你看,这是我编的小狗,好看不?”一个瘦瘦小小的娃子挤到江宛跟前,手中高举着一只草编小狗,“最近我在跟着初十学,等我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好不好……”
听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江宛的脚步顿了顿。
她弯下腰,拉住那个举着草编狗的小娃,问道:“好久没见初十了,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打上次见面,她收了初十那个藤编的“猫窝”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李良丰来永兴镇找周祥贵商量事情的时候,倒是顺道带来了那孩子编的两个箩,手艺是一如既往的精细,只是人却再没见过了。
那小娃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这么问,眨巴着眼睛,乖乖回道:“他没出事吧……反正我没打他,村长老早就说过,不许我们欺负他的。”
见他答不上来,路娃子从驴头那边跑了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高举着手,跑到江宛面前,“他去二渡口撸人家岸边的柳条,被人打了一顿,伤了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听到初十挨打,江宛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眉间不自觉蹙了起来,“打得狠吗?可有上什么药?”
想起那个和自己身世相当的孩子,江宛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路娃子做出一副小大人的做派,背着手,叹着气直摇头,“嗐,药肯定是上了,就是好得没那么快。昨儿我娘还去看了他,说他有点烧,寻思着要不要送去镇上找孙郎中看看呢。”
听说初十伤后高热,江宛心里一揪。
这分明就是伤口感染了。
生病了就没钱赚,没钱就看不了大夫。如今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她想起那孩子一双赤着的脚和遮不住风的衣裳……
这伤要是不赶紧治好,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默了片刻,江宛看着这些跟了自己一路的李家坳娃子们,摆了摆手,温声叮嘱道:“你们别跟着我了,都回去吧。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晚些时候去李家坳看你们。”
听她说晚些时候要去村子,这帮孩子“嗷呜”一声,嘴甜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眨眼就没了影。
徐驴头看着那些撒欢跑远的背影,眼中浮现出几丝怅然,“瞅瞅,这些孩子多精神呐!”
听出了他话里的忆往昔,江宛笑呵呵地开解道:“孩子嘛,总归是精神些才好的。长大了要讨活路,苦日子这么长,小时候就该开开心心的。”
说完,她又拍了拍腰侧的荷包,铜板碰撞清脆悦耳,“以后就得赚钱养家,真要喊他们去跑,一个个的还不乐意嘞!”
徐驴头被这话宽慰了心,敞怀大笑起来。
手中长鞭一甩,在空中炸了个响亮的鞭花,领着二驴和江宛,朝玄滩方向赶去。
进了玄滩,未见河流,便能隐隐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声。
徐驴头在路口便停了下来,不敢再赶着驴往里走。
“村子里吃食多,这小驴贪嘴,性子不稳。到时候它一闹腾,惹得大驴也跟着叫唤。我怕到时候拉不住,只能帮你把货送到这儿了。前头路不远,你绕过这个弯就到了。我就这里等你了。”
说着,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板车上堆放的粮食,纠结道:“你自己能行吗?”
五个麻袋,一副挑子,还有一个背篓。东西确实不少,江宛不见得能搬得动。
江宛二话不说,先背起装着百货的背篓,又抽出扁担在手里颠了颠,信心十足地说:“您呐,就放心吧。这些日子我也挑了不少担子,百十来斤还是难不倒我的。”
她手脚麻利,取下板车上的箩筐,等徐驴头将转粮的麻袋扛进去后,扁担穿过挑绳,马步一扎,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扁担两头坠了重物,微曲起来,江宛咬紧了后牙槽,硬是稳稳地撑了起来。
“真、真行哈……”徐驴头张开双手,小心护在两侧筐子。那架势,是生怕江宛岔了气,不小心散了这一挑的粮。
江宛胸口憋着股劲儿,不敢耽搁太久,怕真坚持不住,抬脚就朝前头走。
百十来斤的货物压在肩头,说一点不重的纯属嘴硬。
但好在也就起身的时候晃了下腰,等真迈开步子走起来时,随着步伐的移动和扁担的减震,肩上的重量反倒卸了几分,咬咬牙也能撑下去。
刚绕过弯,就有眼尖的玄滩村民发现了江宛的存在。
那些人原本佝偻着身子在坡上干活,余光瞟见她,便直起腰来,眯着眼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谁啊?来这儿找谁的?”
江宛没接话,闷头冲到前头的一个相对宽敞的院坝旁时,依次稳稳地放下挑子和背篓。
她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子后,叹了口气,“还得再练啊!”
在乡下,妇人们挑百十来斤的担子几乎是家常便饭,那些汉子挑个一百五六十斤的也不在话下。
他们瞧着身单体薄,可肩上的茧子可不单薄。
都是年复一年压榨身体极限换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讨一口饭吃。
喘了几下,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憋了。
江宛弯腰从背篓里抽出一面拨浪鼓,手腕一转,“咚咚咚”的摇晃起来。
小球敲击着鼓面,惊飞了身后柚子树上歇脚的麻雀。
她清了清嗓子,一道嘹亮的女声霎时间响彻整个村落。
“新米新面!杂耍物件!有物换物,没物换钱——”
声音在山谷间层层荡开,钻进家家户户。
听着声响的妇人虽还疑惑是哪个生面孔,但手上已经开始在家中翻找出想置换的物件,招呼着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相携朝村口走来。
江宛一手晃着拨浪鼓,一手取下腰间麻袋,准备好开始掺从商城兑出来的米面。
箩筐里陈米陈面各五十斤,掺太多容易看出端倪,不踏实。掺太少看不出区别,提不起价。
各兑二十斤,不多不少,能提价的同时还不容易被找出错,刚刚好。
有了上次给猫窝改标签的经验,她这回学聪明了,直接在搜索栏搜索“喂鸡碎米”。
【养殖场专用碎米10kg/38.9元。】
购入,打开一看。
其实这碎米和今年刚下的新米也没什么区别。
江宛把从商城买来的碎米倒进箩筐里的麻袋中,与陈米搅和搅和,再提起麻袋墩了墩,左右晃荡几圈。碎米混着陈米,沙沙作响。
面粉也是一样的套路,直接选择最次的面粉。
【小麦面粉次粉10kg/20元。】
下单购买。
虽是商城次粉,但白生生的,一点麦壳都没混,堪比精面!
用同样的手法,将次粉和陈面混在一起。
翻来覆去地拎着麻袋“炒”了好几圈,确定彻底混合均匀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道:“下次换点次粉在铺子里装精粮卖算了……”
当然,这事儿她还是不敢干的。
敢卖粮的商户,那都是有后台在的。江宛啥都没,衙门只要上门一查,再带回去一盘问。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刚摆出来,江宛嘴硬不过三句,保管把商城抖落个干干净净!
然后,要么被关起来压榨一辈子。要么被当做怪物,出现在正午的菜市场门口……
眼看已经有村民挎着篮子朝这边走来了,江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粉末,把取货袋子往地上一摊,将背篓里的百货杂物一一取出,摆放在上。
梳篦、针线、杂耍玩意,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地,摆小摊的感觉瞬间就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