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终是安定了,王眯子 脱漆的
脱漆的匣子里, 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边缘有些磨损,可那枚鲜红的官印依旧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江宛迟疑着,将这张契约小心拿起。
在看清上头书写的内容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陈记心心念念的东西——
周记杂货铺的地契。
她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指腹无意识地抹过上头的赤印。
将地契摊在桌上,抬起头,一脸莫名地看着周祥贵。
“爹, 不是早说清楚了吗?还债的银子已经凑够了, 铺子也保住了, 您现在突然把这东西拿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详贵坐得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头,语气严肃道:“这是给你的。”
“啊?!”江宛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您的意思是, 这铺子……给我咯?”
她眼中写满了质疑与警惕,独独没有半分惊喜。
周祥贵看出了她的疑惑,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再次强调道:“对,就是给你的。明日一早, 咱爷俩就去镇衙过契。”
“这么急?”江宛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 转而改口道,“不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啊?”
她一直都很清楚。
周家欠债的银子, 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她的初衷,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只单纯的想给自己“赎身”,求一个干干净净的离开罢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时代,没有正当、合理、合法的理由就抽身而退,想独善其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周围人的眼光和唾沫星子,足以淹死任何一个无助的人,甚至还能间接、直接地影响陌生人的行为。
哪怕只是出门买把青菜,都会遭到他人的鄙夷和指指点点。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自我排解。
次数多了,那种被抱团排挤、被孤立霸凌的窒息感,会一点点勒死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她只是想顺利地离开这个家庭,并没有想要占下这间铺子的意思。
可看周祥贵和余氏的样子,她们似乎早早就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那周祁山呢?
小禾呢?
她们才是周家夫妻的儿女,正儿八经的周家人。
难道周家人的心就这么大?大到直接将铺子让给她这个“外人”?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周祥贵抬头,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堂屋门口,似乎想要透过那扇门,看到更远的地方。
“祁山的信,你看清楚了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江宛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嗯,看清楚了。”
“信中附了五两银票。”
“对。”
“祁山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五十文。”
“啊?!”
听到这里,江宛有些不淡定了,“五十文够干什么?”
官府虽在食、宿方面,会给予这些被征召上战场的士兵最基础的保障。
可那点保障,充其量只能保证这个人饿不死,能有力气活着上战场。
至于别的,就别多想了。
周祁山带着五十文就敢踏上征途,简直匪夷所思!
周祥贵微微扯起嘴角,那双浑了眼中交织着自豪、骄傲、不舍……
对儿子的欣赏,已化为实质,毫无保留地摊开摆在了江宛面前。
不过……
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绝望。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垂头苦笑道:“是啊,五十文,什么都干不了。”
江宛无法共情他的慈父心,只瘪嘴感叹这人是抗饿!
带五十文走,还没到半个月,就寄回来五两银子。
这赚钱水平,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了。
也不知他在抽丁队伍里干了些什么?能在那种毫无自由可言的地方,赚到这么多银子。
“厉害啊……”江宛由衷地佩服道。
周祥贵原本已经蓄好了泪水,就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落下时。结果就被江宛突如其来的赞赏,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很是无奈地剜了江宛一眼,哑着嗓子解释道:“按我对这孩子的了解,这五两银子,必定是他吃了不少常人吃不了的苦头,才攒下来的。”
“确实!”江宛满眼欣赏,脑中甚至还回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背影。
周祥贵张了张嘴,“……还有就是,祁山在信里说过,这一去,恐怕就不能回来了。”
江宛有些一言难尽地摆摆头,“唉……确实,战场无回音,都是大丈夫!”
“……”周祥贵侧头,定定地看着江宛。
江宛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忙挪了挪身子,挺直了腰杆,“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眼里,全是对将士们的钦佩,竟没有半点对丈夫的不舍……
周祥贵闭了闭眼,似是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周家从来不是重儿轻女的人家,向来是能者居之。现在,我们都觉得你行。往后这家、这铺子,都归你了。
你想卖了换钱也好,继续经营也罢。只要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就行。”
话落,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看了江宛一眼,又别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好几次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江宛那双依旧不解却始终清澈的眼眸时,遂又放弃了。
“唉……
你……
唉……”
江宛一脸认真,静待后文。
最终,周详贵还是什么也没说。两手往身后一背,匆匆走去灶房找余氏诉苦去了。
留江宛一人在桌边,眼神呆滞地捻着红契角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枯坐半晌,小禾带着满身暑气,拎着草药包,似阵小卷风,冲进堂屋。
“嫂子!我回来了!”
一股热风吹来,小禾的已经稳稳坐在江宛身旁,挽住了她的手臂,“嫂子,你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声音清脆,带着未脱的稚气,透着勃勃生机。
江宛努力扬起一个笑脸,伸手,替她捋了捋脸颊上的碎发,“辛苦你了。”
小禾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包扎得结实的草药包被她护在怀里,哪怕连进屋了也没曾放下。
“不辛苦!”小禾甜甜一笑。
看江宛正对着那张红契发呆,脱口而出:“家里的红契?”
“是的。”
江宛心头一紧,不敢去看小禾的眼睛。
小禾却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忐忑,顺势歪着头在江宛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笑嘻嘻道:“那可是太好了!以后家里就是嫂子当家了,嘿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给江宛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个水饱。
末了,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茶叶你是从哪儿买的呀?我当时都没见着,贵吗?”
江宛看着她那张天真灿烂的小脸,心里一软。
她将红契往小禾身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那枚鲜红的官印,“小禾,你看仔细些,这是家里杂货铺的地契。爹刚才给我的,说是以后这铺子归我管,让我明日就去镇衙过契。”
小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道:“真的吗?!明早我也要去!
还有,嫂子你以后要是逮着我偷吃糖果,可以不跟娘说吗?”
江宛一愣,“小禾难道一点不怨我拿了你家的东西吗?”
小禾看了眼红契,皱起鼻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反问道:“嫂子,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说到这里,小禾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
“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那都是外道话。铺子是你的,那就是我们家的。只要铺子在,我们就有饭吃,就有日子过。你若是能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生气?”
江宛怔怔地看着她,提醒道:“分的,哪怕是一家人,我也是要分的。”
“这样啊……”小禾抬头看着房梁,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嫂子你会卖掉我吗?”
“那肯定不会。”
“那嫂子你会饿着我吗?”
江宛嘴角一抽,“那应该也不至于。”
“那就行了!”小禾耸了耸肩膀,很是无所谓地说道:“又不会卖掉我,还不会饿着我,其它的本来就不是我挣的,不分给我也是应该的。”
“小禾。”江宛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若是……若是以后,我带着家底跑了呢?”
“那敢情好啊!”小禾趴在她肩头,毫无心机地接话道,“要是嫂子想改嫁,能不能带上我?我倒时天天在家陪着你,给你绣帕子,给你做饭吃……”
她的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纯粹为江宛感到开心的真心。
江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草药包上,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小禾刨到一边儿的红契。
周祥贵说得对。
周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是能者居之。
在这个家里,真正让她感受到“家”的温度的,除了体贴入微的余氏,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子。
看江宛不说话,小禾抓起桌上那张红契,郑重其事地塞回江宛手里。
“嫂子,你拿着。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镇衙!谁要是敢在那边刁难你,我就……我就替你好好说他!”
看着小禾那副信誓旦旦、护犊子般的模样,江宛鼻头一酸,只觉得喉咙堵得难受。
她别过头,用力哽了哽喉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外人,是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过客。
她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习惯了防备和疏离。
可在这个看似贫瘠、充满苦难的家里,她却收获了最纯粹的信任。
“傻丫头。”江宛反手握紧了小禾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以后铺子忙起来,你就不能再呆在灶膛了。得在铺子里帮我算账、理货,会很辛苦的,怕不怕?”
“不怕。”小禾贴在她的肩膀,声音软糯糯的,“跟着嫂子比跟着爹好,爹那脸色太臭了,我不喜欢,还是跟着嫂子好!学得快!”
江宛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哪里当“寡妇”不是“寡妇”?
或许……
留下来试试,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江宛将地契收好,站起身,替小禾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那我们就说定了。从明天开始,周记杂货铺,我们一起扛。”
小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明、明天?”
江宛捏了捏她没什么皮肉的脸蛋,重重地点头,“对呀,你不是说,跟着我学得快吗?明天赶集日,让我们看看,小禾这几日,到底学了些什么!”
小禾呆愣愣地看着江宛,见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随即爆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哀嚎。
“啊——
娘,你快说说嫂子,她让我明日坐集呢!”
她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吹动了那张泛黄的地契。
江宛站在原地,听着灶房里阖家欢愉的笑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将那只木匣合上。
随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周家,那么,之前那些为自己孤身一人规划的退路和后手,自然都需要尽数推翻。
一切需要重新布局了……
房间内,光线柔和。
江宛取出周祥贵之前交给她的小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地名,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黑庙子”三个字上。
黑庙子,一个位于荣县边缘、毫不起眼的小村庄。
它紧挨李家坳,背靠老蟒林。
江宛之所以为之停留,并非仅仅因为它紧挨着自己熟悉的村寨。更重要的是,黑庙子里,有一个关键人物——
王眯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