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踏春归,兴兴向荣 刚露头
刚露头的嫩芽, 就要被人掐了去。
这口气,江宛咽不下,孙大人和蒋书办更是急上了头。
“那不可能!”孙大人一摆大腿, 疼得嘴角一颤,“永兴腊味的名头刚打出来,镇上的猪场好不容易步入正轨, 岂能这么轻易就熄了火?!”
蒋书办亦是一脸愤怒,“动不动举断人生路,简直霸道!哪有这样不讲理的?”
江宛倒不急着接话, 她慢悠嚼着嘴里的花生酥, 眯着眼睛, 想了想。
“荣县的猪向来是一绝的,肥膘肉厚油水足。荣老夫人这是瞧上了我们的腊味路子,想匀给自家开条新路子吧。”
她把手上的碎渣拍干净,随口道:“不过嘛, 她最近该是不敢动这路子的。”
“怎么说?”孙大人和蒋书办同时探过身来。
江宛舌尖一卷,挑了挑卡在牙齿缝里的碎花生, “我把她拉黑货的事情捅出来了。”
“……”
默了片刻。
蒋书办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寻思, 荣府老夫人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她并未对你动手, 那是她沉得住气,可不代表她明日就忘了这茬。”
“她在等。”孙大人缓缓坐正身体, 眼神有些发直,“等你松懈、等你犯错,等你露出个破绽来, 她再一击即中,半点不留余地那种。”
江宛眉心高耸,“我的破绽?”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破绽无非是旁人见不着、摸不到的商城。
可这些日子,她用得分外小心,人前人后都没露过半分端倪,谁又能拿个不存在的物什对她发难呢?
况且,如今她手头并不拮据,对商城的依赖也愈发薄弱,往后只需更谨慎些,断不会被对方捏住把柄。
想到这里,她松了松肩膀,“我的破绽再大,还能大过她黑货的事情?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污点。”
孙大人却摆了摆手,对荣家私运黑货的事情并未放在眼里。
“载客游船上夹带黑货是常事,人人都做,就算不得什么惊天的罪过。荣家在这条水路上走了这么多年,自会捂得严实,官家也不会真下狠手。倒是荣县那边……”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荣家的根——荣县。
“荣老夫人膝下有两子,大儿子早年间去外地做官了,不过官运平平,这些年也没升上去。二儿子留在荣县,管着府里的大半买卖,但性子软,怕媳妇怕得厉害。”
说到这里,孙大人也没琢磨出个明白,索性敲了敲桌子,安抚道:“行了,今日就说到这。你安心守好你的铺子,旁的事莫掺和,等我想想怎么周旋再说。”
孙大人愿意替江宛费脑筋,江宛自然承了他的恩情。
有人分担,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不少。
四月的风从丘壑间钻过来,温软缠绵。
草木拔节疯长,一派生生不息的模样。
江宛三人坐在驴车上,颠簸在回永兴镇的路上。
一冬的萧瑟早已退尽了,两边的坡地上,绿意铺展。
离永兴镇越近,江宛的心跳就越急。
她还记得离家那会儿,这条路坑洼遍地,驴车颠得她牙关咯咯作响。
如今,虽仍是土路,却被人夯得平整,宽出足有两尺不说,两旁还移栽了一排桑树。
不过拇指粗细的桑干,枝干还嫩着呢,上头的叶子却绿得发亮。
风一吹,摇头晃脑的,欢快得很。
徐驴头在前头哼着小曲儿。
那头小驴子已经调教得有了模样,虽然性子还是急躁,偶尔撩两下蹄子,可比先前稳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架驴车,载着三人和满车堆成小山的礼物,宽敞得能在上头合衣躺下!
徐叔见江宛一路盯着两侧出神,咧开嘴笑了,“东家瞧着新鲜吧?这都是我们永兴镇的人自己修的。”
江宛收回目光,从包裹里摸出给徐驴头一家准备的礼物,递给他,“乡亲们自个儿修的?”
徐驴头笑呵呵地接过,谢过江宛后,小心放在板车上,生怕落地上了。
“可不!”他扬起下巴,满脸自豪,“去年开春后,孙大人说这路得整。衙门里拿不出银子,就得我们自己上了。你一锄头我一镐头,撂下饭碗就干,不出半个月,这五里路就叫我们给拾掇出来了。”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比了比,嘴角翘得老高,“孙大人、蒋书办,还有赵捕头他们都来了,跟我们一块儿干,半点不摸懒。你说说,坐镇衙的官家都动了,我们哪还能稳得住?那阵子的人心,可真叫一个热乎啊!”
周祈山在旁边叹了一句,“如此景象,倒是稀罕。”
小禾撑着脑袋,一啄一啄地开口,“前些年镇上那引水渠堵了都没人愿意掏的,怎么现在大家愿意动了?”
“嗐!这日子有了奔头,谁还懒得住?”徐叔鞭子凌空一甩,炸响一片,“现在猪场那边铲粪、挑肥都能挣钱。上山寻摸些笋子、菌子也能去你家换几枚铜板。就连那些小娃子们,帮着割草喂猪、采桑养蚕,一天下来,换几口糖吃吃完全不是问题。
赚钱的道道又轻快又多,虽还没到人人都能穿上新衣、吃上白米的地步,但比起往年,那也不知道轻松多少。”
江宛静静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道路修得规整,土地翻得松软,田中一片一片秧苗更是绿油油的。
桑枝舒展,比巴掌还大的叶片迎风鼓掌,一切的一切,都看得人赏心悦目。
徐驴头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问:“东家这一走一个多月了吧?镇上可都惦记你呢。你那杂货铺的生意可好?交给旁人照看还省心不?你那铺子可是装了我们整个永兴镇呢,您好了,我们整个永兴镇才好。”
“好着呢。“江宛把脚边的小包袱搂了搂,“沈家嫂子是个利索人,铺子交给她我放心。就是……”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永兴镇轮廓,“就是想家了。”
小禾靠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嫂子,我也想家了。”
车轮一刻不停地往永兴镇滚去,空气里的味道渐渐变了。
离镇子还有二里地,一股潮湿的、带着清新桑叶气息的风便扑了过来。
徐驴头指指路边白云村的桑林,“今年倒是顺利得很,这白云村的蚕马上就要上蔟了。”
江宛抬头望去,桑林一片连着一片,碧油油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蜡光。
枝条茂密,被摘过的茬口又冒出嫩生生的新芽。
妇人们背着背篓在半人多高的桑林间穿行,背篓里堆得冒尖的桑叶压得她们身子微微后仰,头巾下一张张脸沁着细密的汗,眼里却亮堂堂的。
驴车拐进镇口那条主街时,江宛险些没认出来。
街面上比往日热闹了三倍不止,两旁的铺子全卸了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挤成一串,卖针头线脑的、换鸡蛋的、收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驴扯开嗓门大声说道:“手里有了余钱,指头缝自然就松了。旁边村子、镇子听我们这有搞头,逢集都攒着山货赶来试试,这一来二去的,这不,整个永兴镇热闹得不像话!”
江宛越听,心里越舒坦。
路宽了、树绿了,人忙了、心也活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不过就是牵了个头而已,竟然能给永兴镇带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杂货铺门口人满为患,两架驴车还未停稳,就有眼尖的婶子举着胳膊冲她喊道:“哟!渝州府的江掌柜回来啦!“
江宛笑着朝大家摆了摆手,利落地跳下驴车。
余氏和周祥贵被堵在里头,卯足了劲儿地想朝外挤,“我儿媳回来了,你们先让我出去……”
吴巧踮着脚地朝外面看,“东家!”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敢停,秤量、打包的动作更快了。
两个小子也在铺子里帮忙,汗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他们抬手一抹,凭着小小的身子,在里头钻得游刃有余……
周祈山撸起袖子,扭头对江宛说:“你歇歇,我先帮着忙过这一阵。”
小禾也活动了下肩颈,绷着小脸,捏着拳头就往里挤。
江宛只得先把带回的礼物,暂时放在李绣娘的铺子,转头加入了这场忙碌……
过了杂货铺最热闹的时候,大家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了。
吴巧却又背起背篓,带着两个孩子一刻不停地朝后山走去。
看她之前在铺子里帮忙的那熟练样子,想来也不是一两次了,喊她坐下喝口茶她都不理。
江宛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舒了口气。
赶了一上午的路,从水路转山路,江宛早就乏累得不行。
好不容易回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又跟着忙活起来。
“爹、娘,给吴巧的工钱,我打算涨到一两银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家老两口自然没有异议。
周详贵老神在在,“吴巧是个勤快的,看我们老两口忙不过来的时候,老是来帮忙,蚕室的活也没耽搁一点。”
余氏一脸心疼地看着撵在吴巧身后的两个孩子,“那俩孩子也听话,顶得上个壮劳力了。有时候给他们糖吃,他们娘不点头,他们都不敢接。”
吴巧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三个人,一两银。
不仅能照顾蚕室,还能帮着她们看顾铺子。这事儿怎么算都不亏。
简单几句话,吴巧涨工钱的事情就定了下来。
趁家里人忙着准备晌午饭,江宛拎着给孙大人和蒋书办带的茶饼,来到了猪场。
还没走近呢,那动静便先传过来了。
哼哼唧唧的、嗷嗷叫唤的、食槽被拱得咣当响的,斥责的人声在里头冒了个泡,又很快蔫了下去。
风刮过,一股浓烈的粪草气味兜头盖脸地笼了上来。
江宛下意识地屏了屏气,扭头看见周祈山和她一样的表情,两人忍不住笑了。
猪场比走的时候又阔出了一倍。
原来那道稀稀拉拉的竹篱笆换成了齐胸高的木栅栏,刷了黑漆,看着结实气派。
栅栏里头隔出了十几个栏圈,里头肥嘟嘟的猪崽子挤挤挨挨地拱在一起,粉嫩的鼻头从栏缝里探出来,哼哼着朝人讨食。
“东家”孙良女从猪舍里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糠皮,手里还攥着半瓢猪食,“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咱家的猪又添了十二头崽子!”
江宛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栅栏,踩着脚下的碎石板拼成的小道,凑到栏边看。
那窝小猪崽似乎还没满月,巴掌大的身子挤在母猪肚皮底下,粉肉团子似的,发出细嫩的哼唧声。
孙良女伸手捞起一只,托在掌心里递到江宛眼前,“你瞧这花色,随它爹,背上两道黑杠,精神着呢!”
小猪崽在孙良女掌心蹬了蹬四蹄,乌溜溜的眼珠子懵懵懂懂地瞪着江宛。
江宛伸手戳了戳它温热的肚皮,心里的疲乏顿时消散了。
“婶子怎么来这儿帮忙了?”她直起身,四下打量着猪场的安置。
“嘿,这还是我抢到的活儿呢 !”孙良女把猪崽放回去,拍了拍掌心沾染的脏污,“孙大人招呼了一声,镇上就来了七八个壮劳力,抢着要这喂猪的活计。我说我伺候驴有经验,保证细心,蒋书办就让我来了。”
她又拽着江宛去看猪圈里的食槽,“你看,早晚喂一遍,吃得干干净净的。”
江宛俯身去看,大猪那头槽底都被添得光溜溜的,小猪这边还剩点底。
栏圈角落里堆着新铡的草,散发着田野的清气。
“猪草够喂吗?”江宛问。
“够够的。”孙良女拍着胸脯,“镇上人家吃不了的潲水,全往这儿送了。还有好几个半大丫头小子,每天都去坡上打猪草,一筐一筐往这儿送。赵捕头说了,背一筐猪草给三文钱呢!”
江宛弯起眼睛,从袖口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塞进孙良女手里,“婶子拿着,跟赵捕头说一声,猪粪给我留点,我沤着给后山桑树追追肥。”
孙良女直接推开,嗔了她一眼,“我可听人说了,这养猪场你家是出了大头的,哪有出了大头还拿不到好的?你放心,等赵捕头来了,我立马就给他说,保管给你安排到位……”
走了一圈也没看到镇衙的人,江宛心里有些不解。
“孙婶子,蒋书办今日没来吗?我路过镇衙的时候,看见门关着,该不会在里头吧。”
孙良女皱了皱鼻子,“听说今早上县衙来人了,好像拉着孙大人在衙门里谈什么事,这会儿估计忙着吧,你晚些时候再去寻他。”
没找到想找的人,江宛和周祈山只得又拎着茶砖往回走。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午间里凝成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
江宛沿着街道往家走。
路过镇衙时,她停了停。
那两扇黑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永兴镇衙”四个字躲进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