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拔霞供,家中来人 榻上的
榻上的贵夫人依旧缄默不语, 靠着迎枕,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太阳穴。
榻前的妇人低下眉眼, 无声地轻笑一声,“江娘子可认得我?”
江宛抬起眼,目光在那张极其陌生的脸上, 细细打量,最终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妇人闻言, 并不恼, 反而缓缓直起腰杆, 胸膛微挺,缓缓勾起唇角。
“荣县,丁家。”
这四字落地,如巨石撼潭, 瞬间在江宛心头炸起了千层浪。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紧, 先前的茫然与愤怒尽数褪去。
她盯着那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是报复?”
之前想不通的种种, 眼下都得到了解释。
她不过是才刚刚安置好李家坳的藕塘, 擂台的帘幕才堪堪掀起一角,王德旺那边就已经先行出手, 直接绕开孙大人,在渝州府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巧合”, 原只是为了这个……
“想起来了?”
那妇人缓步上前,在江宛身前站定。
她打量着江宛怔愣的神情,眸底恶意倾泻而出。
“你安安生生地蜷在永川县内, 我还能许你两年好日子过。可你为什么想不通,偏偏来了渝州府呢?”
这话,她已是第二次说了。
说第一次的时候,带着敲打的意味。
而第二次,则是对一个即将脱离掌控的猎物,迎头一击。
江宛眉头紧拧,下颌却下意识扬了起来。
她冷冷地直视着丁氏,“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无干。”丁氏挑了挑眉,“无非就是看不惯你,不想让你做生意罢了。”
她倒是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借助荣府的势去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可羞愧的。
那副从容姿态,反倒衬得江宛的质问,格外苍白。
江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锋芒愈发明亮。
她斜跨一步,绕过丁氏挡在面前的身形,对着榻上闭眼假寐的荣家夫人问道:“夫人为了给自己人出气,竟也不问缘由的吗?”
她提着一口气憋在胸膛,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清冽。
榻上的荣家夫人原本只想做个壁上观,早些打发江宛走,好落个耳根清净。
眼下被直直问到了头上来,索性睁开眼,懒懒地叹了口气,“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欺负她郎君的时候,她也怪难受的。”话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偏袒。
“呵——”江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直接嗤笑出声。
对荣家而言,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踩上一脚,也只配叹一句“时也命也”。
诚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日后,她若攀上哪根高枝,头一个宰的就是荣氏和丁家!
江宛狠狠地憋了口气,将哽在喉头的怒焰生生咽回腹中。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荷包,高举过顶。
“夫人,这荷包我若不收,夫人会让我死在渝州府吗?”
榻上人闻言,嫌恶地闭了闭眼。
仿佛被这句直白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四个字。
“何至于此。”
“好!”
江宛应得干脆,攥着荷包的手青筋凸起,眼底火苗烧得更旺了。
“既然死不了,那江宛就告辞了。”
她松开手,掌心荷包坠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青砖地面。
丁氏垂眼,看了看那只荷包,嘴角笑意淡了些。
江宛收回手,将掌心贴在身侧衣料上狠狠擦拭两下,像是拭去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眸,目光从丁氏脸上平平扫过,又掠过两个丫鬟震惊的眼神,最终停留在荣家夫人方向。
江宛没再问话,也没再等谁的回应,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丁氏的嘲讽。
“脾气倒是大,可惜这世道,光有脾气可活不长。”
江宛脚步顿了一下,回怼道:“丁夫人,你最好盼着,我就只有脾气而已,”
说完,她一步迈过门槛,推开企图来阻拦的管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这几日里,江宛面上虽装作一切照旧,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白日里,街角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探头去望。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荣府那边的动静。
可一切照旧,她的担心只添了两道眼底的青黑。
没有打手堵门,也没有官差问话,更没有阴恻恻的试探。
周祈山看在眼里,夜里无数次因为江宛的惊厥推开房门,里里外外检查一番后,守在门口,等她睡去。
他会想着法子哄她开心,虽然笨拙,虽然常常事与愿违……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在周祈山无时不在的陪护下,江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索性将那些糟心事,暂且埋进心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做的,便是安心等待。
等荣府出手,见招拆招。
一楼的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货架柜台都已经刷好了新漆,窗纸换了新,墙面也重新刮过白灰。
郑木匠的手艺着实不赖,也晓得为江宛打算。
损坏的桌椅板凳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了新的物件,整个一楼透出一股干净爽利的气息。
只待洒扫两三遍,掸去浮尘,就能将备好的货品一一摆上架子。
这日,余氏带着小禾,肩扛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渝州府。
江宛和周祈山去码头接她们的时候,看着余氏那张呕得面皮发黄的脸时,心疼极了。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更多的是这几日她们从山里收来的山货和家中离不开的腊味。
三间卧房,正好能安顿。
余氏小禾一间,江宛和周祈山各一间。
房间简单,除了一张床,再无别的家具物什。
虽不算宽绰,却已是难得的安稳。
次日,江宛锁上铺门,特意叮嘱全家,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打算带她们出门去吃渝州府的特色汤锅。
两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衣裳,可当站在渝州府繁华的街面上,看幌子迎风招展、看行人身披绫罗,不觉就缩起了脖子,勾着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江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挽住他们的胳膊,带着她们一路往江风最盛的地方走去……
拔霞供。
这名字起得风雅。
取的是汤沸雾腾,似云雾缭绕之意。
可渝州府的百姓没那般文绉绉的讲究,只管扯着嗓子喊它一声“汤锅儿”。
热乎乎的朴实,更合这江城的水土脾气。
说白了,这便是后世“火锅”的雏形。
只是少了那道辣,没有红油翻天的架势。
底汤清淡得多,吃得更多的就是食材的本味与几味简单香料佐出来的温润妥帖。
不烈不躁,最宜几人围炉慢食。
江宛不往码头边上那些专供纤夫、脚夫果腹的简陋小店去。
她问不少客人打听过,特意寻了家城中名声最响的汤锅店。
店子藏苍木中间,还未进门,那股醇厚香气便裹着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热气蒸腾,满室白雾萦绕,人声与铜锅咕噜声交织。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浮着几片老姜、几粒花椒、几段葱白,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茱萸。
渝州府人惯常的吃法,没有辣椒的日子,全凭花椒的麻、姜的辛辣、茱萸的辛苦来提味。
熬了通宵的底汤,浓白如乳,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小二端着宽大的木托盘穿堂而来,稳稳搁下,盘上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泛着粉白的鲜鱼片、码得齐整的毛肚和黄喉,还有一碟子山菌、一筐子嫩豆苗、几块白嫩的豆腐。
江宛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见它微微卷起便捞出来,蘸了蒜泥香油的酱,送到余氏碗里。
“娘,您快尝尝,烫老了就嚼不动了。”
余氏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毛肚独有的结构裹起了汤底的鲜润,蒜辣油香层层叠叠,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咂了咂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学着江宛的样子,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这……怪得很,但吃了还想吃。”
她疑惑地说道,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禾早就等不及了,袖子一挽,把鱼片整盘丢进锅里。
双手扒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它由透明变瓷白。
捞起来时,鱼片烫得吓人。
她囫囵塞进嘴里,捂着嘴巴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笑得眉眼弯弯。
“嫂子,这跟我们在永川县里吃的那条鱼一样好吃!”
江宛捧着碗酸梅汁,呷了一口。
酸甜可口。
她微微眯眼,语气温润,“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
周祈山坐在江宛身侧,安安静静,也不插话,只默默地把涮好的肉往她碗里夹。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动作沉稳又利落。
江宛瞥他一眼,心里微动,低头把那几片羊肉片默默吃了。
汤锅店建在半山腰上,四面敞着窗户。
江风穿堂而过,带走多余的燥意。
坐在店子里头,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滔滔,货船靠岸的吆喝声、纤夫拉绳的号子声、小贩叫卖的长腔……
这些声音混着江风一起涌进来,带给人不一样的市井百态。
几片毛肚下肚,余氏因为晕船而带来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脸色好看了许多,话也稠了起来。
她说山里今年雨水好,蘑菇长得又肥又厚,老蟒林那边送来了不少,背篓都装不下。
又说对门的李绣娘托她带话,问江宛在渝州府过得好不好,要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苗,声音轻了几分,“宛丫头,在这么大的城里撑着,不容易吧?要不我们请几个人帮衬帮衬?”
江宛一怔,“娘是有合适的人介绍吗?”
余氏摇了摇头,“娘就是怕你太辛苦了,身子撑不住。”
听她这么说,江宛笑了笑,暗道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竟然都开始怀疑起余氏对她的好了。
她伸手给余氏涮了片羊肉。
“娘别担心,若有合适的,我自会去寻。眼下铺子马上就开张了,您想点开心的,比如往后就是坐着数银子的日子?我真不苦。”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祈山,“您要不信,您问问祈山。”
余氏张了张嘴,并没有问周祈山的打算。
宛丫头吃的苦头,从来都是咽进肚子里,半点都不愿意跟她们说。
她哪里不知道,守一间铺子,每天的上货下货,迎来送往,还有盘点清算。
说出来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每一个字的斤两,只有扛在肩头的人才知道有多重。
日复一日地在那么大一间铺子操持,说不累也只是为了让家里宽心罢了。
余氏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江宛的变化。
这来渝州府还不足十天,宛丫头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不知怎的又刮了下去。
那下巴尖尖的,骨头都显了形,看着就叫人放心不下!
她看着看着,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周祈山一眼。
“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在照顾宛丫头的?!”
周祈山被这突然一瞪,愣在当场。
筷子还悬在半空,小禾已经抢过了话头。
她一把搂住江宛,熟练地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扬着下巴冲自家哥哥瘪了瘪嘴,“嫂子,我就说了嘛,我照顾你才是最稳妥的。我哥才回来几天啊,啥也不懂,笨手笨脚的,估计连个衣裳都搓不干净。”
周祈山放下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身上没长骨头?”
小禾翻了个白眼,轻轻“切”了一声。
“你想留下?”江宛偏过头,含笑看她。
小禾忙不迭点了点头,“这里多好啊!人多又热闹。我或许守不好这么大一间铺子,但是称斤算两还是手拿把掐的。有我在,嫂子你也能松快些不是?”
她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讨好。
江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是来了府城,想家想爹娘,就不能经常见到了。”
经她提醒,小禾似也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江宛,又看了看余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