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冬日码头,卖泡菜 他看了
他看了她一眼, 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
江宛怔住了,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他重新转回去的侧脸挡住了。
周祈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语气甚至比先前还松快了几分,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兴味。
“家中一切,铺子、田地、宅子, 还有账簿上的银钱,全都记在宛娘名下。我带不走什么,倒是还能为家里省下一口粮食, 也是全了孝心了。叔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的瞬间, 堂屋里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 被生生截断。
江明义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角弧度未消,脑袋一寸一寸转了过来,瞳孔里全是荒诞的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
苏氏的帕子贴在嘴边, 五官扭曲着,惊疑不定的咽了咽口水, “你……”
江晴彻底白了脸。
当最后一抹唇色褪去后,她“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娘, 娘我不要嫁给姐夫……”
周祈山根本不给她们抱怨的时间。
他微微垂着眼, 一字一字开口道:“说起来……还有一桩事,得提前跟叔说清楚。”
江明义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干涩开口,“什、什么?”
周祈山弯了弯嘴角, 略带歉意地对江明义说道:“我在战场上受过伤,□□挨了一刀,回来后找大夫看过。怕是……不能人道了。”
他说完, 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晴。
“到时候,就只能委屈江晴姑娘了?”
江晴的哭声停了一瞬。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人的抽气声。
下一秒,江晴再也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栽倒在苏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女儿不嫁了,不嫁了……他这是逼着女儿去死啊!呜呜呜……”
看她哭得难受,周祈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若是江家愿意花钱替我治,或许也不是一定不行。”
他说得轻巧,可连周家都没法掏钱治好的隐疾,江家又哪里来的银钱去挥霍?
苏氏“嘶“地吸了口凉气,瞬间坐直身体,“这这这……”
江明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脖子根都紫了。
江宛站在原地,慢慢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周祈山的后脑勺。
那团堵在胸口的失望,突然就泄了气。
周祈山转过身来。
他按下她已经举到身前的拳头,促狭地开口,“宛娘,我要是不能生了,你还要我吗?”
江宛轻笑一声,嗓音清朗,没有半分犹豫,“自然是要的。”
周祈山满意地扬起唇角,再次转身看向江家其余三人时,客客气气地商量道。
“叔、婶儿,宛娘还要我,你们要是想我入赘,不若再支些银钱给宛娘做补偿。毕竟她二嫁也是不容易的。就给……”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好了。”
听到这,苏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骤然瞪大了眼睛,气得舌头都在打结,“三十两?!
你你你,你都不能生了,谁谁谁,还要你啊!”
她一手拽起半跪在地上的江晴,一手攥着江明义的胳膊,像躲瘟神似地往门口拖,“这地儿太晦气了,孩子他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江明义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却还是将信将疑地扭过头,审视地看着周祈山,“你当真不能……”
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下一扫,有些感同身受地皱起了眉头。
周祈山叹了口气,“叔要是怀疑我诓你,不若先去镇衙问问蒋书办,看周家家底是否握在宛娘手中。再去孙大夫那儿走一趟?孙大夫的脉案,总做不得假。”
江明义闻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开苏氏的手,袍角一摆,愤然朝外跨去。
“走!真真是……废物!”
苏氏面露同情地看了江宛一眼,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宛、宛丫头,你莫急,等你妹妹生了,到时候再过继一个给你。”
说罢,和江晴一路踉跄地追了出去。
余氏刚忙完铺子的活。
撩开布帘子,迎面便撞上了三张青白交加的脸。
她赶忙侧了侧身,一脸诧异地问道:“亲家?就走了?不留饭了?”
“让开!”江明义怒喝一声。
许是气得太狠,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亏得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铺子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江明义自觉丢脸,离开的脚步越发急促了……
余氏一脸茫然地目送三人离开。
转头看向堂屋中的二人,抬手指了指江明义等人的背影,“他们这是怎么了?”
讨厌的人离开了,江宛只觉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她对余氏摆了摆手,安抚道:“娘,没事,别管他们,估摸着以后是不敢来了。”
余氏“哦”了一声,挽起袖子就朝灶房走去,嘴里低声念叨着,“晌午吃年糕炒肉、酱焖排骨,这么好的菜,亲家还真是没口福啊……”
絮语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奏乐,将堂屋发生的一切,轻轻悄悄地掩了过去。
江宛和周祈山相视一笑,开始默契地收拾起堂屋的狼藉。
酱焖排骨的浓香,混着年糕炒肉的焦甜在窄小的堂屋里弥散开来。
余氏还在灶间忙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祈山,碗筷摆好,你爹马上回来了。”
江宛落了座,接过周祈山递来的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垂着眼摆放饭碗,手腕抬起间,露出腕上一道浅白的旧疤。
她心里一动,放下筷子,有些纠结地试探道:“战场……很残酷吧?”
倒不是嫌弃。
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周祈山抬头,眉梢挑了一下,旋即弯起眼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
江宛沉吟了一瞬,“那伤是真的?”
“孙大夫的脉案是真的。”周祈山摆好最后一副碗筷,“至于蒋书办那里的地契房契也确实都在你名下。”
他顿了顿,看着江宛的眼睛,认真解释道:“孙大夫那里,我去过三回。头两回是真的看伤,后两回是去……”
他压低了嗓子,朝灶房望了一眼,嗓音压低了七分,“请他帮我做一张假脉案。”
江宛蹙起眉头,一时没转过弯来。
周祈山瞧她那副怔愣的模样,眼底的暗光闪烁,索性把话挑明了。
“那刀伤确实挨过,但没伤到根本。想着你平时也忙,恐怕暂时没有孕育的想法,便找了个借口,好堵住爹娘的嘴。”
说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又矮了几分,带着一点罕见的笨拙,“我……该是没猜错的吧?”
说完,他别开眼去看桌上的碗筷,耳朵尖却浮起一抹极浅的红。
江宛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那你方才说不能人道,我以为……“
“说给江晴听的。”周祈山转过头来,“不然江家怎么肯死心?他们冲着周家的家底来,我就让她知道家底不在我手里。
他们想着拆散我们,通过绑住我、绑住周家来占稳脚跟,我就让她知道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两样都落空,她自然不会再缠上来。”
江宛细细一想。
方才那整场戏,从周祈山说家产全归她名下的那一刻起,便把江明义的算盘一颗一颗拆了个干净。
江晴想嫁他,为的是财。
江明义想让他入赘,图的是把他从周家宅子里连根拔起,好通过江晴的手,把持整个周家。
可周家的赤契全挂在她江宛头上。
左右一算,把江晴嫁给周祈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毫无益处。
入赘就更是替他人做嫁衣。
短短时间内,周祈山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和他之前是始终淡然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早就算好了。”
江宛敬他几分,又警惕了他几分。
周祈山却突然正了神色。
他转过头,正对着她。两只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
“宛娘,你莫要对我心生芥蒂。我必须把里里外外的路都铺平了,不能让你替我担半点风险。”
火盆温度节节攀升,烫红了江宛的脸。
她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周祈山的热情……
年二十八这天,地上打一层薄薄的霜。
后山新搭的蚕室、酒坊顶上,白蒙蒙一片。
江宛踩着晨霜走到蚕室时,吴巧已经挽着袖子在蚕室里忙了小半个时辰了。
蚕室是用土坯砌的,舒适又透气。
朝南开了三扇大窗,用细竹篾编了帘子挡风透光。
墙面抹了两遍石灰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吴巧此时,正拎着一只木桶,用长柄刷蘸了石灰浆往墙角缝隙里仔仔细细地涂。
“昨天送来的石灰够用公?“江宛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吴巧回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够的,孙大人送来的那三袋子石灰,够我把这蚕室里里外外刷三遍的。昨天就刷了两遍了,今早把梁上这些犄角旮旯补完,明儿再晾一天,赶着年后就能放蚕匾了。”
她说着,又转身沾了一刷子的石灰水,继续忙活起来。
江宛凑近看了看墙面上刷过的痕迹,厚薄均匀,没落下一星半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坡上的桑条冒芽了。”她撩起帘子,透进一阵清新的冷空气。
入冬时栽下的桑条,光秃秃的枝丫上此刻顶出了一排嫩绿的芽尖,指甲盖大小,怯怯地从褐皮里钻出来,被晨光一照,透得像上好的翡翠片儿。
可她心里却隐隐发愁。
“芽是冒了,可这才多大一点?“江宛皱了皱眉,转过脸去看吴巧,“过完年蚕种该孵了,小蚕出来胃口大,一天一个样。这点桑芽够吃几天的?到时候桑条长不上来,蚕饿着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急上了。
头一回正经做这门营生,孙大人又催得紧,她心里十分没底。
自打蚕室盖起来后,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蚕宝宝张着嘴等她喂的场面。
吴巧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直起腰拿搭在窗台上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到江宛身旁朝坡上张望了一眼,神色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东家莫怕。”吴巧掰着手指头跟她算,“现在才腊月底,离真正开春孵蚕还有大半个月呢。你看这几天日头一天比一天足,地气也往上拱了。
到了正月十五前后,那桑条就跟抽了筋似的往上蹿。
桑树这东西贱,给点暖和气儿就疯长,一天能蹿出一寸多。
等到二月头上,满坡的叶子都巴掌大了,够蚕吃个痛快。”
看江宛眉头舒展,她忙趁热打铁,“东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蚕匾、蚕网、茧簇这些家什赶紧备齐了。”
江宛听她这一席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半,“这些你放心,我已经让初十去做了。那孩子手细,编出来的指定像那么回事。”
吴巧舒了口气,重新走回蚕室里,又拎起刷子往高处够着涂墙角去了。
江宛跟过去,看着她身上破旧的衣裳。
明明是过年的时候了,家家都穿新衣,只有她还是那身洗得板硬的棉衣。
“吴巧,我待会儿要去朱沱镇,你有什么想带的吗?”
吴巧听了,撂下刷子回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东家要去朱沱镇?”
“嗯,拖了许久了。”江宛往门框上一靠,“上回泡的那几坛子萝卜,早就入了味。我一直说要去镇上试试水,结果杂七杂八的事情绊着脚,愣是拖到了年根底下。顺带着,把蚕种也接回来。”
她说着,偏头朝天色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爬上了桑树梢头,薄霜正在化开,顺着叶尖往下滴水珠子。
吴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指头,“东家……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江宛摇摇头,“没事,顺路而已。”
“我这些日子不是攒了一点钱嘛。”吴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解开,里头是几串铜板和几枚散碎银子。
数了数,拢共也就几十文的样子,“赶着过年了,别的我买不起,只能捡些便宜的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平日家里紧巴巴的,都紧着置办家中物件。这几个月在东家这里干活,工钱月月不落,手里好歹宽泛了些。
我就想着……趁着年节,还是给孩子备上一口甜的。”
江宛看着吴巧那张晒得微黑的脸,眼尾因为常年做活有些细纹,可提起孩子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了。
她心里一软,伸手把吴巧递过来的钱往回推了推。
“钱你收着,东西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吴巧急得直摆手,“那不成那不成!东家已经够照应我了,哪能再让……”
“我说拿着就拿着。”江宛把她的手按回去,“你这几个月帮我又是铲地又是刷墙,蚕房从无到有搭起来,你出了大力气。零嘴而已,算我谢你的。”
吴巧嘴唇嚅动了几下,“那……那东家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
江宛转身出了蚕房,沿着碎石板路往回走。
回到家时,周祈山正蹲在院里劈柴。
他脱了棉袄搭在矮墙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江宛在他身侧站定,“我要去一趟朱沱镇,把泡萝卜卖了。”
周祈山停下手里的活,“现在去?”
“嗯,年前再不跑一趟,年后就更忙了。”江宛弯腰从檐下拎出两只半人高的陶坛,“这两坛腌了好些日子了,味儿应该是透了。”
周祈山搁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家里。年前年后补货的人多,爹又在酒坊里泡着,娘和小禾忙不过来。”江宛用麻绳把坛口扎紧,又扯了块粗布将坛身裹了几道,“我一个人走得快,赶在午前到,申时前后就能回。”
周祈山没再多说,帮她把两坛萝卜拎到院门口。
徐驴头还没来,江宛见状,又折返回铺子,取了几个脑袋大小的陶罐。
“家里瓶瓶罐罐的多,拿来分装这大坛子里头的泡萝卜,最是合适。”
不多时,徐驴头甩着鞭子过来了。
听这声儿,余氏探出半个身子,叮嘱了一句,“路上仔细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江宛上了板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泡菜坛子。
沿着村道,朝朱沱镇的方向走去。
偶遇起了一半的养猪场,还笑眯眯地挥手跟孙大人、蒋书办打了个招呼。
今天打了霜,天气还算不错。
暖乎乎的阳光洒在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凉。
越往朱沱镇方向走,路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等她到了朱沱镇码头时,日头堪堪升到正中。
码头上一片萧瑟。
往日里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的泊位,此刻只零零星星泊着三四条小舢板,缆绳松松垮垮地挂在木桩上,随着水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船工们大多歇了工,岸边的茶棚子收了帆布顶,几条长凳翻扣在桌面上,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街道更是冷清得厉害。
往常堆满货箱的摊位,如今连一块烂布都没有。
大多数铺面的门板都上了锁,木板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连门楣上贴的年画都被风吹卷了角,耷拉着半截。
只有路口拐角那家汆汤肉还半开着门,掌勺的婶子仰躺在竹椅上,晒着冬日暖阳,昏昏欲睡……
江宛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码头边垂钓的零散垂钓者,缩了缩脖子,忍不住低声咕哝,“真扛冻啊……”
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转身打开仓库门,将半个身子都躲进门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一时间也有些发愁。
“今天怕是卖不出来。”
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坛子,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两大坛子泡萝卜她可是寄予“厚望”了,要是出售给商城,价钱太低,不划算。
只能自己捣鼓,看能不能多搭些其它吃食,捎带着卖出去些,好歹不糟蹋东西。
她弯下腰,打开坛盖。
一股酸爽的香气腾地冒了出来。果醋的酸、花椒的麻、井盐的咸、黄糖的甜……
被风一吹,扯出去老远。
江宛往坛口里看了一眼。
萝卜都泡得褪了色,原本殷红的表皮洇成了粉粉嫩嫩的色调。汤汁也酿成了一捧胭脂色,清亮亮的。
似三月树梢的刚绽开的桃花那般。
她满意地活动了下身子。
这成色、这味道,谁来了不吞口水?
现在,就等着过路人停下来尝一口了。
若是等不到人,就带去镇上的食肆试试看,这样模样的萝卜,只要价格合适,该是没人会拒绝的。
做好了打算,江宛蹲在坛子旁边,拿竹筷挑了一碗萝卜出来。
晶莹粉嫩的泡萝在碗里摞成了小尖,映着日头,成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正端详着,余光里瞥见拐角处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赭红棉袄的婆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上还插了一根银簪。脚上蹬一双崭新的青布鞋,鞋面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昂首挺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喜气。
江宛细细一瞧,心头微动,“张妈妈?”
来人居然是张铁嘴,张妈妈。
好久没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
张铁嘴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妇人,看模样二十左右。
肚子微微凸起,像揣了个包袱在肚皮上,少说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她穿着一件靛蓝棉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左手托着腰,走得很慢,步子稳当又谨慎。
张铁嘴正偏着头跟那孕妇说着什么,视线随意扫过前方,正正撞上蹲在坛子边上的江宛。
江宛看见她,咧嘴一笑。
“张妈妈,好久不见啊!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张铁嘴脚下却明显地顿了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别开目光,脚下转了个弯,像是要带着孕娘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绕,嘴里还急急地念叨着,“走这边,这边风小……”
可她身后那孕娘子忽然不走了。
她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鼻子。过分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一副馋相,直愣愣地朝着江宛这边偏过身子。
“娘……”她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张婆子的袖口,“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她目光黏在坛上那碗粉嫩嫩的泡萝卜上,拔都拔不下来。
张铁嘴脸上的笑意又僵了一分,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道:“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你婆家那边还等着呢,外头风寒,赶紧回家。”
孕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江宛的方向挪了两步,鼻尖微微皱着。
“酸酸的……还带点甜。”她咂了咂嘴,坦然道:“娘,我饿了。”
往常要是听到女儿说这话,对面就是摆的龙肉,张铁嘴也要冲上去给她划上一溜。
可江宛……
那丫头手上还握着她的把柄呢,能不接触还是不接触为好。
张铁嘴脸色变了变,拽着闺女的胳膊就要往巷子里拖,“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才刚吃过早饭多久,你哪儿又饿了?走走走,回家喝热汤……”
江宛看着一脸憋屈的张铁嘴,狡黠地挑了挑眉,“张妈妈,你就让娘子过来看看呗。这是我家自己泡的萝卜,酸爽脆口,好吃得很呢!
再说了,娘子怀着身孕人都瘦了。害喜的人嘴刁是福气,不吃一口,怕是半夜都睡不踏实。
孕娘子把胳膊一挣,虽然动作缓慢,语气却执拗得很,“泡的是什么?红艳艳的,跟花儿似的。”
江宛站起身,冲那孕妇笑了笑,“泡萝卜,自家腌的。就两坛,取的都是最小、最嫩的萝卜。莫说颜色,味道更是比其它大白萝卜更爽口、
酸里回甜、甜里透酸。还补了生姜在里头,吃着还有点点辣嘴。”
孕娘子早就被那味道勾得走不动道了,此时听江宛这么一说,更是难以忍耐,抬脚就往这边来。
张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护在闺女身侧,低声急促地说了句,“梅花听话!那腌货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用什么做的,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