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谁在背后负重前行? 他瞧着
他瞧着周祈山的背影, 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是传闻中东家的相公?
模样也就一般吧,可个头太高,挑担子不稳当……
江宛点了点头, “你们先随他去,我马上过来。”
“行吧。”李自利得了准信,将镐子往肩头一扛, 回头中气十足地吆喝道:“大家都打起精神!一定要把地基给东家夯实咯!”
“得嘞!”
汉子们应声而动,扛着工具,鱼贯穿过灶房后门, 朝后山走去。
队伍末端, 有个瘦小的身影躲躲闪闪, 猫着腰杆想要混过去。
“初十?!”
江宛一眼认出了他,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头,“你怎么也来了?”
她要的是能挥锄头,抡大锤的下苦力壮汉, 这样才能快快地把房子起好。
初十这个孩子跟过来做什么?
被江宛逮了个正着,初十臊红了脸, 攥着背篓绳的手紧了又紧,“东家……我不要工钱, 你就让我来帮忙吧。”
江宛板起脸, “胡闹!这里不需要你帮忙,山地湿滑, 你要是摔了磕了,我可管不了。”
“摔不了!”初十挺了挺腰杆, 可对上江宛拒绝的视线,刚提起来的气势瞬间就蔫儿了下去。
他耷拉着脑袋,恳求道:“东家你就让我干吧, 不帮你做点什么,我心里头过不去……”
江宛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这孩子太执拗,就是不留下他,他也会偷偷地混在里面。
倒不如成全他这一片心意……
最终,江宛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就一天。你自己捡着点轻松的活计做,搬搬碎石头、递递工具都行。明天还是在家编编草鞋什么的,你那手艺编出的草鞋,还挺好卖。”
初十蓦地抬头,笑了。
他使劲儿点头,抓紧背篓绳子,撒腿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江宛憨憨一笑,这才头也不回地撵上了大部队……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
后山的坡地被晒得暖融融的。
汉子们分了工,一拨人挖地基,一拨人搬石头,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去溪边和泥。
锄头落下时带着沉甸甸的闷响,镐子碰撞石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其间夹杂几句粗犷的玩笑和吆喝,沉睡两月的山坡再次被唤醒,这一次苏醒,怕是要热闹到房子落成的那一天了……
初十跑去搬石头了。
他挑的是些不大不小的块儿,一趟一趟地从乱石堆往地基处送。
细胳膊细腿绷得紧紧的,脖子憋得青筋鼓起,额头上沁出亮晶晶的汗。
一趟又一趟,跑得比谁都勤快。
小禾提溜着手上大大的大水壶,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人群中忙碌的“小蚂蚁”,“嫂子,怎么还有个孩子啊?”
江宛闻言,将拎着的泡萝卜换了个手,夸了一句,“嗯,李家坳来的。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顺手帮了他一把,记到了现在。”
正说着,初十发现了姑嫂两人的身影,小跑着走了过来。
“东家!”
他故意把腰杆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似乎在说自己一点也不辛苦。
江宛忍俊不禁,顺手从袖兜里掏了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别灌进眼睛里了。”
初十刚想伸手去接,旁边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截了过去。
周祈山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捏着帕子,在额角掖了掖。
眼角余光斜了初十一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人多,两天就能把地基打好,砖瓦那边到了吗?”
小禾眼睛飞快地扫了自家哥哥一眼,忙递出自己的帕子,拉着初十往旁边走去,“你用我的,走走走,去旁边我给你倒糖水喝……”
江宛挑了挑眉,把周祈山那点明目张胆的小心思看得分明。
她没点破,笑着揶揄道:“吃完晌午陪我去镇子的猪场看看吗?或许砖头已经到了。”
周祈山兀的红了脸,偏头看向不远处忙碌的众人,“要……”
地基挖到日头当顶,李自利大手一挥,招呼大家歇晌。
汉子们三三两两坐在锄头柄上、石堆上,就着小禾拎来的热水,啃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江宛取出篮子里切好泡萝卜片。
红皮白瓤的萝卜片,浸了香油、酱油,摆在中间。
“大家都尝尝,这是家里新捣鼓出来的吃食,下饭得很。”
周祈山三日前腌的那一批萝卜,现在吃刚刚好。
咬一口“咯吱咯吱”的响,梅子醋的回甜恰到好处,萝卜的辣意丁丁点点,配着已经凉透的馍馍和炊饼,啧啧声此起彼伏。
连初十都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配着他的糙粮饼子,大口大口地撕扯着。
“东家……你这泡菜,绝了!”
李自利推开自己带来的腌菜,捻起一小片萝卜放进嘴里,吃得直抹嘴。
等他们吃完,又闲聊了几句接下来的活计,江宛这才收拾好空盘子,回到家中夹了满满一小坛子的泡萝卜出了门。
周祈山和小禾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侧,明明是亲兄妹,却连眼神都落在不同的地方,跟陌生人一样,话少得令人尴尬。
江宛夹在中间,偶尔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这样的举动似乎并没起到多大的效果,不得已,她只能把步子走得更快些……
孙大人圈下的养猪地,正好卡在他家和镇子中间。
离镇上居民的聚居区隔着五里地的距离,即便夏日里猪粪的味道散出来了,也不至于熏着百姓。
更方便他上下值路过时巡视一番。
他不放心旁人经手,把这养猪场当作了永兴镇未来发展路线中的奠基石。
从确定开拔地点,到挑砖选瓦,画线筑基,事事亲力亲为。
江宛三人到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他和蒋书办在泥地里,一人扯着一头麻绳,躬着身子弯腰弹石灰线。
两人裤腿挽到了膝上,小腿上沾满了湿泥,布鞋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估计早已经浸湿了鞋底。
他们的身上,依旧看不到半点为官者惯有的油滑与松散。
余光瞅见有人靠近,孙大人从蒋书办手上接过缠好的麻线,抬头扫了江宛一眼,“来了?有事?”
语气干巴巴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孙大人、蒋书办。”江宛站在边缘处,望着满地砖头和瓦片,一时间有些难以下脚。
只好把手中拴好的坛子往前递了递,“家里弄了坛泡菜,不值钱,带过来给你尝尝,配上我家的腊味一炒,香得很!”
孙大人走上前,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坛子打开一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你家那腊味,哪是我们时时能吃到的……”
话一出口,孙大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将坛子放回地面,转身收拾起地上的砖头。
“这地儿得挪开些,把道让出来,回头拉砖瓦的驴车才好进来。”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上动作麻利。
周祈山见状,也极有眼色地弯腰,一声不吭地跟着清理地面散落的砖块。
他年轻,腰杆更活泛,速度要比孙大人快上不少。
江宛偏了偏头,看着跟前弯腰忙碌的两人,以及在不远处因脚下湿滑,摔了一个屁股蹲,翻身起来继续忙碌的蒋书办,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孙大人或许是在感慨这个?
她摇摇头,不去操心那不属于自己的事,也撩起衣袖,拉着小禾,一起帮着处理地上的砖头。
遇见摔坏的、烧裂的断砖,江宛便挑出来,单搁到一旁。
正好顺道带回家,给自己家的小作坊用……
三人忙了半刻钟不到,供驴车进出的窄道终于被清理出来。
孙大人这才直起腰杆,用拳头敲了敲后背,指着地上的坛子,“腌得不错,打算带出去卖?”
“有这个打算。”江宛搓了搓手上的泥,坦然答道。
“做这样的吃食,能卖出一间屋子来?”孙大人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一个女人家独自撑门户,最要紧的是把根基立稳了。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像个什么话?
铺子是盘活了,你那蚕养好了?猪寻到了?一天天的,别躲在屋里猫冬,外头的路还长着呢……”
江宛认真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训诫,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前的周祈山。
她当家这几个月,瞧不上的人是多数。
大家都觉得,周祈山回来,这家自然也该轮到他当家了。
但孙大人,好像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等孙大人说完,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孙大人,我打算开春去渝州府开铺子,这事儿好像还没跟你通过气。”
话落,孙大人浑身猛地一哆嗦。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脚下一滑,好在周祈山捞了一把,这才没栽倒在那一堆堆的砖头上。
他长舒口气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渝州府?!”
“嗯。”江宛点了点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妙。
“你不是在朱沱镇走船夫的生意吗?”孙大人上前一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江宛眨了眨眼,“那头的生意已经稳了,有我爹盯着就行。”
“嗯——”
孙大人拖长了声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宛,“你步子迈得大,当心崴了脚。”
江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崴了就走慢点,只要还能走,就不怕。”
孙大人听她这么说,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在朱沱镇,我还能跟朱沱镇的镇衙打声招呼,就是去永川县,我在县衙老爷面前提你美言几句,可你要去的可是渝州府……”
他语气一沉,“渝州府麾下治理着几十个县衙,百位数的镇子,永兴镇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连在大人面前露面的资格都没有。你一个女子到了那地方,举目无亲,又有谁给你撑腰?”
江宛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孙大人。
她这一路下来,确实给孙大人带来了些许麻烦,但都不是紧要的事,跟孙大人的初次见面,也都是在镇衙那一回。
可孙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帮了她不少?
听见两人的交流,蒋书办急急朝这边走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孙大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茫然的江宛,压低了声音,替孙大人解释道。
“江宛你可知道,孙大人为何不愿你去渝州府?”
江宛一脸茫然,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蒋书办摇了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你去黑庙子那一趟,还记得?”
江宛点头。
记得,她当时还往铺子拉来了两挑藕,虽然没了后话,但也给王德旺带去了不少麻烦。
“你闹那一场,当天好多商户都没法收藕,藕农们闹得凶,这事儿早就递到镇衙来了。按规矩,镇衙该出文牒把你叫来问话的,可那份文书刚到案头,就被大人摁住了。”
江宛眼皮一跳。
蒋书办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眼孙大人的脸色。
见他并未开口阻拦,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还有玄滩。你去荣县的镇子卖粮,卖的是不多,□□县的粮商心里也有气。更莫说朱沱镇贸然插手船商的补给,这些事不是你想插手就能插手的。这肥差,朱沱镇当地人托关系去挤都不一定挤得上,你一个外人,若不是大人说情,早在你头回送货的第二天,就得被人打上门……”
一口气说了太多,蒋书办停下来缓了口气,“我和大人是……插手了白云村的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一个镇子的,总不能就你一个人吃肉,大家连汤汤水水都没得喝吧?”
听到这里,江宛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没想到,自己吭哧吭哧在外头走商的时候,为她负重前行的,除了家人,居然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大人。
就连小禾,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众人。
事儿还没完,就连周祥贵去荣县购置酒曲一事,蒋书办也是有的说的。
“你家在荣县大张旗鼓地收酒曲,姿态倒是摆得低,可谁会愿意让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孙大人看你家迟迟寻不到出路,这才从中周旋,下值后赶了好几个时辰的驴车,才为你寻到一户愿意出手的酒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