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侍疾(3/4)
“殿下,奴婢做不到…殿下若有三长两短,奴婢会很难过。”
她不但会难过,还会死,孙太后与周贵妃定会杀她,给太子陪葬!
朱见深眉眼含笑,伸手想碰她,她却倏然站起身,退开两步。
“殿下,药洒了,奴婢去重新准备。”
她说完,几乎是逃跑般离开寝宫。
夜风习习,万贞儿却觉得脸上发烫,她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了,差点就握住他的手。
差点下意识说出从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假话:殿下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庆幸没说出口,否则定又会被太子曲解,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让太子误解的举动!
否则她与他,都将走向万劫不复。
万贞儿蜷缩在小厨房里,重新守着药罐,看炉火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如练,像极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漏进屋里的霜华。
那时她可以抱着他,可以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予温暖,因为他是孩子,她是照顾他的贴身宫女。
而如今物是人非,月色如刀,她被凌迟得痛不欲生。
她与他,依旧相守,可从前的沂王已死在她心里。
那层名为主仆的遮羞布,再也遮不住狂悖逆伦暗潮汹涌的情潮。
她无比愧疚,这些年,她并不算尽职尽责照顾教导太子。
她对情爱一事颇为禁忌,鲜少提及,没有人教太子如何喜欢一个女子。
就连她自己,也从不曾真心教过太子如何爱?
如今大错铸成,她却在责备他偏激病态?
太子变成这幅模样,又能怪谁?没有人教他如何爱,他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去爱..
所有人都能对太子指摘,唯独她不可以嫌弃太子,不可以!
她必须尽快拨乱反正!
待药熬好,她端去寝殿之时,东宫寝殿乱作一团,太子再度昏厥,三位太医轮番诊脉开了方子,药灌下去却不见效。
太后昨儿去护国寺为太子祈福斋戒,尚未归来,周贵妃急得亲自来东宫坐镇。
此刻周贵妃坐在儿子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深儿,你吓死母妃了...”周贵妃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妃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跪在床尾,手里捧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热了三次,陈嬷嬷试过喂,柏氏试过喂,周贵妃试过亲自喂,太子都不肯张口。
“殿下,您就喝一口吧...”
柏氏瑟瑟发抖,跪在床边,泪眼汪汪,可太子连眼皮都没抬。
周贵妃急得目眦欲裂,焦急转头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死了不成,快些来伺候太子服药,快些!”
“若太子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要陪葬!”
一听陪葬,万贞儿瑟瑟发抖立即端着药碗上前,跪在太子床边。
“殿下,求您喝一口可好?”她轻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万贞儿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太子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没什么神采,却直直看着她。
万贞儿垂首错开对视。
太子倏然张开嘴含住勺子。
眼见一碗药见了底,周贵妃长舒一口气。
“你们都退下吧。”
周贵妃挥挥手:“万贞儿留下伺候。”
众人退去后,万贞儿为昏睡的太子掖好被角,正要退到一边,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贞儿..别走...”
万贞儿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忐忑看向站在床边的周贵妃。
“你好好照顾深儿要紧。”
周贵妃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脆弱无助之时,只会想起万贞儿,他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娘亲。
她嫉妒得要命,深儿被万贞儿一手带大,万贞儿这贱婢,定没少撺掇带坏深儿,让深儿将她视作亲娘般孝敬。
否则也不会闹出在东宫里为一个贱奴披麻戴孝,放置棺材冲喜的丑闻!
眼下太子的安危最重要,万贞儿这笔帐,她晚些时日再与她好好算清楚。
周贵妃压下狂怒,转身悄然离去。
待周贵妃离去,万贞儿正准备将太子滚烫的手从手腕掰开,忽而听见太子虚弱的声音。
“贞儿..孤知道你不愿回来....”
“母妃逼你的,对不对?”
太子在说梦话,万贞儿咬住唇,不敢应声。
“你还想走吗?等孤病好了,等孤能护住你,你还想走吗?”
万贞儿愈发喘不过气,喉咙发紧,太子步步紧逼的病态依恋,让她喘不过气,愈发窒息。
想说多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殿下才十四岁,可奴婢已经三十一岁了。”
“奴婢比您大十七岁,比您的母妃周贵妃娘娘,还大三个月。”
她含泪注视太子烧红的脸庞,自言自语喃喃。
“等您二十岁之时,奴婢已经三十七岁了,早已花残粉煺,人老珠黄,等您三十岁时,奴婢就四十七了,殿下,您明白吗?”
昏迷中的少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唇紧抿,眉峰蹙起,似乎极不赞同她的妄自菲薄,很不高兴。
万贞儿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不经意间掠过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方寸大乱。
睡梦中的太子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万贞儿静静凝视他很久,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羊角灯。
她坐在床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守着他,她为太子值夜之时,依旧保持着披甲执刀的习惯。
从前那副破烂铠甲,早已换成最轻巧的锁子甲,唯独那把长柄的破柴刀依旧。
在西内冷宫中数不清的危机四伏之夜,她一次次用这把破柴刀,为太子与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像很多年前在西内冷宫那样。
她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等天亮了,等他的病好了,她还是会退回奴婢的位置。
她还是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用恭敬和疏离把他推开。
更漏滴答作响,煎熬至极,慢得她坐立不安,每一息都在凌迟。
她的手,终究没忍心离开。
直到太子滚烫的唇吻住她的掌心,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还是咬牙,慌乱抽回手。
她含泪看着太子,看了很久,沉默起身,退出寝宫,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年龄算什么...孤不在乎...”
“贞儿…别走…否则孤定与你…同归于尽!”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太子神智不清的表白都这般霸道偏激。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的。
她愈发惊恐不安,难以想象他会多极端,为这段孽情付出多少代价。
她与他,终究是天生不对。
“贞儿…”
太子哑着嗓子痛苦梦呓,万贞儿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抬手擦拭脸颊,却摸到满手眼泪。
不知何时,她竟泪流满面。
万贞儿抬起头忍泪。
她知道他不在乎。
史书上的明宪宗也不在乎,所以才有万贵妃。
可她在乎!
她在乎后世骂名,在乎朝臣非议,在乎他的一世英名,她不想成为丑闻!
她将太子当成亲弟弟,不想成为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正在廊下赏月的年轻貌美奴婢,希望他能看上其中一个,希望他能放过她。
在廊下吹一阵冷风之后,万贞儿担心太子病体,忍不住重新回到寝殿,回到太子床榻边守着。
一整晚,万贞儿彻夜未眠坐到天明,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心里空荡荡。
她错了吗?
她只是想自保,想避开那条既定的命运线,她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