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侍疾
他绝不能给太子拖后腿, 绝不能在驾崩后留下难以弥补的烂摊子,还让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只能拼尽一切, 将商辂与袁彬那些忠臣良将留给太子登基后再启用。
他将博闻强识的怀恩秘密于南京淬炼五年,送回太子身边,可远远不够!
太子必须多加淬炼,不断被磨碎再浴火重生。
毁掉一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不断否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他做什么,都罪无可恕,大错特错, 令他逐渐瓦解自我认知, 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直到崩溃丧失自信。
成就一人也是如此。
太子若熬过这一关, 方能无坚不摧。
历来那些士绅阶层,对亡国并无太多感伤。
他们假意哭一哭亡国之君, 磕几个头, 便迅速效忠新君。
就连天下读书人奉之为圣贤的孔子后裔衍圣公,也只会为新朝世修降表。
他们最阴险狡诈, 自私自利, 贪婪无耻, 太子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他的父皇宣德帝那般雄主, 被狂妄士绅逼得走投无路。
都只能迂回屈辱地设内书堂教宦官识字参政,以宦官制衡文官, 却遭文官反噬,真实死因不明。
他与那些士绅恶斗, 注定也将不得善终,英年早逝,是他的宿命。
天顺帝仰头豪饮, 醉生梦死之后,明日睁眼,又需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
他整顿吏治的政令,从前年颁布到今年,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他们装腔作势敷衍他,平日里的奏报亦是被他们美化过的太平盛景。
他寄予厚望的政令,离开京师之后,在地方互相包庇推诿,他们压根不想快速推动,收效甚微。
何其可笑,一旦离开紫禁城,山高皇帝远,他的政令圣旨还不如权臣一封家书效果显著。
毁了!
土木堡惨败,给大明带来灭顶之灾,忠于大明与皇族的权贵勋臣与精锐几乎全阵亡,他们曾是皇帝控制军队的重要力量。
土木堡恶战,葬送了开国以来最为忠于皇权的的勋贵武将,京营精锐损失殆尽。
大明皇帝对军权与君权的把控,再也无法恢复到洪武、永乐时期的巅峰。
他们妄图将皇权关进笼子里,他们妄图天子与士大夫并肩,共掌天下。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即便玉石俱焚,也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要与他们斗到最后,尽力交给太子一个不那么崩溃的大明。
至少,他必须保住内书堂。
否则太子登基后,愈发孤掌难鸣,保住内书堂,太子就能利用宦官与文官缠斗,坐收渔翁之利,逐渐收回皇权。
他已筋疲力尽。
作为一个帝王,父亲,夫君,儿子,兄长,他失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朝政与军政,他早已回天乏术!
若连岌岌可危的财政都被他们彻底控制,皇权将彻底名存实亡。
甚至苟延残喘的皇权,如今都只能远离大明疆域,在碧海青天中挣扎,才能勉强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最大的梦想,就是与那些意图不轨的士绅同归于尽。
他要重启出海商贸,掐断狂妄士绅疯长膨胀的财力命脉。
永乐年间,朝廷组织的下西洋贸易繁盛,抑制了民间和地方官员官商勾结的走私行径,损害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既得利益者。
朝中反对声浪愈演愈烈,他的皇爷爷仁宗与文官关系密切。
他登基第二天,立马发出圣谕: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
殊不知却将皇权一步步丢失。
他们以虚耗国帑、靡费无度的罪名死谏弹劾,他们恶意怠政,朝政几乎停摆,让帝王变成了瞎子与聋子。
他的父皇宣德为摆脱文官钳制,不惜发动战争御驾亲征,从而拉拢武将与勋,勉强促成第七次远航。
可大明的航海宏图,早已是回光返照。
他们为杜绝之后皇帝下西洋的愿景,竟可能焚毁珍贵的郑和航海档案与宝船图纸,导致最顶级的造船与导航技术失传。
大明再无法造出威震宇内的宝船。
而被永乐朝死死压抑的走私贸易却官商勾结,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本该流入国库与内帑改善国计民生的银子,流入士绅阶层的荷包。
他们甚至将郑和海图的残卷,拱手出卖给佛郎机洋人(葡萄牙与西班牙泛称)。
佛郎机人迟早会崛起,掠夺侵占本该属于大明的碧海版图。
大明朝廷出海贸易的船队,并非虚荣的宣扬大明国威,而是切切实实为国牟利。
船队用瓷器和丝绸,换回真金白银和奇珍异货。以胡椒为例,在南洋运回大明,利润达二十倍之多。
每一次归航,都带回令人惊叹的财富。
仅永乐十九年郑和一次航行,就带回黄金七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若无郑和航海贸易,他的太爷爷永乐帝压根无法五次北征,修陵、编撰《永乐大典》、疏浚大运河。
那些士绅都该杀!尤其是江南官僚与豪绅,自宋南迁以来,这些江南士族就暗中勾结走私贸易。
可怜的郑和,边扫清海盗打通航路,边殚精竭虑为国牟利,还需费神打击走私船,一次查扣百余艘走私商船是家常便饭。
往往是千舟偷渡,大批走私商船将大明朝廷正经的商船围攻,甚至击沉,再将帽子口在海寇身上。
如今大明朝廷的出海商贸,俨然成为士绅哄骗敷衍皇帝的闹剧,小打小闹的敷衍,再不复郑和下西洋的荣光。
为了大明再续万邦来朝的盛世辉煌,他必须重新开启出海贸易。
他已秘密筹措出海商船,定要打破那些士绅对出海贸易近乎垄断的地位,掐断他们赖以膨胀的命脉。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知道,他必将失败。
却不得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从大明开国至今,能用君威压制群臣,轻松取胜,体面收场的帝王,只有太祖爷与永乐太爷。
他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正统八年,他也曾令工部造百余艘海船,壮志雄心要重启大明航海商贸版图。
可就在正统九年,大明朝廷船队即将出海前夕,小衙役叶宗留却突然起义,迅速波及闽浙与两江。
区区小衙役起义能纵横东南沿海数省,岂会没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士大夫作祟。
他们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官员,却只是个七品芝麻官,锦衣卫告诉他,如此规模的起义,竟只是区区七品监察御史柳华搞的鬼。
区区七品芝麻官柳华手眼通天,私自提供大批兵器给反贼。
目的就是让朝廷下西洋计划破灭,不让大明的官船在海面上与走私商船逐利。
何其可笑,竟将天子当成傻子蒙骗。
……
东宫内,夜色浓稠。
胆战心惊处理好太子的伤后,万贞儿垂下眼帘,避开与太子对视,将药碗捧到太子面前:“殿下,汤药趁热喝才好。”
“烫…”
朱见深有气无力凝视她:“好贞儿,帮孤吹吹。”
太子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万贞儿的手指微微一颤,从前她能当太子是孩子,对他宠溺有加。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的所有亲昵举动,不再纯粹的撒娇,而带着男女之间调情意味。
从前太子生病,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袖撒娇:“贞儿,药苦,你吹吹。”
那时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宠溺,可以理所当然地心疼,将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他,将他背在身后安抚他。
可如今!不行了,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奴婢让宫人拿个碗来,分开晾凉就好。”她说着就要转身。
“贞儿!你就这么不愿靠近孤?”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对他愈发疏离。
万贞儿顿住脚步。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烙在她背上,炙热的让她毛骨悚然。
“奴婢不敢。”
她无奈转过身,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太子唇边。
为了哄他快些服药,万贞儿逼自己忽视太子眸中藏不住的缱绻爱意。
“殿下,奴婢会陪着您,您快喝药,睡一觉就舒坦了。”
朱见深什么也没说,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急,只想用那苦涩压下溢出嘴边憋疯的话。
伺候太子服药之后,万贞儿收拾好药碗,福了福身:“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去吩咐晚膳。”
“等等。”朱见深又叫住她。
“贞儿,陪孤坐一会儿。”
万贞儿如坐针毡,与太子独处的每一瞬都觉煎熬。
她怕与太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若真到那时,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太子。
“殿下恕罪,奴婢还要去…”
“贞儿…就一会儿。”
太子倏然抓住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带着脆弱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