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褫衣
与其让别人得到她, 为何不能是他?
覃勤眼尖瞧见太子殿下掌中剑穗,眼睁睁看着殿下冷笑着将剑穗撕碎, 恐惧至极。
“覃勤,孤不想见到季铎!”
覃勤骇然,正要转身派人杀死季铎,却又听太子沉声说一句:“罢了,拘着他即可。”
朱见深苦笑,他怕季铎死了,她会伤心落泪。
季铎活着, 他尚且争不过季铎, 若季铎死了,他将在贞儿心里活成永恒, 他更争不过一个死人!
该如何是好?
他不被偏爱,只能沦为败将。
朱见深心如刀绞, 将方才失智从她身上偷来的剑穗毁掉, 却依旧如鲠在喉。
也罢,幸亏不被爱慕之人是他, 要是她不被偏爱, 这般痛苦煎熬, 痛的人还是他。
没过两日, 锦衣卫百户季铎被监察院参奏弹劾,指控他孝期不曾在亡父灵前守孝, 反而在街市取乐。
季铎被家中拘在父亲灵前,直到除服, 都不敢再离开半步。
天顺四年的春日姗姗来迟。
东宫的宫墙柳刚抽出一点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掐灭生机。
“万贞儿,准备一番, 殿下今日要去护国寺施粥。”覃勤焦急赶来。
万贞儿诧异:“怎地好好要去施粥?”
覃勤唉声:“北直隶春汛凶猛,大批灾民流窜到京师内,殿下今日要以周家的名义,秘微服施粥。”
“听闻灾民来势汹汹,朝廷过两日才能开始施粥,护国寺有诸多积善之家施粥祈福,殿下心系灾民,想提前去看看灾民情况。”
“滞留在护国寺的灾民有多少?”万贞儿放下手中托盘。
“估摸着有两三千人之多,乌泱泱都挤在山门四周,更多灾民被安顿在了京郊不得入京,免得引起骚乱恐慌。”
“殿下在下朝之后,已赶往神武门,咱快些走。”
万贞儿换上一身常服,想了想,又寻来黑纱幅巾遮面,顺便给太子也准备了一顶遮面幅巾。
不怪她小心,大灾之后难免伴随大疫,未雨绸缪并非坏事。
二人行色匆匆赶往神武门,太子微服时才乘坐的乌木马车已停在神武门口。
万贞儿三步并两步钻入马车内。
太子已换上一身雅青鹤氅,端的是雍容俊雅。
“殿下,灾民难免有时疫风险,奴婢伺候您遮幅巾。”万贞儿捧起手上幅巾。
“好。”朱见深取下唐巾,微折腰,方便她佩戴黑纱幅巾。
万贞儿替太子佩戴好幅巾,乖巧守在太子身边端茶递水。
护国寺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万贞儿就听见僧侣梵唱声。
山门前早已搭起各色粥棚,都是达官显贵富庶人家慷慨之举。
眼见太子被亲舅舅周寿请走,万贞儿跳下马车。
帮着周家人开始施粥。
朱见深回到粥棚只是,覃勤黑着脸凑上前告状。
“殿下,万贞儿邪门的很,忒邪性,忒冷情,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她这般市侩邪性的刁奴。”
“刁奴!幸亏她只是卑贱奴婢之身,否则不知能掀起何种风浪来。”
“为何?”朱见深讶异。
覃勤性子温顺,平素对谁都和颜悦色,能惹得他破功大骂之人,不曾有过。
“您不知道,万贞儿哪儿是去赈灾施粥的,她是去趁机占便宜的,用低廉工钱撺掇灾民去季铎庄子上开荒春播。”
“她便宜占尽还不干人事儿!”
覃勤气得一口气堵在心口,猛拍心口顺气儿,却听见殿下轻笑声。
“无妨。”
“殿下..”覃勤懵然看向殿下。
“不错。”朱见深面露赞赏笑意,贞儿很聪明,知道以工代赈。
在她的提醒下,朱见深眼前一亮,计上心来,当即唤来怀恩。
“密令工部配合户部赈灾事宜,安排招募饥民清理运河淤沙,以工代赈,缓解赈灾粮短缺燃眉之急。”
覃勤傻眼,继续告状。
“万贞儿哪儿有您这般菩萨心肠,她简直就是在胡闹,在灾民中挑三拣四,专选年轻漂亮的女子盘剥,不知存得什么肮脏心思。”
“去看看。”
朱见深并不认为她会祸害灾民,反而担心她无法面对饿急了的灾民。
主仆二人抵达护国寺山门前,远远就听见尖利刻薄的谩骂争吵声。
“你个小贱蹄子,你哪家窑子的!敢来与我强人,今儿定撕烂你的嘴!”
“你管我哪家的,再不滚!今日你们就埋骨在此地吧!余莲,打!”
“哎呦,杀人了!”
覃勤忙不迭搀扶殿下凑到人堆里,但见万贞儿与余莲正与几个浓妆艳抹的风尘老鸨模样的老妇扭打起来,互相扯头花。
是真扯啊,没看出来万贞儿如此凶悍,一下就扯断对方一大绺头发。
老鸨子被扯得痛苦哀嚎。
扭脸更是触目惊心,满脸皆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血痕。
再看万贞儿,也好不到哪儿去,披头散发疯婆娘似的,袖子还扯烂一截。
余莲更是母大虫似的,三两下将魁梧壮硕的龟奴儿踹翻在地,一脚踩在龟奴儿脑门上,那龟奴儿登时头破血流,潺潺鲜血糊满脸。
万贞儿还想上去踹两脚解气,却被太子一把拽到身后。
太子寒声呵斥:“都给我听好了!护国寺乃佛门清净地,容不下奸邪苟且之人,谁若敢来这买窑姐儿,她就是下场!”
咯嚓咯嚓数声诡异脆响之后,众人吓得惊呼。
但见那老鸨儿两条腿被生生折断,断骨捅穿红绫裤,白惨惨戳向众人。
太子人狠话不多,能动手的绝不废话。
万贞儿吓得大气不敢喘,赶忙哆哆嗦嗦将乱发捋齐。
一抬眸,撞见太子静立于微尘乱舞的斜阳里,她尴尬咧嘴笑,心虚拢了拢乱发。
尴尬掩袖,后知后觉发现袖子不知何时被扯断,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皓腕。
她犹豫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眼前一花,鸦青鹤氅严严实实盖紧她露出的手腕。
朱见深掸平一袭青衫道袍,见她看过来,含笑颔首回应:“若不嫌弃,可先做遮挡之用。”
“多谢公子。”
护国寺前来维护秩序的武僧姗姗来迟。
万贞儿狠狠踹一脚哀嚎的老鸨子,倏地拔下余莲的佩剑,横剑在一高壮难民脖颈儿。
“还不滚!”
她横眉怒视向混迹于灾民中蛊惑灾民卖妻卖女的龟奴儿与老妇:“还有你,你们,还有石凳上坐着的老虔婆!都滚!”
收拾干净逼良为娼的龟奴老鸨子,万贞儿叉腰走到瑟缩在廊下的难民。
朱见深冷冷斜乜一眼覃勤,冷声呵斥:“死了?”
覃勤一哆嗦,赶忙令人维持秩序。
朱见深站在粥棚前:“诸位,我这只施粥给二十岁以下女子,非二十岁以下女子之人,可去别的粥棚排队。”
万贞儿正在施粥,冷不丁听到太子这句话,心下赞赏。
太子心思细腻温柔,竟连最弱势的女子都顾及到了。
“您就行行好吧,我孙子都饿两日了,呜呜呜..”
一老妪抱紧孱弱孙子苦苦哀求。
山下那些粥棚施的粥稀得见不着几颗米粒,还都被人高马大的男灾民霸着位置,她们根本抢不到。
她宁愿在护国寺山门前守株待兔。
她哭惨些,甚至还有小和尚能施舍她几口斋饭。
朱见深目光冷冷落在老妇身后瘦骨嶙峋躺倒在地的五六岁女童身上。
“那是你孙女?”
老妇扭头觑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只给一份就成,我孙女不饿。”
朱见深转身端来半碗浓稠米粥,几步走到小女孩面前,将衣衫褴褛的小家伙搀扶起身。
“我孙女她不饿的,她刚才吃过了..”老妇人急得伸手夺碗。
“闪开!”余莲凶神恶煞挡在老妇面前。
小女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热腾腾米粥,舔舔干裂嘴唇,嘴上却在虚弱的拒绝:“我不饿..不饿,给弟弟。”
“你若不饿,我给别人喝。”
朱见深将碗亲自递到她唇边。
那小男孩虽孱弱,但面色尚且红润,反倒是小女孩虚弱的浑身冒冷汗,命悬一线。
“啊..我吃,我吃。”
小家伙颤抖着扶紧海碗,咕嘟咕嘟三两口喝完米粥,又将碗底舔一遍,才舍得松手。
“家中可还有姊妹?唤她们一起来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