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迷梦
满屋寂静片刻, 随即爆发出愉悦欢呼。
万贞儿最先回过神,领着众人朝正殿方向行礼谢恩。
奴婢不允许吃韭菜葱蒜, 鱼虾牛羊肉这些荤腥味重的食物,更别提喝酒了,万贞儿自入宫以来,滴酒未沾过。
哪儿像太子,过了十三岁竟还有专门的师傅教导酒量,以防止在公众场合醉酒失态,有辱人君风范。
钱能将万贞儿拽到一旁说悄悄话。
“姐姐, 今儿我去师父屋里送茶点, 恰好瞧见韩嬷嬷来寻师父,让师父在锦衣卫里挑选二十五岁上下的未婚男子, 我师父还问了你的生辰八字。”
“还听到什么?”
万贞儿心下骇然,孙太后定是要将她强行赐婚给某个心腹锦衣卫。
心底悲愤, 她被囚禁在紫禁城也就罢了, 如今连她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挣扎一瞬,万贞儿决定赌一把, 既一定要嫁, 至少嫁给一个真心爱慕她的男子, 而非像个玩意儿, 被孙太后随意赐给陌生人。
“钱能,可否帮我联系季铎?”
“姐姐要做甚?季大人这几日都在午门外当差, 内廷进不来。”
万贞儿目露苦痛,哑声道:“就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我约他在午门外看敖山灯会。”
钱能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瞬时明白万姐姐在抓救命稻草。
“姐姐,我说句心里话, 季大人着实不错,若真要嫁,倒不如嫁给他。”
“嗯,我也是这么想,来年你能不能喝上我与季大人的喜酒,就看上元节了。”
心下愈发烦闷愁苦,万贞儿抱起大酒坛子一把掀开。
“快快快,将酒菜摆开,今晚咱不醉不归。”屠苏酒开封,醇香弥漫开。
奴婢们所居的大通铺暖炕烧得暖烘烘,大家围坐在暖炕上喝酒吃肉。
饭桌上的许多佳肴她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认识的几道菜肴,甚至只在后世刑法里见过。
酒宴上,她吃着在后世能被判刑好几年的鳇鱼烩熊掌,眼睛吃得发亮。
万贞儿对赐下的屠苏酒愈发爱不释手,入口是微暖的辛甜,隐约有数味药材香气,柔和顺滑,她忍不住一碗接一碗的猛灌。
难得喝醉后不当差,正好借着酒醉压下心底烦闷。
大通铺之上,两张小矮桌拼在一起,中架起一个黄铜锅子,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涌着奶白浓稠的汤花。
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低矮的房梁都显得雾蒙蒙暖融融。
牛骨熬煮出的醇香,伴着干枣、枸杞、黄芪,那些热乎乎的药膳味儿,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翻涌火锅里浮沉。
万贞儿被热烘烘的暖炕与火锅熏蒸得脸蛋红扑扑,与众人一道褪去棉袄,围坐在暖炕上吃火锅,吃得鼻尖冒汗,仰着脸笑,鼻尖沾上褐色的酱汁也不自知。
奴婢们平日里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忙得没空闲坐。
唯有今日偷得半日闲,围着这口热腾腾的铜炉火锅子,抛开紫禁城那套严丝合缝的尊卑规矩,成为寻常搭伙吃饭的伙伴。
“开动开动!”钱能伸长脖子,忍不住咽口水,等着年纪最长的万姐姐先动筷子:“肉老了可就柴了!”
“冲呀!”万贞儿笑眼盈盈一声令下,几双筷子齐齐伸向沸腾火锅里的羊肉片与牡丹大虾。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变色,捞起时还挂着滚烫的汁水。
万贞儿迫不及待往那浓香的芝麻韭花酱碗里一滚,便猴急地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与酱料的咸香,还有韭花酱的独特辛香,瞬时在舌尖轰然炸开。
万贞儿被烫到嘴巴,忍不住吸着凉气,又舍不得停下,只能一边哈气,一边抢肉吃。
头一回在紫禁城里吃肉吃腻的,半盆羊肉吃光之后,万贞儿有些吃不动了,于是夹起一筷子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解腻。
铜炉锅子越来越沸,热气也越来越浓。
羊肉、白菜、鱼虾、萝卜、豆腐、大棒骨、烧鹿肉..不拘什么,一茬茬下进去,又一茬茬捞出来。
话匣子也随着热汤打开。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闲话,却带着紫禁城底层奴婢们真切的生活气。
钱能被烫得直抽气,却还不停筷子,含糊道:“要我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咱这的铜炉火锅实在!”
余莲呷了一口温过的屠苏酒,惬意眯瞪着杏眼慨叹道:“是啊,外头天寒地冻,咱们这儿暖锅热酒,还有一屋子说得上话的人,忒畅快。”
万贞儿心里那点子因白日被孙太后训斥而生的郁气,渐渐被这蒸腾的热气熏散了些。
她捞起一箸煮得软烂的冻白菜。铜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此夜,只有一群在天顺元年除夕夜互相依偎着取暖,分享一锅热汤,几句闲话的奴婢。
炭火噼啪轻响,汤底愈熬愈浓,香气缠绕着低语与轻笑,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久久不散。
宫墙虽高,寒风虽厉,到底也冻不住这一隅偷来的滚烫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钱能又出幺蛾子。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青布口袋,晃一晃哗啦作响:“光吃没趣,咱们来抽福签!”
众人凑近看,只见他从袋里倒出一把竹牌,每片不过寸许,上头竟用墨笔写着字。
“抽到什么,就得照做,不许当癞皮狗。”
“你这猴儿,主意倒多!”万贞儿笑骂,却第一个伸手,“我来试试。”
她抽出一片,念道:“在脸上画两只大乌龟。”
众人起哄,钱能笑嘻嘻取来笔墨,果真在万贞儿左右脸颊画了两只大王八。
万贞儿抿嘴一笑,扮鬼脸逗趣,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余莲抽到难题,需要一句吉祥话,还须含自己名字。
腼腆的余莲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细声细气道:“愿咱们年年有余,莲年如意。”
虽简单,却真诚,赢得满堂彩。
梁芳不禁感叹:“咱们这些人,山东的、直隶的、天南海北,竟能在一口锅里吃饭,也是缘分。”
余莲轻声道:“我进宫前,家里除夕也吃锅子,不过是用陶盆,底下烧煤球,我娘总怕我们烫着。”
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一时都想起家来。
见众人露出伤感神情,万贞儿举起酒杯:“宫里就是咱们第二个家。今朝有酒今朝朝醉,愿咱们来年都平安顺遂,还能聚首在此吃铜炉火锅,得主子丰厚赏赐!”
“敬万姐姐!”众人举杯。
夜深了,炭火将尽,酒坛也见了底。最后一片竹牌被万贞儿抽出,她借着烛光念道:“许一个来年愿望,众人共鉴。”
屋里静下来。万贞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望太平。”
子时恰至紫禁城内外焰火鞭炮声震天响起。
欢笑与碰杯声再次响起,混入天顺二年元月初一新岁的爆竹声中。
酒过三巡,有清宁宫的小太监拿着红布封好的小木箱,说是奴婢们都可到后殿抽奖赏拿彩头。
箱子里放着不同的纸条,抽着什么就赏什么。
万贞儿激动的摩拳擦掌,这不就是抽奖的游戏么。
几人醉醺醺往后殿而去,后殿里更加热闹,清宁宫的奴婢们欢聚一堂,凑了满满当当三大桌人。
小太监捧着箱子来到万贞儿他们这桌,一桌总共十个人,每人抽一张纸条。
眼看着小太监站在她身侧,万贞儿正要起身去抽盲盒,可那小太监却拐个弯,竟舍近求远,逆时针开始让人抽盲盒。
万贞儿只能巴巴儿地看着其余奴婢先抽奖。
“哇哇哇,我抽到一百两银子!”梁芳嘴巴都笑歪了。
“天菩萨!我..我抽到一个半斤重的大金镯子哈哈哈...”余莲激动蹦起来。
万贞儿眼馋的伸长脖子,眼看着镯子金子银子和绫罗绸缎都被人抽完了,她心下一沉,就怕自己抽到最差的。
终于轮到了她,她激动的将手伸进盲盒里掏纸条。
“?????”
怎么回事?盲盒里怎么没有纸条了?
万贞儿正纳闷,那小太监忽然将盲盒左右上下的用力摇晃几下。
当她的指尖摸到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纸条之时,万贞儿眼睛都亮了,她感激的看向正笑呵呵看着她的覃勤。
万贞儿感动的吸吸鼻子,不愧是从西内冷宫里同甘共苦的好搭档,真是个大好人,竟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作弊,将好东西留给她。
她发誓一会不管她抽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分给覃勤一大半。
殊不知覃勤愧疚垂首,那该死的破奖只能由万贞儿这个倒霉蛋抽中,否则奴婢们定会被太子骂死。
太子爷最不喜欢陌生奴婢靠近,他与怀恩平日里面对太子都觉得发怵,好不容易遇到过年,自是想偷偷懒,只能委屈委屈万贞儿了。
万贞儿喜滋滋拿出纸条打开,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
这和买饮料看到瓶盖上印着再买一瓶,公司年会抽到特等奖是与老板一起加班十天的噩耗有什么区别!!!
但见纸条上写着:赐贴身伺候太子殿下十日。
万贞儿气的差点当场掀桌,骂骂咧咧走人,但面上仍是激动谄媚的跪地感谢主子隆恩。
去他大爷的!
她在紫禁城内五日一休沐,每个月二十还能出宫休沐一日,如今抽中伺候太子十日,变相让她多加班。
悲愤交加,万贞儿气得回去继续灌黄汤,一醉解千愁。
其实贴身伺候太子十日殊荣,也不必精确到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究竟是哪个天才,将这破奖精确到时辰的,也不怕被雷劈死!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她压根不可能十日不睡觉,在太子身边当差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决定拼了,先肝两日再说,应该不会有人无聊到专门记录她到底每日当差几个时辰吧。
当看到覃勤手里的幸运奴婢签到表,万贞儿默默的垂下脑袋,不是..还真有人这么无聊。
“哎呦万贞儿,你怎么才来,你要怎么安排你这幸运十日?快说说看吧,咱家需白纸黑字记下来,以示公正。”
万贞儿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响,于是瓮声瓮气说道:“我要肝满..不是,我要当满一百二十个时辰的差,从明日开始算。”
覃勤握笔的手顿住,难以置信抬眸看向万贞儿:“你不要命了?”
“不成,没这样自戕式当差的,你一日顶多当差六个时辰。”
“别闹,我就想知道这破奖是谁安排的。”万贞儿气得咬牙切齿。
“嗨,是这样的,太子性子孤冷,太后娘娘想让殿下多接触人,免得成日里拉着脸,吓着奴婢。”覃勤心虚咬着笔杆。
“哦。”万贞儿醉醺醺转身离去,至少在今晚,她能随心随欲,不当牛马。
踉跄回到小隔间更衣,再回身之时,竟看到狭窄小木床前,端坐着一道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孤清背影。
她神智半昏,只觉那身影有些熟悉,看不真切。
酒意挟着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依赖,她低低唤了一声:“是谁在那儿?”
朱见深缓缓抬眸,呼吸滞住了。
竟见万姐姐一副醉态,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酡红腮边,平日里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失了焦距,只茫然地望过来。
她身上的宫女服也因步履不稳而略显凌乱,襟口松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酿屠苏酒的气息,竟带出几分陌生炽艳。
朱见深吃了一惊,下意识上前两步,又立刻顿住,眉头不由蹙起,宫规森严,宫女饮酒已是不该,更何况是这样酩酊大醉的形态。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记忆里,她总是端正妥帖,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乖顺,没有一丝错处。
“是殿下啊…”万贞儿含糊地应着,脚步虚浮,竟朝着他走过来。
朱见深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靠得极近,带着酒意的温热呼吸几乎拂到他脸上。他僵直身体,心跳陡然失序。
万贞儿醉眼迷离仰着脸,迷蒙的目光在太子脸上游移。
“殿下又长高了,奴婢都只能仰视殿下了..”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醉后的鼻音。一只手竟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轮廓。
微凉指尖滑过他的脸颊,朱见深浑身剧烈一颤,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滴血。
他想呵斥她放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推开她,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气。一种从未有过极度慌乱与羞涩,莫名悸动的情绪,洪水般淹没他。
就在他僵直无措的瞬间,万贞儿张开双臂,拥他入怀,如从前那般温声哄他就寝。
“殿下别怕啊,奴婢在这,别怕啊,快睡吧,殿下...”
“你..”朱见深侧过脸,不经意间,唇瓣擦过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离。
他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唇角,还残留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湿润。
他脸颊滚烫,猛地缩回手,乱了呼吸,扶着万贞儿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看她的脸,更不敢去想那个吻。
“放..放肆...”朱见深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却掩不住青涩的颤音。
此刻那人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床榻倒去。
朱见深手忙脚乱地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她已彻底醉倒,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徒留他兵荒马乱,手足无措。
朱见深错愕愣怔于原地,方才的莫名燥热,非但没有因为她离去而消退。
反而涌出强烈且陌生的热流,在血液之中窜动,带来既惶恐又隐隐渴望的窒息感。
此时那始作俑者却在此踉踉跄跄起身,边走边脱衣衫。
“好臭,我要擦身,臭死了。”万贞儿醉醺醺边走边脱衣服,往屏风后钻。
朱见深捧着一卷《贞观政要》坐在屏风外,却担心醉鬼摔着,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扇素绢屏风。
她这个抠门鬼,只舍得点一盏灯,此刻竟将羊角灯拿到屏风后。
明灭扑朔的微芒从屏风后透出来,将屏风映得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瞧见后面晃动的人影。
“臭死了...”万贞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温软。
朱见深忙坐直身子垂眸,把书卷举高些,耳朵却竖着。
水声轻轻响起,是木瓢舀起热水,从肩头淋下的声音。
他想象那水流如何沿着脖颈滑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屏风上,那个朦胧的影子站了起来,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线,再到……
朱见深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书页上,墨字在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稚童,男女之事,他多少知道些。
水声停了,婀娜影子在擦拭身体,手臂抬起时,那道饱满弧线在屏风上划过惊心动魄的轮廓。
朱见深感到有团火猛地烧起来,烧得他手足无措。
他该走的,该立刻离开这里,可双脚像生了根,眼睛更是不听使唤地粘在那片屏风上。
此刻她在穿衣裳,影子弯下腰,长发垂落如瀑,影子抬起腿,伸进绸裤,影子系上肚兜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每一个动作都平常,都该是平常的,可落在他的眼里,却成了最不可言说的画面。
最后一层外衫拢上时,万贞儿踏出屏风,身子一歪,那动作让松垮的衣襟又滑开些许。
朱见深慌忙垂眼,却已瞥见一抹海棠红肚兜的细带,以及绵软的弧度。
朱见深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孤..孤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已冲回寝殿,寒凉夜风拂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的热。
当夜,朱见深在锦褥间辗转,那点湿濡的触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熏笼暖香扑鼻,却让他想起她靠近时蒸腾的温热。
他紧闭着眼,却怎么也驱不散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梦境没有边际。
梦里又回到那狭窄逼仄的隔间,屏风不见了。
氤氲水汽里,一人背对着他站在浴桶边沐浴,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上。
他走近,伸手触到那肌肤,她回过头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眼波流转间,眉目含情妩媚至极。
“深儿。”她唤他,声音酥软入骨。
分不清是谁先拥谁入怀,她轻轻一拉,他便跌进她怀里。
一切都乱了套。
她的唇贴上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灌进来:“殿下长大了…”
从前那些朦胧杂书的形容,此刻全有了具体而炽热的画面。
她伸出手,不是指尖,而是整个温热的掌心,贴住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抚过他的颈项,停在衣襟交叠处。
纱衣滑落,她引着他的手,触上那温腻的肌肤。触感真实得骇人,她在他掌下微微颤栗。
唇不由自主地贴近,被湍急的暖流裹挟,生涩而笨拙,却被本能驱使着探寻,触到那瞬间,她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猫儿似的喟叹。
情浓之时,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帐内漆黑,朱见深呼吸凌乱,寝衣已被冷汗浸透,那一片黏腻湿凉,无法忽视的触感,他瞬间如遭雷击。
梦中的灼热与此刻的湿冷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探向亵裤,指尖触到一片滑腻的凉湿。
像被火烫到,他猛地缩回手,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羞耻感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几日,覃寝伺候他沐浴之时,曾含含糊糊提过,说太子爷渐大了,若有丹田鼓胀,夜寐不安之状,便是元阳初动,乃天地生发之吉兆。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此刻却如醍醐灌顶,原来这便是元阳么?竟是这般…这般狼狈的模样。
“殿下?”怀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睡意的微哑:“殿下您可是魇着了?”
朱见深不敢惊动门外值夜的奴婢,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那湿凉的触感却越发清晰。
他想起习武时,武师傅夸他筋骨渐开,想起那些太监们私下议论时,挤眉弄眼的神态,原来他们都知道,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梦中的画面历历在目,肌肤相亲的实感,她婉转承欢的声音,他身体最诚实肮脏的反应。
他将羞红的脸深深藏进汗湿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锦褥,阻止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不知是呜咽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悠长而冰冷。
朱见深面色阴沉,唇角那一点幻痛,与冰凉的湿黏,成为他少年时光里,第一道带着暖艳腥气的禁忌刻痕。
幔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朱见深慌得闭紧双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帐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东宫掌事太监怀恩探身进来,手中端着盏小烛台。
他先是察看太子的脸色,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僵硬的姿态,以及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特殊气息。
怀恩错愕一瞬,太医早有吩咐,太子殿下近来将面临出精,没想到竟是今晚。
怀恩什么也没说。放下烛台,转身走到殿角的红木柜前,取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中衣和中裤。
又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热水,浸湿一方雪白的棉帕。
走回床边时,怀恩的脚步声更轻了。
“殿下。”
怀恩躬身站在床沿,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奴婢伺候您起身换身衣裳,穿着湿衣该着凉了。”
朱见深死死闭着眼,脸颊滚烫。
怀恩不再催促,静静地等着。
烛花噼啪轻爆了数声。
良久,太子终于从被中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套干净衣物,却攥在怀里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