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病态
“贞儿, 他前日与于谦在乾清宫内饮酒,醉得不省人事, 反复在念叨死则君臣同死,我怕他一语成谶...”
“他太过心慈手软,那坑国的兄长不忍心杀,他兄长的儿子也不舍得杀,最后他自己唯一的太子却死了。”
“他若是将他那还兄长永远留在瓦剌,在结果了那孙太后,即便无子又如何?随便从宗室里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养大, 谁敢对他下手?”
“他打小只是被当成闲散亲王教化, 哪知道什么帝王之术,他还傻呵呵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都将沂王当成储君栽培, 他那兄长却依旧不要脸,连自己儿子的皇位都想谋夺。”
“我担心他会死在紫禁城里。”李惜儿声泪俱下。
万贞儿轻拍惜儿颤抖的肩, 温声询问:“不报仇了吗?皇帝过得不好, 你该开心才是。”
李惜儿闻言,哭得愈发肝肠寸断。“定是有坏事将发生, 他竟说要给我内帑窖金。”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
没想到景泰帝对惜儿是真爱, 竟为惜儿动用内帑。
男人这种冷血动物, 钱在哪, 爱就在哪里,景泰帝在堡宗被扣押在瓦剌期间, 都不曾敢动用内帑银子,竟为惜儿破戒。
明朝的内帑是皇帝的私人金库由内府十二监管理, 与国库区分开。
内帑的财产,是明朝各代的皇帝共同累积的,只能由皇帝自己决定用途和管理, 户部可派遣官员巡视,只负责记账,但无权管理。
历代皇帝对内帑窖银极为重视,堡宗在夺门之变没几日,就火急火燎亲自查看内帑窖银。
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成化帝朱见深时期,共积攒十窖内帑银,每一窖存有白银若千万两。却都被万贵妃靡费一空。
“陛下当真舍得,一窖有白银若千万两,他舍得给你几窖?”万贞儿随口问道。
李惜儿抽噎:“一窖岂止有白银若千万两,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呢,我不稀罕。”
“多少!!”
万贞儿眼冒金光,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十窖金就是一百多万两黄金,黄金万两约等于后世的两亿小目标,一百多万两黄金!后世至少能换两百亿啊!万贵妃到底将十窖金花哪去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被脑海里数不清的零震惊的无语。
要知道成化年间,一整年的军事开支才三百万两白银,折合成黄金,年均军费支出是四十万两黄金。
万贵妃竟花光了成化帝三年的军费。
万贞儿摇头,将脑海里邪恶的念头压下,若能骗到成化帝一窖金养老...
万贞儿拼命摇头,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大元宝。
“惜儿,这件事,皇帝派哪位心腹督办?”万贞儿忐忑不安,就怕惜儿说出兴安的名字,兴安是堡宗的卧底,定会趁机伤害惜儿。
“是王谨,他说紫禁城里魑魅魍魉太多,唯独王谨,可在危难之时托付性命。”
“那就好。”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
“贞儿,我能助你离开紫禁城,若你愿意,明日就能光明正大离开紫禁城。”李惜儿郑重承诺。
惜儿已帮忙赦免万贞儿全家十二口人流放罪奴的身份,恢复良籍,万贞儿哪里敢奢求更多,她在紫禁城里还有太多牵绊。
惜儿还在紫禁城内,她若丢下惜儿,如何能对得起惜儿为救她而深陷紫禁城。
至少要等到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她才有脸离开。
万贞儿正要拒绝,身后竟传来细碎脚步声。
折步转身,竟见沂王信步朝她走来。
万贞儿眼前一亮,今日的沂王浑身都金光闪闪,像大金元宝。
不能再想了!万贞儿咬牙掐自己一把,乐呵呵凑上前。
下意识想将金元宝抱起来讨好一番,一俯身,却想起八岁的沂王都已到她肩膀高,再不是五岁时可爱的小团子。
如今的沂王身型抽条,面部轮廓愈发棱角分明,鼻梁削挺,凤眸簇星,嘴唇犀薄,端的是神清骨秀,俊极雅极,俨然有几分少年感。
“小沂王,你来的正好,我们贞儿明日就要离开你,离开紫禁城快活逍遥去了。”
李惜儿最喜欢逗趣小沂王,这孩子越是板着脸,她越要逗他。
朱见深淡笑,温声说道:“你走吧,本王不拦你。”
“就等你这句话哩,贞儿,我们走,现在就出宫嫁人去!”李惜儿兴冲冲拉住贞儿。
万贞儿正心不在焉,任由惜儿拽着她离去,方转身,却觉衣摆一沉。
沂王再次紧紧攥住她衣袖,眼神蕴着若有似无的薄雾,丝毫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要去给殿下晒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沂王。
“好,今日闲来无事,本王与万姐姐一起晒书。”朱见深攥紧万姐姐手腕,将她从那妖妓身边抢回来。
“贞儿,你当真不走吗?”李惜儿急得跺脚。
“过些时日再说,多谢惜儿。”万贞儿被沂王拽着疾行,满眼歉意看向惜儿。
眼见惜儿泪眼汪汪,万贞儿一咬牙,甩开沂王的手掌。
“殿下,奴婢与惜儿有体己话要说,一会儿再陪您晒书。”
万贞儿匆忙抓紧惜儿的手逃离。
她身后,朱见深目露狰狞,冷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万贞儿与惜儿回到偏殿,惜儿拿来好几身难以启齿的勾栏样式华衫,时不时试穿一下,询问万贞儿的意见。
万贞儿压根不敢细看,那些衣衫几乎都是半透明的薄纱,将遮不遮,与不穿有何区别?
“惜儿,你如今在紫禁城里,要不还是换一身宫装可好?”
万贞儿忧心忡忡盯着惜儿腰间红线。
妓子腰间或脚踝喜欢挂红线,与恩客欢好都不可取下,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红线,是妓子身上最后一件遮羞布。
“别瞧了,这红线自我第一次当妓女时,就不曾取下,死也不能取。”
李惜儿目光怨毒,咬牙切齿。
“你们都滚回乾清宫去!”
李惜儿朝着门外怒喝,又款款回到铜镜前描眉画眼,换上一身石榴红薄纱裙,万贞儿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愈发心疼惜儿。
此时有奴婢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缸。
“姑娘缸放在何处?”
“惜儿?如此大的水缸放在屋里做甚?”
李惜儿用手绢掩唇,笑的花枝乱颤:“这水缸不装水,是拿来坐缸的。”
“贞儿,我教你如何能让男子臣服在你脚下,如何?”
万贞儿:“.....”
她潜意识里觉得惜儿的奇怪的方式,是为了让男人舒服。
“你每日必须坐在水缸沿上,双脚离地,双腿尤其夹紧了,必须坐足一个时辰。如此才能紧致。”
“......”
她完全不想知道紧致是哪里。
说话间,好为人师的李惜儿又取来一碟厚厚的宣纸,一篮子鸡蛋,两个十几厘米长的杯子。
“今日开始,我教你如何当魅惑的女子,你每晚临睡前都需将五个鸡蛋放在腰下,若第二日鸡蛋碎了,就继续练。”
“惜儿,这鸡蛋易碎,一整晚压着不可能不碎。”
万贞儿简直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奇葩规矩。
李惜儿耐心解释道:“仔细看我如何做,你后臀要往下用力翘起,再借助肩膀力气,挺直身子,之后绷紧全身。”
“如此今后才能时刻保持拱起软腰的姿态,以便迎合与男子欢好时的冲击。”
万贞儿涨红脸,她已经不想知道杯子和宣纸的不正经作用了。
可李惜儿却依旧好为人师,又开始教导她如何用杯子和宣纸。
“贞儿,你每日还需花一个时辰坐宣纸,你必须只能靠挪动腰肢,将宣纸坐出圆扇来,不圆或者只有半扇,就不能吃饭。”
“还有一个时辰,你需用舌头喝光杯底的水,我给你十日,若十日后喝不到就不能吃饭。”
“你看好,我教你。”
万贞儿没眼看,但只能瞪大眼睛长见识..
但见李惜儿袅袅婷婷坐在一叠堆放整齐的宣纸上,妩媚的扭着腰肢。
万贞儿惊的瞪圆眼睛,实在没想到腰肢还能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惜儿再起身之时,原本堆放整齐的宣纸,竟整整齐齐散成圆形。
“贞儿,学会这招,女上的时候,男人能丢了魂。”
“贞儿!天下男儿皆薄情,你这木讷的性格,如何能抓住男人的身心!你仔细学着点!准能拿捏住季铎!”
李惜儿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交给挚友,此时又开始教她练习眼神和走路。
没想到妓子的眼神都有讲究,必须练就目光达意、顾盼生辉,眼角勾情。
万贞儿无奈之下,被惜儿逼着赶鸭子上架,不为取悦男人,只是不想让惜儿觉得她瞧不起她。
惜儿教她对镜练习眼神,又开始教她如何走路。
可看到万贞儿轻移莲步,慢款纤腰,袅袅婷婷的淑女步,李惜儿顿时噤声,眸中失落一闪而逝。
“贞儿,你的步伐不用教。”
“良家女子行走间若荷叶随风,轻回掌上,比青楼女子轻浮的扭腰步伐,更让人赏心悦目。”
“贞儿,殿下那本六韬在何处?”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惜儿无奈叹气:“你那个小殿下真粘人,快些去吧。记得多练习。”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逃离。
书房内,朱见深端坐于书案前,心不在焉乱翻书。
覃勤侍奉在殿下身旁,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望向窗外,万贞儿正惬意躺在摇椅上小憩。
“覃勤..”朱见深目露挣扎。
“奴婢在。”覃勤垂手,沂王却并未再出声。
覃勤知道沂王定是在纠结某件事,于是耐心等候,直到殿下手边茶盏不再冒热气,覃勤轻手轻脚上前端起凉透的参茶。
“让他们动手吧。”
指尖颤抖,覃勤慌乱抓紧杯盖,压低声音回应:“是。”
景泰七年正月十五,万贞儿拎着沂王亲自做的螃蟹灯,满眼喜色往午门看鳌山灯会。
她与覃勤二人约定,必须有一人陪伴在沂王身边,今日她手气好,抽到长签,覃勤抽到短签,留在西内守护沂王。
远远就瞧见钱能与梁芳喜滋滋拎着金鱼灯朝她招手,万贞儿加快步伐,冷不丁瞧见一炔绯红衣摆消失在昏暗拐角处。
那绯红衣摆并非寻常奴婢的装束,她方才似乎瞧见了蟒纹。
这个时辰为何会有高阶太监在西内附近出没?
万贞儿心下骇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哎呀,我肚子忽然不舒服,许是沂王今晚赏赐的蒸肥鸡晾攒盘吃多了,哎呦,你们先去吧。”
万贞儿将手中螃蟹灯塞给钱能,捂着肚子往西内昏暗后墙跑去。
这个时辰若要从正门入西内,免不得遇见季铎,她不想见他。
心急如焚将用墙砖堵住的狗洞扒拉开,万贞儿轻手轻脚钻入狗洞内。
沂王节俭,夜里除去寝殿,别处绝不会掌灯。
万贞儿摸黑靠近寝殿,倏尔眼前一花,脖颈处一阵刺骨寒凉。
“怎么是你?”覃勤暗道不妙,他身后那四位,随便拎出一个来,今晚万贞儿都必死无疑。
听到覃勤的声音,万贞儿后怕地拍心口,正要骂他两句,眼前竟出现四道绯色身影。
万贞儿如遭雷击,惊恐背过身。
在西内冷宫见到他们,等同见鬼。
她无比后悔为何要潜回西内,今晚定会被灭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南宫总管司礼监太监陈鼎,司礼监太监阮简、司礼监监军太监曹吉祥,这四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今晚竟齐聚于西内冷宫!
万贞儿愕然想起,除了曹吉祥,剩下那三个太监在夺门之变后,并未被牵连,反而寿终正寝,他们是南宫的卧底!
此时曹吉祥已从袖中取出一把瘆人匕首,凶神恶煞靠近。
万贞儿欲哭无泪,今晚恐怕是她的死期。
景泰真是废柴啊,司礼监是太监中最有权势的部门,今晚竟有一半聚齐在西内冷宫里密谋造反,不用猜就知道他们都是堡宗和孙太后安排在景泰帝身边的卧底。
再看覃勤,此刻埋首站在四个大太监身后,屁都不敢放。
原来整个西内冷宫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殿下!奴婢要见沂王殿下,呜呜呜...”
万贞儿哑声啜泣,转而向沂王求助,若沂王也让她死,没有人能救她。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万贞儿泪眼婆娑转身,暗夜里冲来一道瘦削身影。
此时沂王只穿单薄寝衣,一只脚上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履。
“不...不准伤她。”朱见深气喘吁吁将万姐姐挡在身后。
“殿..殿下..求您救救奴婢..救..”
万贞儿吓得语无伦次,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抓紧沂王衣袖,甚至不敢触碰他的手腕。
就怕沂王觉得冷,一怒之下见死不救。
“殿下,这奴婢与李惜儿那妖妓是旧识,若陛下知道吾等齐聚西内,定会察觉异常,这奴婢留不得。”
兴安夺过曹吉祥手中匕首,目露凶光朝万贞儿靠近。
“放肆!她是皇祖母安排给本王的心腹奴婢,皇祖母与本王都信得过她,尔等还有何异议?”
“是..是..奴婢是..是沂王的奴婢,绝不会..绝不会背叛殿下..”
万贞儿恐惧地嘴唇都在发抖,兴安的匕首已割开她脖颈肌肤,她甚至能清晰察觉到温热血液流淌而下。
眼泪无助落下,早知道今晚会死在西内,就该答应惜儿,让惜儿将她送出紫禁城。
“兴安!退下!”
沂王愤怒呵斥传来,万贞儿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静静等待死亡。
浑浑噩噩间,横亘在脖颈儿上的匕首被沂王推开。
万贞儿不敢挣扎,失魂落魄一把抱紧沂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听不见沂王与兴安等人到底在说什么,万贞儿只死死将脸藏在沂王怀里。
“万姐姐,别怕。”
粘稠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脸颊。
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泪,万贞儿鼓足勇气睁眼,沂王满手是血,虎口处仍在渗血,正含笑轻抚她脸颊。
他的血与她的眼泪凝在她脸上,沂王抬起染血指尖描摹她唇瓣轮廓,含笑用血为她点绛唇。
万贞儿毛骨悚然。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件可怕的噩耗。
她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在西内这种鬼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沦为任人欺凌的囚徒,岂能毫无心理阴影?
原来沂王早已病态。
她从未真正了解眼前的小少年,这些年来,他将病态的真性情伪装得天衣无缝,将她耍得团团转。
沂王病了,病得不轻,心理扭曲得让人胆寒,万贞儿头皮发麻。
“姐姐,本王定会护你一生,别怕。”
此刻沂王面无表情步步紧逼。
万贞儿不敢挣扎,战战兢兢抱紧沂王,先将他哄开心再说。
“好..奴婢哪儿都不去,永远陪在殿下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