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西厂
万贞儿心里发虚, 偷眼看向镜台暗格,暗格里放着惜儿从江南寄来的密信。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 皇帝正式向廷臣发布敕谕,恢复景泰帝朱祁钰的皇帝尊号。
当年夺门宫变,英宗复位,废朱祁钰为郕戾王,戾是恶谥,皇帝将郕戾王的恶谥,改为平和的恭仁康定景皇帝谥号。
皇帝为废帝平反这件事, 无疑是在打脸先帝爷。
当年正是先帝英宗通过夺门之变复位后, 废朱祁钰为郕戾王,削去其帝号, 禁止其葬入皇陵区,只按亲王规格葬在西山。
作为英宗的亲生儿子, 皇帝如果要推翻父亲的处置, 必须找到足够的理由,否则便是不孝。
直到去岁, 皇帝彻底拢权, 才精心设计无人敢拂逆的说辞。
皇帝把责任推给了当年的夺门功臣石亨曹吉祥等人, 说他们蒙蔽圣听, 言之凿凿说英宗临终前已知晓景泰帝是冤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平反就驾崩了。
这样既恢复朱祁钰的名誉, 又保全父亲英宗的面子,把平反解释为继承先志, 也不至于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皇帝还是不敢做的太过,只给景泰帝追谥五个字,而非大明皇帝十七个字的谥号。
皇帝更不准景泰帝的神牌入太庙、获得庙号, 也没有将景泰帝迁葬入天寿山皇陵,仍葬于西山,只是修饰其陵寝,提高了祭祀规格。
皇帝留了后手,防止景泰一脉以正统自居。
即便如此,景泰帝朱祁钰的罪名被洗清了,不再是生不加尊号,死不加谥号的废帝身份。
惜儿感激不尽,送来密信,洋洋洒洒写下感激之言,说是年末要来紫禁城,给她拜年,当面感谢。
信里还写了许多女子间的体己话,都是些奇奇怪怪如何让男人舒服的羞人法子,许多都是勾栏里的秘技。
万贞儿心虚得很,是不是皇帝看到那些不堪的闺中密语..
她赶忙将歪着的身子从皇帝怀里坐正,捉笔认真写皇帝怎么教都学不会的对仗诗。
朱见深收回思绪,竟诧异发现贞儿主动写起诗来,乍一看..没忍住温声而笑,字正腔圆吟诗。
“软软糯糯糕,甜甜蜜蜜糖。香香脆脆饼,花花绿绿衣...嗯..甚好..甚好。”
“我也觉得写得好,忒可爱,濬郎觉得哪句最出彩。”万贞儿支腮,笑眼盈盈看向皇帝。
朱见深英眉轻蹙,犹豫一瞬,轻声:“饼好,糖与糕也不俗,我再命尚服局给你多做几身红裙绿袄冬衣。”
伺候在殿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垂首,皇后的写诗水平,与要命的厨艺不相上下。
奴婢们都在拼命忍笑,娘娘什么都好,唯独厨艺、音律与诗词歌赋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殿内传来皇后宜喜宜嗔温言软语,皇后诱哄着陛下为她写情诗呢。
奴婢们纷纷支起耳朵。
皇帝陛下文采卓绝,诗句意境恢宏,却多为祭祀颂圣与题画之作,奴婢们没见过陛下为娘娘写过缠绵悱恻的情诗。
此时一个个拉长耳朵,好奇陛下会为娘娘写什么诗。
殿内安静一瞬,随即传来娘娘娇媚低语,段英好奇,借口端茶递水踏入内殿。
却只见陛下唇上与脸颊沾染点点口脂,皇后娘娘鬓发散乱,衣襟都乱了。
朱笔濡湿,显然陛下方才的确写过情诗,段英不死心,再悄悄看向宣纸,朱笔力透纸背,隐隐约约可见亲卿二字。
万贞儿与皇帝胡闹一阵之后,捂着发烫脸颊,从皇帝怀里挪开,方才那首暧昧缱绻的艳诗,看的她脸红心跳。
旁人绝不会料到,素来端方雅正的皇帝,会写出那些让人羞涩的字眼。
万贞儿擦干净皇帝俊脸上的口脂,端庄不过盏茶的功夫,又慵懒依偎在皇帝怀中,看他一字一句编纂《文华大训》。
历史上,成化帝给他儿子弘治帝朱祐樘编的《文华大训》整本书都是满满的父爱,令人动容。
只可惜..
哎,万贞儿对历史上的明孝宗朱祐樘,一言难尽。
除了一夫一妻制,明孝宗的文治武功,险些跟堡宗朱祁镇坐一桌,成化帝留给他的是帝王实权,明孝宗被文官与士绅忽悠的全丢了。
到了武宗朱厚照继位,明孝宗给他儿子留了个烂摊子,国库空了,军权也丢了,害得武宗用无奈而荒唐的方式夺回权柄。
弘治以后,甚至大明多位皇帝都死的不明不白。
继位的嘉靖帝甚至被人追着烧,嘉靖在位期间,仅紫禁城就发生十几次火灾,嘉靖都快被烧死了,还被嘲讽是火德星君转世。
若非嘉靖的奶兄弟,锦衣卫陆炳无惧生死,将嘉靖从大火救出来,嘉靖帝早就驾崩了。
还有孝宗的张皇后,独宠后宫,无需宫斗,却连后宫都守不住,夫妇二人除了真爱,一样都拿不出手。
孝宗甚至拿京营的银子修宫殿,让京营的士兵也去修宫殿,不光自己修,还给外戚修。
张皇后的兄弟,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国舅为非作歹,他处处包庇国舅。
国舅兄弟二人甚至僭越的在皇家宴会上趁孝宗不在,私自戴上御冠戏耍,甚至入宫玷污宫女。
国舅兄弟还贪得无厌,奏讨土地,孝宗无不允准。
风气一开,宗室贵戚纷纷效仿,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直接动摇大明的财政根基。
一个皇帝如果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连太祖朱元璋订下的官员贪污死罪,都被文官忽悠的差点废除了。
孝宗在位期间,大规模推行赎刑制度,大量贪官污吏拿钱就能赎罪。
文官与士绅们贪赃枉法拿钱就能消灾,不对孝宗歌功颂德,都对不起他们鼓起的腰包。
天下文人士绅不吝笔墨,歌功颂德弘治中兴,恭俭有制,勤政爱民。
这些标签,几乎把明孝宗塑造成比肩唐宗宋祖的千古明君。
可明孝宗内里却是个在外戚面前毫无底线的男人,在宗亲案中姑息纵容的帝王,在子女教育上极其失职的父亲。
他沉迷斋醮,更是导致朝政弛废,成化帝辛苦收复的河套地区被蒙古势力侵占,西域失去咽喉要道哈密卫。
苦命的武宗只能用种种荒唐行径破坏祖制,堂堂帝王自封大将军朱寿,建豹房绕过内阁,直接指挥军队,被骂得狗血淋头,用啼笑皆非的方式取得应州大捷,却被满朝文武冷嘲热讽。
武宗更是被造谣十万大军与鞑靼人厮杀整整五天,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打死鞑靼兵仅十六人,最后的战果仅仅是双方阵亡人数加起来只有六十八人的抹黑之言。
万贞儿心底唏嘘,弘治中兴就是个笑话,弘治帝跟洪熙帝一样宽仁温和,好脾气。
成化帝若能多活二十年,大明绝对会再度真正中兴!
这一世,皇帝为所有皇子编纂《文华大训》,也不知这一世的太子,会不会让皇帝失望。
皇帝当真是日理万机,编纂半个时辰《文华大训》之后,皇帝终于放下朱笔,疲累揉着眉心,继续看奏疏。
万贞儿抬手为皇帝揉肩,他的肩膀绷的很紧,虽依旧面色从容,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好。
才歇息不到一盏茶,皇帝忽而眉峰蹙起,万贞儿偷瞄皇帝面前铺陈开的奏疏。
竟是弹劾她的奏疏。
皇帝冷哼,将朱笔随手一丢:“陈准,去告诉张泰,皇后万氏,是朕的皇祖母赐给朕的,若还有质疑,朕就送他去亲自问皇祖母。”
皇帝将奏疏丢向陈准。
万贞儿心里委屈,她只是冲进奉天殿里救皇帝,就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
如果要选朝堂上弹劾她的第一人,非御史张泰当之无愧。
张泰对她的弹劾言辞极为激烈,好几次被皇帝当廷杖责,差点丧命,却越挫越勇。
万贞儿心里憋着气,忽地计上心来。
“濬郎,臧琼大人为我写了多年的万字弹劾奏疏,早已词穷,不如今日起,就换张御史接替臧大人继续为我写万字弹劾奏疏吧。”
朱见深愣怔,将贞儿拥入怀中,替她委屈。
此时皇帝抬袖,奴婢纷纷离去,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贞儿,我今日才发现,紫禁城并不安全,我们的家,并非固若金汤,奴婢们不可靠,朝臣不可靠,锦衣卫,东厂,都不可靠。”
“锦衣卫与东厂本是互相监督揭短的政敌,可今日,他们送来的奏疏,却异曲同工。”
“他们已与刑部和大理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万贞儿默然不语,先是妖物在宫中出没,后是妖人勾结太监擅入大内,妖人甚至能堂而皇之摸到寝宫门口。
两件事叠加,皇帝与万贞儿,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万岁山就在紫禁城对面,那是皇城的制高点,制高点被人渗透进去,这是明晃晃的防卫陷落,等同于宣判皇帝最亲信的厂卫全废了。
皇帝被最亲信的护卫与奴婢集体背叛了。
锦衣卫并非是寒门孤臣,而是要命的世袭制度,东厂是特务机构,这两个机构作为皇帝的耳目,监视整个朝堂,又互相制约。
可随着锦衣卫与东厂被侵蚀,渐渐牟利敛财,彻底有了自己的私心和算盘。
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早已沦为与贪官污吏默契分账的团伙。
锦衣卫与东厂呈报给皇帝的消息雷同,堪称致命,所有人给皇帝打造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给皇帝看他们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皇帝迫切需要打破旧体系利益壁垒,打散文官集团和锦衣卫东厂的勾结,攥紧皇权,真正看到朝堂全貌。
他需要重建一个只忠诚于他的耳目,能替他在宫外打探消息的耳目。
皇帝迫切需要一个执刀人,这个执刀人必须无牵无挂,无惧生死,敢于挑战权贵与制度。
待使命完成,刀钝了,就收,就要被推出去,去死,才能平息众怒。
皇帝高高在上,自是不能亲自下场撕咬,那会有失帝王体面。
他需要找一个有能力又听话之人,此人必须心狠手辣,精明能干,不怕得罪人,必须绝对忠诚于皇帝,必须出身微寒,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皇恩。
他就像皇帝放出去的风筝,线必须在皇帝手里。
皇帝用他肃清政敌,再杀他平息众怒,皇帝自己不方便办的事,交给他去。
他为皇帝打击政敌清除异己,收敛钱财,等到脏活干完,民怨沸腾,政敌已清时,皇帝再转身扮演明君,杀掉那个人,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他身上。
激进的政策引起民愤时,他就是替罪羊,百姓只会骂奸臣当道,皇帝依旧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皇帝用奸臣的手沾满鲜血,再用奸臣的头来洗涤皇冠,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永远坐在龙椅上。
万贞儿如遭雷击。
皇帝竟将目光幽幽落在侍立廊下的汪直,她与皇帝亲手养大的汪直。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似染,此时正垂首与奴婢说话,瞳仁漆黑清朗,眼尾微挑,看人时像半醒的猫,慵懒又危险。
五官精致到像画里走出来的芝兰玉树少年郎,偏偏穿着太监的红贴里,衣袂飘飘,衬得那张脸又艳又冷。
此时汪直微微抬眸,目光恭顺看过来。
“不,汪直不可以,唯独汪直不可以。”万贞儿毫不犹豫,开口拒绝。
汪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她不忍心让汪直去当绝无可能善终的执刀人。
“濬郎,不可以,他才十五岁..”万贞儿恐惧攥紧胳膊。
“不可以,求你..”
“好,若他不愿,我不强迫。”朱见深搂紧贞儿。
“好,你不能反悔。”万贞儿焦急提醒皇帝。
万贞儿恨死妖人李子龙了,一个骗子的伏诛,却成了一个更恐怖故事的开始。
李子龙虽然死了,但他搅动西厂的设立,汪直的专权,特务政治的泛滥。
害得她搭进最信任与依仗的汪直。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来请皇帝去懋政殿议政,万贞儿忐忑送走皇帝,立即将汪直召到面前说话。
万贞儿头疼欲裂,准备先开口提醒汪直,不能被权势迷惑。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汪直,你想回去大藤峡吗?你若想回去,我送你衣锦还乡,可好?”
汪直正在伺候皇后娘娘篦发,闻言,坚定摇头:“娘娘,奴婢的家在紫禁城,您是姐姐,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这辈子哪里都不去。”
万贞儿垂眸忍泪:“好,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你也是我亲弟弟。”
“娘娘,是不是奴婢做错事,惹陛下不快?奴婢这就去陛下面前请罪,奴婢有罪,害得娘娘为难,奴婢不忍娘娘为难。”
汪直愧疚垂首。
“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真不回去吗?或者在紫禁城看上谁,若是两情相悦,我为你们主婚可好?”
万贞儿懊悔不已,早知道逼着汪直不必如此刻苦,紫禁城里只有毫无利用价值的庸碌之辈,才不会被人觊觎。
汪直腼腆笑道:“娘娘,奴婢刑余之身,无心儿女私情,早已许身大明江山,若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汪直死而无憾,”
万贞儿听得泪目,拉过汪直的手,转身取来为他缝好的鞋履。
她每年都会为汪直做衣衫鞋袜,早就将他当成亲弟弟养着,绝无可能眼睁睁看他送死。
“去岁做的还崭新,您少做些,免得耗费心神。”汪直小心翼翼捧着鞋履,欢喜试穿。
“汪直,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记得吗?”
汪直乖乖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你今日早些下值,你不是想出宫玩,你今日就出宫,多玩几日再回来,想买什么尽管买,银子够吗?”
万贞儿转身从钱匣子里随手抓一叠银票,一股脑放在汪直手心里。
“太多了,花不完。”汪直讷讷笑道。
在人前,他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冷言寡语,只在皇后面前,才会展露少年郎的活泼性子。
“花,可劲花,花不完不能回宫,去吧。”万贞儿又抓过一把金叶子塞给汪直。
汪直嘴角噙笑,将银票与金叶子揣好,转身离去,换上便装,优哉游哉踱步出了神武门。
冷不丁面前出现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你今日也休沐?赶巧,不如家去吃酒?”怀恩殷勤邀请。
“好,叨扰了。”汪直拱手,离开皇后身边,他无家可归,不知去哪。
汪直提袍踏进马车,去怀恩私宅用午膳。
.........
成化十二年,腊月二十九,万贞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皇帝与皇子们去京郊忙于祭祀,汪直也不知去哪了。
半梦半醒辗转反侧间,万贞儿忽地想起前世的汪直。
前世,皇帝用汪直这双白手套,铲除那些不听话的反对派,通过特务系统监控舆论,从大臣身上搜刮钱财,充盈皇帝的内帑小金库。
成化十九年,汪直被踢出权力中心,奉命镇守大同,汪直在前线打仗,成化帝不但不派援军,还在后方让东厂搜罗汪直的罪状。
不久后,成化帝就下旨贬汪直为奉御,把太监汪直贬为最下等的净军扫地出门,发配南京。
这对汪直是诛心之极的羞辱,他被扒去象征权力的蟒袍玉带,像条狗一样被赶出皇宫,孤苦伶仃。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和宪宗相继去世,汪直被再次定罪,彻底废为庶人,从此在史料中完全消失。
《明史》对汪直的结局只有一句话记载:然直竟良死。
没有人知晓,二十六岁就经历大起大落的汪直,孤苦伶仃回到了万贵妃的墓前,余生都不曾背弃死去的万贵妃,为她守了一辈子的墓,最终在一个寒雪夜里,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在了贵妃墓前。
那场诛心的前世乱梦,唯一让万贞儿牵肠挂肚之人,只有汪直和她苦命的孩子,他不该是那样凄苦绝望的结局。
所以这一世,万贞儿将汪直当成亲弟弟疼爱,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一切。
汪直不只是她的弟弟,她早已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这几日,总觉心闷气短,惴惴不安,万贞儿扶着肚子烦躁起身。
“汪直去哪了?让他快些回来。”
“回娘娘,汪直眼下正在文华殿,东宫年末事务繁多,汪直是太子的大伴,又是东宫掌事太监,一时抽不开身,奴婢这就去催催。”
段英揣手,面不改色撒谎。
“不必了,待他得空,让他明日来乾清宫陪本宫守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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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为法外之狱,专门关押皇帝钦定的□□,办案不受法律约束,可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批准,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一旦落入北镇抚司诏狱,便与外界隔绝,生死全凭皇帝意志,不受法律约束。
北镇抚司获得独立印信,处理完的案件直接呈报皇帝,连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无权过问。
今日的诏狱比往常热闹,诏狱从两个月前,就来了一群神秘人驻扎,为首之人,是御马监掌事太监,兼东宫管事太监,兼坤宁宫掌事太监:汪直。
今日,锦衣卫首领指挥使季铎亲自作陪。
无人知晓汪直抓回来的重犯是谁,犯了何罪。
昏暗刑房内,俊美绯衣少年满手血腥,正用钝刀在根根肋骨间剔骨削肉,像弹琵琶一样,魁梧犯人却哀嚎阵阵血肉横飞,骨节寸断,数次昏死过去又醒来。
饶是见惯血腥酷刑的季铎,都忍不住蹙眉。
东厂有厂狱,锦衣卫有诏狱。
可皇帝陛下密令,承诺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人数更多,西厂甚至不用向皇帝请示,直接逮捕审讯朝中官员。
由汪直统领的西厂,不受锦衣卫与东厂的约束,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
西厂成立不久,这些时日,西厂抓的人直接移送到紧密合作的北镇抚司关押审讯。
朝臣们人人自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若是行差踏错半步,要么被西厂的汪直盯上,要么被东厂的番子告密,最终都会被丢进北镇抚司的诏狱,想活着出来都难。
汪直选的衙署,就在灵济宫,北镇抚司诏狱内。
季铎忧心忡忡。
皇帝陛下已经拥有锦衣卫和东厂,却还要设立西厂,显然是对现有的特务系统极度不信任,他需要一把更听话更锋利的刀。
锦衣卫多年来被东厂监视,东厂的权力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而如今,东厂被汪直领的西厂压制,西厂完全向皇帝一个人效忠。
历来权焰出东厂上,可西厂出场即巅峰,不仅把东厂和锦衣卫的职权全包揽过来,威风还在东厂之上。
西厂所统领的缇骑人数是东厂的两倍,可以不经奏请随意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而且自设监狱和庭审衙门,它的监视范围包括东厂和锦衣卫。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陛下设立西厂,未必是好事。
此时有小太监前来禀报:“汪督公,皇后醒了,在寻您。”
惨叫声渐渐停歇,汪直将染血刑具递给一旁的属下,转身去墙角木盆洗手。
仔仔细细擦干净满手血腥之后,汪直负手走到季铎面前。
二人交接清楚,汪直又绕道隔壁私宅沐浴更衣,这才鲜衣怒马,赶回紫禁城里。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在看御史张泰言辞犀利刻薄的万字弹劾书,经历过臧琼数年万字弹劾书的洗礼。
万贞儿已然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看完奏疏。
此时汪直端着一盘糕点前来。
“去哪了?”万贞儿伸手拂开他肩上薄雪。
“东宫事物繁忙,太子殿下命奴婢全权处理,奴婢不敢惫懒。”
“娘娘,这是膳房新做的血燕糕,奴婢特意让厨子加了牛乳做的,您尝尝看。”汪直乖顺将糕点捧到皇后娘娘面前。
万贞儿捻起一块糕点,塞到汪直嘴里,这才捻起一块浅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