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 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 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 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 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 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 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 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 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 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 “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
岂料,他的旨意还没下,言官们已经闻着味来了,奏疏驳斥之言更是恶臭。
言官们更是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陛下,鳌山灯会耗资巨万,民脂民膏,万不可轻举!”
“陛下方穷兵黩武,如今又大兴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后宫当以节俭为先,娘娘们贤德,必不以奢靡自娱。”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内帑的银子,并非挪用国库民脂民膏,尔等莫非觉得,朕花自己的银子,也要你们点头?”
“朕即位以来,可曾大兴土木?可曾横征暴敛?永乐到天顺年间灯会更为奢靡,怎不见诸爱卿如此慷慨激昂,忧国忧民?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传旨,鳌山灯会照办,谁再谏,以抗旨论。”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书所载,陛下将圣明难保。”
朱见深愈发不想日日上朝看见这些丑恶嘴脸。
他的肱骨之臣们,不为他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成日里盯着他的床笫之事,盯着他宠幸哪个嫔妃,盯着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内帑银子。
却无人上疏荆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该如何安抚,无人上疏京营兵制败坏如何整顿,也无人献计礼部该完善会试规则,还有倭寇侵犯浙东,边储告急。
桩桩件件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国计民生的大事,却鲜少提及。
“史书?朕若不办,史书就会写朕贤明?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不曾为朕分忧,朕若是昏君,尔等也将沦为佞臣!”
“李贤!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般为朕分忧?”
朱见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贤。
“陛下,是臣之过,老臣罪该万死。”李贤认错态度依旧良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骂就骂吧,皇帝陛下岂能离开内阁,并非内阁离不开皇帝。
若离开内阁,皇帝陛下立即会被遮住双眼,蒙住圣听,沦为睁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这些时日,也该尝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这些时日,皇帝威压愈甚,可即便拢住军权,但朝堂与财政,依旧是文臣与内阁的天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库用银子的地方海了去,若无粮垧,兵马寸步难行。
皇帝陛下还是太年轻,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军权,孤掌难鸣。
李贤有些不耐烦,躬身抛出那句屡试不爽的请辞:“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里。”
内阁重臣李贤,二十四岁中进士,从翰林院历练之后,官授吏部主事,四十岁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中,靠一个小吏的一匹马死里逃生,帮天顺帝把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成化元年,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重臣。
“陛下,臣附议,臣无能劝谏君王,臣请辞官归里。”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乌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见深安插的心腹,一个个亦是面面相觑。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连用自己的内帑银子给妻儿办一次灯会都不行。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诸多烂摊子与困局...之一。
他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要缝缝补补。
怏怏不乐散朝。
待皇帝陛下御驾离开奉天殿,御前内侍陈准急匆匆拦住首辅李贤。
“咱家来给李贤大人报丧啦..”陈准一句话瞬间让吵闹的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陈准语气顿了顿,朝着面色惨白的首辅李贤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节哀,令尊六日前,病逝于邓州祖宅。”
李贤大惊失色,哎,父亲着实死的不是时候。
眼下正是内阁与皇帝陛下博弈的关键时刻,他却在这要命之时回乡服丁忧。
丁忧需遵守严格的强制守丧制度,从闻丧当月开始,李贤必须立即停职,交接公务,不得拖延归家服丁忧。
丁忧还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闭门禁宴服,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方能回吏部报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丧不报,则革职充军,永不叙用,比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夺情起复不许丁忧,仍素服办公,留任办事。
李贤是内阁重臣,自是能夺情处理。
此时李贤故作悲痛,含泪看向陈准,等待陈准传达皇帝陛下夺情起复的旨意。
却见陈准一甩拂尘,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一位当朝新贵。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刘定之,入值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满朝哗然!竟是刘定之接替首辅李贤,入值内阁。
竟是在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又夺得探花,名扬天下的刘定之。
也只有刘定之有资格入内阁了!
天下谁人不识文学迥迈,天资绝伦的刘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怀坦夷,操履谦谨,色温气和,奈何在天顺朝郁郁不得志。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择好接替李贤的内阁能臣。
陛下甚至不愿施恩李贤夺情丁忧。
待李贤二十七个月丁忧期满之后,还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内阁重臣不超四人,加上开春回京入内阁的商辂,如今内阁四角齐全。
李贤丁忧结束后,再无法回到内阁。
竟然是刘定之!李贤眸色复杂,凭何刘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与钱后,却能顶替他入内阁?
凭何也配!
倏地!李贤惊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
刘定之,竟是帝党!他竟是潜藏在暗中的帝党!
“李大人,陛下体恤您丁忧之苦,特许您立即出京回乡服丁忧。”
陈准躬身。
李贤哑口无言,摘下乌纱帽,褪去猩袍官服,换上御赐披麻戴孝装束,遗憾退出权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贤因父丧丁忧归乡,将会因哀毁过度而卒,享年五十九岁。
成化帝闻讯后极为痛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他的势力成功楔入权利核心的内阁,想必内阁沦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间。
.......
万贞儿在昭德殿里等着皇帝下朝,直到晚膳,华灯初上,他都不曾归来,皇帝从不会将朝堂上的郁结带到她和孩子们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绪消散一整日都不曾归家。
万贞儿着实担心,唤来段英追问。
“段英,朝堂上今日发生何事?与本宫细细道来。”
....
万贞儿焦急踏入懋政殿内,殿里没点灯。
昏暗月光下,万贞儿眯眼看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看不清他的脸。
“濬郎..”
皇帝不曾回应,万贞儿急步来到皇帝身侧,坐在他怀里,反身搂紧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