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心
如今她最致命的敌人孙太后已死, 威胁她性命的天顺帝也已驾崩。
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她之人, 只有成化帝。
她早已对这个世界的人性毫无期待,该不该彻底卸下防备,与他交一次心?
万贞儿苦笑摇头,她已预见结局。
倘若她说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成化帝只会用七出之条来压制她,她的想法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是异类。
他定会义正严辞呵斥她离经叛道, 再用三纲五常教训她一顿。
罢了, 左右都是死局,倒不如鱼死网破, 说不定他真能与历史上无情的成化帝不同。
即便失败又何妨?她已站在万丈深渊前,走投无路。
她若被逼成万贵妃, 那谁都别想善终!
所有人都要给她殉葬!
万贞儿下定决心之后, 日日都蜷缩在庄园里玩乐,最后的狂欢, 十日后, 她注定难逃囚徒命运。
天顺八年九月初七, 微雨, 沾衣欲湿,山色空蒙, 斜风细雨里,松竹蒙翳。
今日爹爹亲自下厨, 徐容昨日就已归家,此时庄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贞儿,皇帝到底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意, 大不了鱼死网破!”万贵愤恨摔筷子。
“他想让我当他的嫔妃,可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不是唯爱,我不稀罕!”万贞儿攥紧筷子,做好被爹爹臭骂不知好歹。
“女儿,女子在这世道活之不易,你做得对!何必与别人争风吃醋,憋屈自己!”
闻言,万贞儿愕然,原来爹爹也知道三妻四妾憋屈,也许这个世界男子大抵都知道,却还是不尊重女子,依旧我行我素。
万贞儿心下绝望,对今日的谈判,愈发不抱期待。
沉默吃过早膳,万贞儿去赴约,擒一把绛红油绸伞,血的颜色,她喜欢这种张扬肆意的颜色。
在紫禁城里连穿衣都不自由,归家之后,她最常穿的就是张扬的红。
此时那人迎风而立,擒一把帝王御用的黄绢油伞,早已等候在山道石阶前。
伞面倾斜,遮挡住视线,不与那人对视,万贞儿才敢鼓足勇气开口:“今日登红螺山,陛下希望贞儿以何种身份相伴左右?”
她下意识攥紧伞柄,这个问题很致命,若第一个问题都已是死刑,就不必浪费时间继续开口。
“发妻。”
耳畔传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心下虽满意他的答案,她依旧没有把握,却还是要追问:“陛下的妻子,在紫禁城坤宁宫里。”
朱见深伸手想牵她的手掌,却被她甩开,失落一瞬,他委屈开口:“她只是皇后,并非朕的发妻,朕已有妻子,很多年前,与她在东宫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万贞儿含泪,那年荒唐的冰棺与诡异的婚礼,他竟当真这么多年。
她愕然意识到,成化帝为何会狂暴地与她无媒媾和,原来在他心里,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妻子。
“所以陛下那五日,就是那般折辱自己的妻子?”万贞儿赌气嘲讽。
“贞儿..朕错了..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成,都是朕的错。”朱见深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一时冲动,强要了她。
到如今想起来仍是如鲠在喉。
万贞儿不答,甩开他执拗伸来的手,兀自登阶而行。
二人不言,一前一后登阶,行出百十步,万贞儿顿步。
“陛下,太祖皇爷为每个儿子一脉,都赐有一套专属的辈分字和五行,永乐皇爷一支的取名顺序是什么?”
朱见深茫然一瞬,继而心生欢喜:“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你我所出的太子,该是祐字辈。”
说罢,他再度牵她的手掌,这一回,终是与她十指紧扣再不分开。
万贞儿再开口:“贞儿与陛下第一个皇子,可否由贞儿取名,叫朱祐樘可好?第二个孩子,叫朱祐杬。”
成化帝性格偏执,万贞儿决定先给他画饼,让他先憧憬她为他精心编造的幻梦里。
让他沉醉其间,再抛出她的要求。
未来孩子的命名权,是她对成化帝的第一步试探。
她不知道成化帝对她容忍的底限在哪,只能硬着头皮逐渐加重试探。
皇子的问题,是她为失败做出的最后抵抗与后路。
若不得不被逼成万贵妃,万贞儿决定不计代价,将这两个孩子生出来。
若她是两个未来皇帝的母亲,她就能弑君,安安稳稳当实权太后。
明孝宗朱祐樘自不必说。
成化帝的儿子朱祐杬,历史上虽只是兴王,一天皇帝都没当过,却是嘉靖帝朱厚熜的父亲。
朱厚熜以藩王入继的方式登基,是为嘉靖帝。
嘉靖上台后,被文官逼着进行认爹大战,为给自己父亲朱祐杬争一个皇帝名分,掀起长达三年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嘉靖赢了,追尊父亲朱祐杬为兴献帝,被硬抬进太庙,入祀太庙,排位在武宗之上。
若朱祐杬消失,嘉靖帝之后的历史时间轴将崩塌,她也许也会消失。
“好,那第三个皇子,取名朱祐桢。”
朱见深欢喜至极,在他将贞儿纳入他往后余生之初,早已想好他们的孩子,未来太子的名字。
一听那人给未来孩子取的名字,万贞儿心间不免触动,他竟把她的名字,藏在孩子的名字里。
世人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联想起她来,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爱。
第一个试探,万贞儿毫不费力取得大获全胜。
二人又无声行出几步,他忽而挡在她身前,倾身为她折腰:“山路难行,朕背你。”
万贞儿忍泪,婉拒:“且再行一段,若陛下还肯为贞儿倾身折腰,贞儿定不负陛下美意。”
手掌被那人猛地攥紧,二人相伴十余载,他岂会猜不到她有心事。
再行出十步,万贞儿再开口:“陛下余生当如何待贞儿?”
“贞儿,朕会先封你为贵妃,待诞下太子,有了子嗣,朝堂阻力将迎刃而解,朕即刻封你为皇贵妃,太子行抓周礼之前,朕许你皇后之尊。”
朱见深语气愧疚,贞儿罪奴的身份着实致命,依照规矩,她甚至没有资格侍寝。
否则,他也不必委屈她先当贵妃。
“那..别的女子呢,陛下作何安排?”万贞儿终于问出口。
朱见深不以为意:“朕的后宫,贞儿当家作主,自是由你亲自选妃。”
万贞儿压下嘴角苦笑,这就是这个世界男人的逻辑,他觉得别的女人由她亲自选,是对她爱的表现。
简直剜心!他竟残忍的让她来选抢走他的女人..们。
谈崩了,她决定鱼死网破!
“哦,既如此,那谁都可以,唯独沈琼莲,不得入后宫。”万贞儿抛出绝杀。
他绝不会容忍这个要求。
那人沉默许久,沉默已是答案。
“为何?莹中是朕的恩人,她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与朕同生共死十一日,朕需对她感恩图报。”
“贞儿,你素来深明大义,为何容不下她?她与后宫那些女子并无不同,你与她们都不一样,你是妻,莫要妄自菲薄。”
“爱是独占,贞儿善妒,容不下陛下身边有别的女子!”
万贞儿绝望忍泪,她就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和他的婚姻观念格格不入。
“难道有救命之恩,陛下都需以身相许吗?陛下既许她终身,何必假惺惺来找贞儿说妻子不妻子!”
“那贞儿也有很多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还没还清,一年嫁一个报恩,二十年后,贞儿再来与陛下在此地论妻妾长短。”
只要拖过今年,他明年定会扛不住子嗣压力,自打嘴巴,广开后宫。
此时朱见深虽语气严肃些,心底却暗自欢喜,贞儿为别的女子拈酸吃醋,说明心里有他,他怎能不欢喜。
“你欠谁的恩,朕替你还!”
万贞儿轻叹,知道今日将颗粒无收。
条件谈崩了,她无奈开始切入致命正题了,若正题谈不拢,前面那些条件都不作数。
没什么意义了,接下去就只当她在发泄情绪吧。
“陛下,您可知醋意大发为何意?”
朱见深刹住脚步,满眼震惊与愤怒,忽然意识到,她今日的目的何在!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荒谬想法有多离经叛道!
万贞儿挣脱开他的手,独自踽踽前行,自说自话。
“唐人刘餗的《隋唐嘉话》有云,唐太宗李世民欲赏赐宰相房玄龄美人做妾,房玄龄以惧内为由,不敢要。”
“太宗不忿,于是召房玄龄夫人进宫,威胁房夫人,若不肯让房相纳妾,则赐毒酒,房夫人二话不说,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结果那杯中,并非是毒酒,而是醋,后世遂用醋来形容妻妾争风。”
“贞儿觉得醋用来形容女子嫉妒,着实神来之笔。”
“女子嫉妒夫君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嫉妒在心里翻涌之时,就像喝一大口醋,又酸又涩,还烧心。”
“贞儿!休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言!朕是天子,岂能只守着一个女人,沦为天下笑柄!”
朱见深罕见对贞儿疾言厉色,她说的话太放肆,简直胡闹至极。
“朕是天子!为皇族开枝散叶,子嗣昌茂,是朕的责任!你岂敢!”
朱见深气得发抖,却不舍得说重话,只能压下惊怒,耐心劝导。
“贞儿!皇叔因无子继承社稷,是何下场,想必不必朕再赘述!”
“朕什么都能迁就你,唯独这件蠢事!朕是君王!你岂可如此自私,就不曾为朕考虑过?”
“你可知你已犯了七出之条,朕来问你,何为七出!”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哽咽开口:“《礼记·本命》有云,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是为七出之条,妇人若犯一条,则可休妻。”
万贞儿万念俱灰,果然是不可有任何期待,她这辈子,只会有今日这一日犯蠢。
嗫喏许久,她张嘴做出最后的无用垂死挣扎:“既如此,贞儿一介鄙薄妒妇,不配为帝王妻,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放心,贞儿此生不会再嫁,贞儿今日愿去红螺山上的观音庵削发为尼,从此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若真心爱一人,岂会容许别的女子分享我的挚爱,除非我不爱,除非我死!”
她不曾回头,只孤独向前行。
她知道,那人绝无可能再与她相伴而行。
绝无可能!
她丢掉纸伞,仰头任无边丝雨刺在脸庞,潸然泪下,仍是继续孤寂前行。
身后一暖,她被揉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身后那人声音沉哑,染着求饶的哭腔:“贞儿,别再闹了,乖些,朕就当不曾听过那些胡话。”
“陛下..”万贞儿啜泣。
“若非要强求,只能带走贞儿的躯壳,您的发妻,今日已死在红螺山。”
“贞儿不愿与别的女子分享陛下,不愿,陛下还是赐死贞儿吧,贞儿宁愿赴死。”
“陛下若实在怨恨,就把贞儿的骨头烧成灰,掺进瓷土里,做成一只御用的茶盏,从此陛下喝的每一口水,都从贞儿身体里过,贞儿就能永远是您的。”
“贞儿宁愿死很久很久,死千千万万次,死在烈火熊熊的瓷窑里,死在茶盏里,死在陛下的身子里,也绝不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挚爱。”
“陛下若不解恨,就将贞儿放血,将贞儿的血酿成酒,倒进贞儿骨灰做的杯盏里,暖暖酒,就像贞儿活过来一样的,是一样的。”
用真心面对他的真心,太痛苦了!
她第一次与他坦诚相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痛不欲生。
万贞儿拼尽全力挣脱开那人怀抱,继续孤独向前。
她的方向是观音庵,若他不再追来,就是默许她出家,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自由。
总比沦为与他离心离德的怨偶好。
明知不可为,明知无法善终,为何要互相折磨到白头。
熬不过去了。
本想着今日能侥幸得到她要的爱,再试着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试着完全爱上他,彻彻底底依赖他。
这些年,她对他的爱,并不纯粹,甚至裹挟太多虚情假意与利用,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倾尽所有的爱。
成化帝对她,亦是给足了帝王能许诺的全部。
她与他,谁都没有错,却谁都不可能再为对方妥协臣服半步。
再进半步,都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到底是她愚蠢,是她痴人说梦,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倏尔腰肢被人环紧,脚下一轻,万贞儿被那人打横抱在怀里。
原以为他会发怒,此时他却俯身,用脸颊蹭去她脸上的细密雨珠。
他没有继续发怒,只焦急吻去她眼角泪痕,她眼泪流的更凶了,他急得一遍遍吻尽她的泪。
“贞儿..贞儿..”
朱见深无奈,一遍遍吻她的泪,最后无助将唇贴在她耳畔,一遍遍哑声唤她的名字。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