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情债
“徐容!你还好吗?”
万贞儿见徐容面色憔悴, 忙不迭伸手搀扶。
“有劳贞姐姐挂怀,弟忽觉目眩头晕, 许是晨时去山间取无根水受寒,并无大碍。”
陆容凝眉,手腕上温暖的触感竟觉莫名觉得目眩神迷。
“那我们快些归去。”
“多谢贞姐姐。”
二人相携而去,谁也不再开口说话,落日余晖从红枫间隙漏下来,落在彼此眸中。
“徐容,你闻见了吗?”万贞儿仰起脸, 深深吸一口气。
“晒过的红枫叶, 有淡淡的清香味。”
陆容垂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斑驳流光跃在她脸上,鬼使神差, 他脱口而出:“甚美。”
万贞儿睁眼与徐容对视:“你身上的墨香也很好闻。”
陆容愣怔, 腼腆温笑。
万贞儿行到一棵树底蹲下,拣起一片艳艳红枫叶。
“贞姐姐, 这片不好, 有虫眼。”陆容温声提醒。
万贞儿莞尔, 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递到徐容面前:“有虫眼的才好看, 像活过的样子。”
陆容嘴角扬起,没说话, 她不会写诗,说出的话却极美, 鬼使神差,陆容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悄悄藏进袖子里。
“明晚, 我想请你鉴赏一支舞。”
万贞儿终于开口了,她欠徐容一支舞,答应高考后补给他的。
跳完这支舞,她将彻底与十八岁的万贞诀别。
陆容目露诧异,闺秀女子约外男看她跳舞,意义非凡,正要拒绝,却见贞姐姐泪盈于睫。
犹豫一瞬,陆容轻轻点头:“弟荣幸之至。”
“我跳得不好,你不能笑我。”
“贞姐姐,人无完人,姐姐比弟多才多艺。”
“你会抚琴吗?”
“会,弟擅琴,愿为贞姐姐抚琴助兴。”
“好,那明晚你抚琴,我跳舞。”她决定用一支舞,与十八岁的自己郑重道别。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六角亭内俨然是炼狱。
满目的枫叶红得瘆人,段英苦着脸快吓哭了,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万家女子擅绿腰,只能跳给至亲或至爱夫君看,若今晚万贞儿跳的是别的舞蹈还好,若跳的是绿腰....
段英一口银牙咬碎,好怀念在乾清宫后殿里当扫地小火者的神仙日子。
嘶..脖子好凉。
朱见深失魂落魄踏入枫林内,停步在她方才驻足之地。
仰起脸,看她看过的红枫,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叶子。
全都是凝固干涸的血,刺在心尖不肯滴下来,就那么挂在枝上,一片叠着一片,漫山遍野,血把天都遮住了,直到一片片碎裂。
余晖如刀,从血海里刺进双眸,一道一道凌迟他。
此生从未如此怨恨枫叶!
这里的枫树红得太用力了,像是拼了命要把天地万物焚干净。
他已被烧死在这万山红遍里。
....
万贞儿与徐容二人回到别院里,此时她爹爹正与徐容的父亲在比射箭。
万贞儿站在射圃边的柳荫下看热闹。
“文量!过来与你万世叔比比身手!”徐容被他爹爹唤去射箭,正挽袖攥着一张黄杨木硬弓。
那弓箭少说有十二力的拉重,相当于一百四十斤的拉力,却见他一介文人,却游刃有余挽弓,回回正中靶心。
万贞儿都不免惊叹,大明武举考试步射用约十三力硬弓,能拉开弓者即可得高分。
明军制式弓普遍都在三到五力,能拉开十二力弓之人,在京军营里不会超过五十人。
徐容若是投笔从戎,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此时万贵回头看向女儿,扬了扬手里十力的弓:“贞儿,要不要试试?爹给你换一把四力半的软弓玩。”
“爹爹少瞧不起人。”
万贞儿气定神闲走到爹爹面前,接过那十力的弓,她的箭术不错的,就连...那人的箭术都是她启蒙的。
嗨,怎么又想起那人,万贞儿凝眉,挽弓搭箭。
咻咻咻,连续三箭都命中红心。
此刻陆容的目光在她手掌停留,她户口与指尖都有薄茧,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
他抬眼看她,听闻她在紫禁城里过得极为艰难,更是在当今陛下幽禁于西内冷宫之时,生死不离。
她在冷宫定吃了许多苦,才会练就这并不算优雅的奔命箭法,她甚至没有用韘具。
站在女儿身侧的万贵垂首,心疼得悄悄抹泪。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女儿也将如寻常不识愁滋味的良家子,学习女儿家的琴棋书画与刺绣,平日里只需忧愁明日簪什么花好看,穿什么衣衫更美,哪样胭脂不易晕开。
他的女儿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如男子般,虎口与指尖都是薄茧,她闺房枕头下,甚至还需枕着一把破柴刀才能安睡。
刚回来之时,贞儿眸中的戾气与煞气很重。
万贵也杀过人,只有杀过许多人,才会有那种防备与警惕的戾气。
她归家之后,万贵放弃了用深闺细则约束贞儿,他想让女儿日日开心得不知何为愁滋味。
开心的像四岁时的小贞儿,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
“贞姐姐,弟有韘具,给你。”陆容取下自己的韘具,走到贞姐姐身边。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裙角,衣袂交缠。
“不用,我射箭从不用韘具,隔着韘具,我无法完全掌控箭矢。”
她习惯了必须将保命之物贴近肌肤,才有安全感。
万贞儿松箭。
啪!
远处木靶中心精准落下羽箭。
第二支箭搭上弦,弓弦绷紧,陆容的目光落在贞姐姐脸上。
她的眼眸全是杀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唇边,陆容下意识想伸手,却克制收回腾空的手掌。
他站在她身边,离得有些近,近到能看清她鬓角薄汗。
那道薄茧从虎口斜斜划过,是长期抓住什么东西留下的,刀?剑?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首看着,看了很久。
“今日就到这吧,我真是不服老不成啊。”万贵累得揩汗。
“贞儿,将弓箭还给你容弟,那是她父亲的弓。”
“是。”万贞儿将手中弓箭递给他,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陆容只觉心如擂鼓,方才她擦过他的指节时,那有若无的温热竟莫名令他欢喜。
这是此生不曾有过的莫名悸动。
是夜,陆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墨迹污了七八张纸,他索性搁笔,推窗望月。
临近子夜,陆容把窗关上,又推开,关上,又推开,可从心口弥漫开的陌生雀跃与欢喜愈演愈烈,他难受得想哭。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似乎是寻寻觅觅许多年的东西,失而复得的的狂喜,又有心间摧枯拉朽的崩溃感。
最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袖子里,她指尖轻拂的那一截指节的温热依旧,热得发烫。
今晚,万贞儿酣然入梦,她不曾关窗,清冷月辉笼罩在身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窗外的月亮,和照着十八岁徐容的,是同一个。
明晚,她要在月下起舞,跳给在同一轮明月下的十八岁徐容看。
告别从前之后,她余生再不会为谁跳这支舞。
是夜,月华如练,万贞儿早早来到水榭练习,许久不练舞步,步伐都显僵硬,柔韧性更是一塌糊涂,她今日练习半日,才勉强找回感觉。
舞姿轻盈愈发轻盈柔美,翘袖折腰曼旋舞步间,步步生莲,袖袂翻飞。
枫树后,段英不想哭了,他要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完了,万贞儿跳得竟真的是该死的绿腰。
皇帝陛下此刻面无表情,一瞬不瞬盯着万贞儿起舞。
他从不曾知晓,她擅舞。
此刻,她一袭色泽淡雅吴绫越罗,长鬓如云衣似雾,指尖若隐若现于翻飞折腰水袖,柔而不靡,美而不艳。
浅笑低回,水袖翻飞如莲破浪,凌步旋腰若兰雪萦风,六幅碧色裙摆层层叠叠漾开,满目都是迷醉梦花。
素白绦披帛薄如蝉翼,随着舞姿肆意飘飞,若皎洁月辉追逐。
朱见深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飘飞的披帛,怕她飘走,再也寻不回来。
一舞毕,万贞儿站在原地喘匀气息。
一抬眸,恰好瞧见不知何时负手静立于水榭书阁门前的徐容。
她更喜欢叫徐容。
此时陆容屏住呼吸,并未回过神来。
往后余生,陆容不再观任何歌舞,友人诧异问陆容,可曾见过什么难忘的舞,才令世间曼妙歌舞,于他眸中皆黯然失色?
他没答,只含笑点头。
友人再问是谁,他不说,问他在哪儿见的,他也不说。
友人再追问他是否为心上人封心,陆容总是一怔,然后低头翻书,再也不接话。
“我.贞姐姐恕罪,弟不知贞姐姐在此地练舞。”陆容玉面通红,背过身回避。
“无妨的,再一个时辰之后,你也要看。”万贞儿拢一拢方才太热而微敞的衣襟。
“弟先告退。”陆容呼吸都乱了,疾步逃离。
万贞儿莞尔,转身继续练习。
忽而从篱笆墙后钻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万贞儿吓了一跳。
“你们是何人?”
一名衣着华丽些的婆子出列,躬身:“小姐可是万贞儿,英国公夫人方才路过,瞧见小姐舞姿曼妙,甚为喜爱,想请小姐过去闲聊一二。”
婆子将国公府奴婢身份牙牌与英国公附上的名刺递上。
古人拜访时通名报姓,用的就是名刺,一张小小的纸片,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官职,递过去,对方就知道你是谁。
英国公夫人的名刺华贵些,并未写闺名。
万贞儿仔细查看名刺与牙牌,确认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暗暗松气。
张懋和那人是挚友,多多少少知晓她与那人之间的私情,今晚莫名其妙来请她,想必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与她说。
不会是那人出事了吧!
他刚登基没多久,堡宗给他留的烂摊子不少,他每日定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地缝缝补补那些烂摊子。
那些烂摊子,足够他宵衣旰食好几年。
万贞儿寻来斗篷裹身,舞衣都来不及换下,与丫鬟吩咐一声,就随那婆子上了马车。
红螺山南麓班军营靶场内,英国公张懋的夫人王妙荣挽弓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今晚若有任何差池,就是弑君之罪,王氏从未如此恐惧过,她是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福之女,可谓是将门虎女。
打小就在马背上玩耍,武艺精湛,箭法更是不值一提。
此时她浑身都在抖,甚至不敢去看那高大黑布人偶做的靶子。
马蹄声渐近,王氏看一眼躲在暗处的夫君张懋,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轻蔑高傲的神情。
万贞儿转身,就见英姿飒爽的英国公夫人王氏,正在挽弓射箭。
“万贞儿,可愿与我对弈几局,谁若能精准命中人偶心口上的靶心,就算胜。”
万贞儿不卑不亢走到英国公夫人身侧,这位国公夫人是武将之女,性子豪爽直白,在紫禁城里也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
“国公夫人,贞儿弓马骑射不大好,请您恕罪。”万贞儿婉拒,今晚她穿的是舞服,不大方便挽弓射箭。
“怎么会?东宫的旧人难道都这般上不得台面了吗?不应该的。”英国公夫人语气中满身讥讽。
一听东宫,万贞儿嘴角笑容转淡,松开碍事的斗篷,接过弓箭。
“那贞儿今日献丑了!”
“诶!万贞儿!瞅准那靶心再松箭!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王氏忍不住提醒。
“贞儿献丑了!”万贞儿接过弓箭,二话不说,瞄准百步开外的人偶心口,拉满弓弦,提气松箭,一气呵成。
咻!
一声凄厉箭矢破空声回荡在空旷靶场,那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高大人偶的靶心。
“啊!!陛下啊呜呜呜呜!”从暗处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陛下啊!!”段英恐惧惊呼冲向缓缓倒下的人偶。
“陛下...”英国公夫人吓哭了,丢下弓箭撒腿往已然倒下的人偶狂奔。
万贞儿错愕愣怔在原地,满世界都是段英悲痛欲绝的嚎哭声:“陛下...陛下...”
他真是疯狂的让她心疼,他竟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用他的血来融化她心底的隔阂。
人偶脸上的漆黑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颊。
此时太医们从暗处蜂拥而出,将皇帝陛下围得水泄不通。
段英哭着跑到万贞儿面前,嚎哭道:“欠..欠你的半..半命,陛下说还给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贞儿跌跪在地,两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型。
胃里翻江倒海,无尽的酸楚感从心底涌上来,在胸口,翻涌着直直往上冲,涌到喉咙。
她捂住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跪在地上,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喉咙里倏尔冲出一股酸涩发苦的水,她弯下腰呕到没有力气,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被冷汗打湿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
眼睛干干的,并没有熟悉的酸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凄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泪,可她自己都不知是何时流的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荀葇取出箭矢,与太医们确认陛下并无性命危险,才惊魂未定被段英拽去看贞儿。
“贞儿不对劲,她是不是快死了?还是怀上太子了?陛下还不曾有子嗣,希望是怀上皇子了,呜呜呜...”段英快哭岔气了。
陛下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用这般癫狂的方式将半条命还给万贞儿。
若今晚陛下驾崩,万贞儿还没有子嗣,所有人都完了!
荀葇匆匆去给有气无力的万贞儿诊脉:“没事,只是伤心过度,极致的悲伤会令身体崩溃,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呕吐。”
“哎,她怎么还没怀上!”段英瑟瑟发抖无助喃喃。
眼见贞儿失了魂魄般浑浑噩噩,荀葇赶忙伸手掐她人中。
“贞儿,你去江南的事,陛下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不愿承宠的真相,陛下也已得知,从你离开紫禁城,陛下就住在你隔壁陪你,他在陪着你,他不敢见你...”
荀葇还没说完,就见万贞儿闭上眼,伤心得昏厥了。
咚咚咚....
哀痛的丧钟长鸣,万贞儿魂飞魄散,悲戚万分爬起身来。
“不要!不要!”
万贞儿跌跌撞撞捂着剧痛的心口冲出去。
门外就是乾清宫寝殿熟悉的回廊,她含泪跣足狂奔向寝殿内。
“贞儿,陛下口谕,你可以出宫了。”段英倏然挡在她面前。
“陛下说,他的英明与否,无需一个女子来衬托与牺牲,若天下甚至容不下他心爱的女子,何必当明君。”
“陛下说,你只是不够坚定选择他,其实你也没那么钟情于他,不是吗?”
“否则即便他被天下唾弃,你也不会还在那权衡利弊得失,在你心里,天下比他重要,所以你不要他。”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万贞儿声泪俱下。
段英愁眉苦脸:“哎...”
“哎呦..” 段英忽而疼得缩脖子。
荀葇一巴掌打在段英后脑勺:“你演上瘾了,滚一边去!”
荀葇把段英踹一边去,抓住万贞儿手腕:“陛下方才苏醒,这会把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肯让太医看,在喝酒。”
“你快去劝劝吧,陛下还了你半条命,伤得不轻。”
万贞儿顿住脚步,他决绝还她半命,他知道那半条命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刺,所以用最偏激的方式拔掉这根刺。
他甚至蛮横的不给她恨他的任何理由。
“咳.陛下说,若你还气,他愿还你五日五夜,你可以将他对你做的事,对他报复一遍。”段英支支吾吾,满脸通红。
“....”万贞儿哭笑不得,推开荀葇,径直往寝殿走。
那几日,他也在疼,他疯的把他那也割伤了,与她欢好五日,她和他都在疼,他也不怕下手重些,变成太监!
寝殿外,覃勤与怀恩急的团团转,乍然看见万贞儿跣足而来,覃勤喜极而泣,赶忙将殿门推开一条窄缝。
浓烈酒气顷刻间扑面而来。
万贞儿不再犹豫,跨入殿内。
幔帐后,一声声压抑啜泣传来。
万贞儿哽咽掀开幔帐,竟见披头散发的皇帝蜷缩在龙榻角落啜泣,仰头喝酒。
她焦急逡巡,在矮几寻来准备好的金创药,悄悄来到他身后。
他甚至连伤口都不肯包扎,狰狞的伤口挣开,此刻血流不止。
她绕到他面前,与他相视而坐。
伸手正要处理他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推开。
她再伸手,他执拗的继续推,万贞儿急眼了,起身挪到他怀里坐着。
他不肯,她急得捧住他苍白憔悴的脸颊,含泪主动吻上去。
他绷着脸,薄唇愈发抿紧,闭眼不看她,眼泪却顺着眼睫不断滑落。
“做甚还来气朕?朕还欠你什么?你一并拿去便是...你走吧...去给别的男子....”朱见深难过得哽咽。
她对陆容,与对季铎不同,她从未用那种恋慕的目光看他,从未!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宽衣声,朱见深愕然睁开泪眼,竟见她不知何时褪尽衣衫,正与他裸裎相对。
她心口同样的位置,有一道相同的箭矢伤痕。
“陛下欠我半命,今日一笔勾销,那欠我的情不还吗?濬郎..”万贞儿红着脸,抓住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箭矢痕迹。
他伤得很重,她无奈之下,只能先用柔情蜜意诱哄,至少等他痊愈,再与他说清楚。
“疼,揉揉。”
“为何还疼?太医,太...”
万贞儿哪料到他如此不解风情,赶忙用唇去堵他的嘴。
他竟虚弱的没有半分气力回吻她,咚地一声闷响,他软软昏厥在她怀里。
她还没做别的,只是褪去衫衣吻他而已,他怎么就脸红晕倒了…
“荀葇,快些来为陛下侍疾。”万贞儿赶忙催促道。
正要起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将她左手紧扣,掰都掰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随手抓过一件深青寝衣裹身。
忽而觉得这件老气横秋的福寿纹寝衣很熟悉。
再细看针脚,她瞬时又惊又怒,继而哭笑不得,难怪爹爹又让她做一身新的寝衣。
好不容易让荀葇帮忙,扎穴才将她发麻的手掌挣脱开来。
万贞儿赶忙绕到屏风后穿衣,又轻车熟路去找皇帝的寝衣,却惊见她给几个兄弟做的寝衣,甚至还有她三岁小侄儿的袜子。
“贞儿,就是...就是陛下赌气把你做的东西都毁去,再无合适的寝衣换洗,前些时日,安寝时更是宁愿不穿,也不穿尚衣局做的衣衫鞋袜。”
覃勤愁眉苦脸:“还有发簪,可否麻烦你取些青丝,陛下燕居时不肯佩簪,你送的簪子碎掉了,修不好。”
覃勤转身取来满满一托盘一模一样的翳珀簪,满眼无助看向她。
怕她不信,又取来碎成沫儿的破簪,当着她的面拿起来,碎渣掉得满地都是。
“这些东西,自有皇后准备着,我如今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笨手笨脚也伺候不来。”万贞儿推辞。
一听皇后,覃勤愈发头大如斗:“贞儿,求你别再与陛下怄气,自那日大婚,陛下得知你的事儿,就不曾踏足过坤宁宫。”
“陛下登基之后,满心欢喜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你的立后诏书。”
万贞儿苦笑:“覃勤,你我心知肚明,即便有立后诏书,我也当不成皇后,若陛下一意孤行,他该付出何种惨烈代价,还需我说破吗?”
“至少陛下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可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为他着想,自己沉浸于顾全大局自我牺牲的虚妄满足里,害得陛下这幅模样。”
“陛下雄才大略,岂会因一区区女子而一事无成?你太小看陛下了,也太高看自己,你觉得你会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才会害得陛下英明难在?”
“陛下何其无辜,只是他钟情的女子,恰好比他年长十七岁而已,只是因喜欢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子,而被世人唾弃,还被你这般厌恶与躲避,陛下何其可怜可悲。”
“你与所有人一样,都在以爱为名,逼陛下就范,却从不在乎他的意愿,你可曾尊重过陛下?问过他是否愿意接受你为他安排的一切?”
“那日,他以为错杀你,差点横剑自刎谢罪,若非孝陵卫阻拦及时,陛下就为你自尽殉情了!”
“陛下审美一流,并无喜欢老婢的癖好,只因为你是万贞儿,你明明知道陛下的心思,他甚至还为你做出冰棺食爱之事...”
“那时你还在装傻充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
闻言,万贞儿惊愕不已,她还以为当年伪装的很好。
当年她甚至不曾从皇帝的情绪神态看出半点端倪。
覃勤苦笑:“你不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一个装死的人活过来,一个活着的人呢,心却死了一半,他很早就为你丢掉半条命了。”
“没有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女子,你也不曾教过他,不是吗?”
“陛下幼时在冷宫是如何煎熬,你我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异于常人,想必不必我说破,他病了好多年。”
“陛下从三岁知事起,就已经被迫承受人性的凉薄歹毒,信任的廉价,皇权的脆弱,他的世界里,被人背叛与抛弃才是常态。”
“他随时可能惨死,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你。”
“陛下经历过数不尽的噩梦,不曾变成暴虐无道之人,所有人都该感恩戴德,不是吗?”
“你竟还在残忍奢求他像那些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贵公子,轻飘飘学会成全与放过,谁又放过他呢?”
“克制不住的才是真爱,而非你这般权衡利弊后的抉择,陛下只是你的抉择之一,你太理智,只爱你自己!”
“你若真的爱陛下,就该懂他的言不由衷,懂他一次次为你发疯发狂时,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