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嫁妆
“左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 老生常谈,没什么好说的, 兴安不是兴安,是太后的未婚夫来着。”
“宣宗皇爷横刀夺爱,杀来杀去爱来爱去的,我也忘了。”段英打哈哈随口揭过。
段英不再多言,怕说多了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如母亲的孙太后死了,他岂会不难过, 只能将满腔悲伤倾注在东宫, 为老太后守好她最疼爱的太子,报答老太后养育之恩。
万贞儿愈发好奇孙太后与宣宗皇爷当年的爱恨情仇。
历史上太监兴安是安南, 也就是越南人,永乐年间作为战俘或贡物入宫当太监。
难怪兴安身形修长, 面容虽沧桑, 却能从眉眼看出年少时定也是风华俊雅,全然不似安南男子。
原来是被调包了, 世间竟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 简直匪夷所思。
回到空荡荡的东宫文华殿, 已是除夕当日。
太子不在东宫里, 奴婢们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中无老虎, 段英与怀恩撑起东宫的守岁。
紫禁城内守岁年年如是,岁岁如初。
今晚紫禁城琼英绽空, 万贞儿失神凝望天寿山皇陵方向,迎来天顺七年。
大年初一,万贞儿迎完财运, 正郁郁寡欢之时,段英递来个精致匣子。
“殿下派人从天寿山景陵快马加鞭送来的。”
段英的语气罕见低落一瞬:“殿下有令,你需时时佩戴不可摘下,时时刻刻为殿下祈福,待合适时机,方能取下。”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合适时机?”
段英转身离去,掩去眸中担忧:“到了时机,我自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能摘。”
段英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举国哀痛的时机,永远不会降临,希望万贞儿这辈子都别摘下那件礼物。
她摘下那件礼物之日,就是殿下忌辰那日。
“多谢段爷。”万贞儿将锦盒藏入袖中,快步回居所,关好门窗,才欢喜打开首饰匣子。
依旧是金镯子。
不对!不只是金镯子,还有一件精致特别的金镶玉石与翳珀项链。
万贞儿诧异将项链摊开在桌案上,这项链比寻常的珠链短一截。
她好奇将项链戴在脖颈上,低头细看,忍不住泪眼盈盈。
这项链长短正好与她的心口齐平,紧贴左边心脏处,有一截类似北斗七星的缀饰。
每个星斗上还间隔镶嵌红玉与翳珀珠,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的图腾。那缀饰恰好贴近她心口位置。
古人含蓄,不会直白说我爱你这些肉麻话,而是以玉来表达情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日夜不离陪伴,一生长养,玉温润养人,寓意我陪你,而非只是我爱你。
若把自己日夜佩戴的玉送给心上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她戴着这块玉,就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金珠则寓意情比金坚,信守承诺,还有那翳珀珠,翳珀有消灾降福的祈愿,琥珀还有永恒之意。
这是他行冠礼成为男子之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他在告诉她,他会永远陪伴她,永远爱她。
只是为何会送她代表生死与权利的北斗七星图腾?
不对!
万贞儿又惊又喜,吓得慌乱捂住心口的珠链。
那是南斗六星!而非北斗七星!
竟是南斗六星!!
万贞儿潸然泪下,哆哆嗦嗦将那无法承受的深情厚意藏在掌心。
竟是南斗六星!
世人只知北极星是众星环绕的紫微帝星,却鲜少提及帝王命星,是南斗六星。
古语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凡人受胎投胎无论帝王将相,先从南斗始,享尽福禄寿喜,最后命数尽,由北斗勾决。
北斗七星主生死,是权力的象征。
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被称为天庙,是天子的神庙。
南斗六星天象变化,预示帝王本人的寿命长短,主寿命、爵禄,是福寿的象征。
并不只是紫微帝星有异动,才象征帝星陨落,若南斗星明亮,运行正常,则天子安康,若星象晦暗动摇,则预示帝王有疾甚至崩逝。
太子是未来天子,他把自己的命星,雕琢成南斗六星珠链,融进她的命里,他把命给她了,愿与她同生共死,共享福寿。
她不敢佩戴,却陡然想起段英说要戴着太子的命星,为他时时刻刻祈福,她急得边害怕边戴上南斗六星珠链。
不能摘,死也不摘!
她要时时刻刻为太子祈福消灾,直到身死,才能让她肮脏龌龊的心勉强能安。
太子的爱真诚而热烈,纯粹得让她羞愧,她对他,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用,依赖和攀附。
.....
天寿山景陵内,正月初一清晨,朱见深遣退奴婢,亲自扛着一捆草苫,几根木料,在景陵东侧选一块平地,独自挖坑立柱。
将木料草草搭成一面斜倚的架子,覆上茅草,四面透风,不施泥灰。
这便是倚庐,是守孝礼制中最极致最苦行的哀毁尽孝方式,他要为祖母结庐守孝百日。
草庐简陋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地面铺一层草苫,便是床,枕畔放一块土坯,便是枕。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点上香烛,供上一碗粗饭。
然后长跪在地,放声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晨雾散去,哭到眼眶干涩,才渐渐收声,退回庐中。
这样的哭泣,早晚各一次。
他的世界里,百日内只剩哭、坐、劳作、砍柴、汲水、做饭。
都必须亲自动手,绝不可假手于人。
奴婢们会定期送来米粮菜蔬,放在远处,他自去取,不可与人交谈。
百日内,他目光所及,只有那座景陵与那间庐还有那一片孤寂辽阔的天地,他只静静守着祖母。
有时半夜惊醒,恍惚觉得贞儿就在庐外站着,他迫不及待冲出柴门去看,却只有满天参商星斗和一地霜雪。
天顺七年仲春,草庐砖缝长出郁郁葱葱浅草。
“殿下,百日结庐守孝今日已毕,奴婢们恭迎殿下回宫。”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地。
太子才暂别朝堂百日,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甚至出现贡院烧死数十名举子的惨剧。
太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朝堂政务,就已如此乱象,皇帝陛下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子在众人簇拥下,往明楼后殿沐浴更衣,换上储君华服绶带。
“去江南。”
“殿下..”怀恩愕然。
“您不先回紫禁城吗?”
“嗯,启用那些人,可保孤离京之后,朝堂不大乱,军中事若遇事不决,务必寻英国公裁决。”
朱见深仰头看天,今日天朗气清,她定又将他的被褥取出翻晒,待他从江南归来,就与她圆房。
如果能活着回来…
……
东宫内,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今日太子将从景陵守孝归来。
万贞儿昨日就将寝殿里的锦被仔细晾晒过,今日又张罗着将东宫里里外外再装饰一遍。
此时段英揣手,罕见不苟言笑:“不必再折腾了,殿下今日已动身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
“为何这般突然?可是江南有何异动?”
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是何事,太子甚至急得来不及回宫,甚至来不及带上她一起去江南。
历史上不曾有明宪宗去江南的记载,他这一生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很担心,因为她的缘故改变历史,害他英年早逝!
段英面色凝重,将万贞儿拽到墙角:“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熬不到来年开春,太子殿下需以储君身份到孝陵主持春祭,为江山社稷祈福,为陛下龙体祈福,等不及了啊,陛下昨儿夜里都吐血了。”
万贞儿暗暗松气,难怪太子如此急迫,肯定是被天顺帝逼着去孝陵春祭的。
历史上天顺帝在天顺八年正月十七驾崩,的确熬不过开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何阴谋意味,天顺帝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重临帝位,却巧合的在正月十七驾崩。
“万贞儿,收拾一番,即日起,咱家需领着麾下奴婢临时调遣往乾清宫伺候,你们都在列,待殿下从江南归来为止。”
“阿葇,好阿葇,你快些帮我一起收拾行装,午正需到乾清宫点卯。”
“为何要去乾清宫?奴婢可否只守在东宫等待殿下归来?”
万贞儿心下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要将她与段英调遣到乾清宫伺候皇帝?
段英心下叫苦不迭,这个万贞儿心思缜密,着实不好糊弄。
无奈之下,段英将早与殿下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万贞儿,殿下远在江南,陛下久病不愈,你说为何殿下要将吾等心腹奴婢调遣往乾清宫御前坐镇?”
“你这蠢材!你难道不知皇后与德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皇后与德王趁太子在江南春祭,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子在江南定危矣!”
“否则,你以为殿下为何不带你去江南?殿下在紫禁城里最信任你,你还不明白吗?”
万贞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太子不带她,原来是要她与段英留在皇帝身边稳住乾清宫。
“走,我们快些去乾清宫点卯!事不宜迟!”
万贞儿心急如焚回去收拾行装,催着段英立即前往乾清宫。
在太子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乾清宫异动,绝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不成想,才刚到乾清宫,万贞儿就气得差点忍不住弑君。
孙太后崩逝,再无人压制天顺帝一身贱骨头,孙太后尸骨未寒,皇帝就迫不及待偏心德王。
不仅时时赏赐德王奇珍异宝,今日还下旨,命文武百官在八月十八德王出居王府时,前往王府朝见德王,这可是大明开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来百官只能朝见天子或储君,天顺帝这荒唐举动,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历史上成化帝也是铁腕,他一忍再忍,直到继位后,为弱化与报复天顺帝的羞辱,专门下旨,让亲王出府后诏百官去朝见成为定制,以雪前耻,顺便打压德王,让德王出府后被百官朝见沦为惯例,再无任何殊荣可言。
不仅如此,天顺帝竟还下旨,令礼部尽快草拟恢复被宣宗废掉的胡皇后尊谥、修葺陵寝。
万贞儿杀心沸腾,真怕太子让她来乾清宫,将成为最错误的选择。
万贞儿想不通,为何天顺帝对太子如此残刻。
她忍不住想起天顺元年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卯足劲准备庆贺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该死的天顺帝却以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当时还健在的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
如今十七岁的太子被皇帝逼到江南为他春祭祈福,可天顺帝却还在恶心太子。
她开始相信野史里天顺七年,天顺帝的刘敬妃薨逝,荒诞的天顺帝让太子磕头祭奠,甚至是抬棺扶灵的鬼话是真的了..
若当真如此,她定会忍不住毒死天顺帝。
万贞儿压下狂怒,到偏殿里打一盆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狂暴的杀心。
本想去偷偷窥探段英与皇帝暗中说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大明天子遵循天子六寝制度,乾清宫内九间暖阁充满暗阁,迷宫似的在不同位置安放二十七张龙床。
皇帝陛下若在乾清宫内就寝,则每晚在二十七张龙床里任意选择一张就寝,同时另外二十六张龙床帷帐在皇帝起身之时,不准掀开。
即使是天子近侍,也无法事先知道皇帝今晚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在皇帝召唤时,奴婢们才能循声而去,以此防止刺客弑君。
她压根就不知道段英在二十七个幔帐后的哪一处。
此时乾清宫寝殿内,黼帐低垂,段英正跪在御榻前伺候皇帝陛下服药。
天顺帝仰头一饮而尽,忽而蹙眉:“为何今日汤药与从前不同,微酸。”
段英垂首:“回陛下,酸才对,从前那些药,不对劲。”
天顺帝眸中惊愕一闪而逝:“是皇后与德王吧。”
段英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不止。”
“哎,太子为何要去江南那困龙之地,为何就是不听话!”天顺帝唉声叹气。
“陛下,您该知道,在太子登基之前,江南势在必行,您该保重龙体,撑到太子平安归来。”
段英再拜:“陛下,您针对太子的谕令还不够凶残,还需再刻薄些,方能逼出紫禁城内外的虎狼,才能护殿下在江南平安。”
“毕竟,太祖皇爷已用惨痛教训证明,越是被器重的储君,越会短折而亡。”
天顺帝痛苦扶额:“罢了,他想做什么就去吧,反正都是捅破天的烂摊子,朕已无力回天。”
“大伴,你想做什么就去吧,即日起,你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缉事厂。”
段英眉心跳了跳,郑重跪伏谢恩:“奴婢段英,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英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的消息传开,万贞儿惊得坐立不安。
就怕段英被堡宗的糖衣炮弹洗脑,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背叛太子殿下。
若段英只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万贞儿完全不必如此惊慌,秉笔随堂太监人数不止一个,有五六名。
可要命的是,只有秉笔随堂太监之首,权势最重的那位,才能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掌管东厂。
大明废除丞相后,皇帝直面天下政务,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形成从内阁票拟到皇帝批红的流程。
大臣奏章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先看一遍,把处理意见用纸条写好,贴在奏章上,名曰票拟。
奏章经内阁票拟之后,才会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用朱笔在内阁的票拟意见上写准或不准,名曰批红。
批红授玺后的奏章,才能成为正式诏令生效,最终下发六部执行。
皇帝通过批红对票拟作出最终审批,牢牢把控社稷决策权。
但是皇帝日理万机,压根无法挨个亲自批阅奏疏,于是批红就交给心腹的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专门负责代皇帝批红的奴婢,是社稷决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甚至能左右朝政。
皇帝信任的权阉秉笔太监,甚至能将内廷的权力延伸到外朝。
批红太监在奏章上落笔,才意味着皇帝同意,如果不批,内阁的建议就只是一张废纸。
秉笔太监并非在内阁票拟上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们只能在内阁票拟的基础上写准或不准。
秉笔太监真正可怕之处,是在批红之时,蛊惑干预皇帝的决策。
万贞儿头痛欲裂,当真是雪上加霜。
此刻开始,她不仅要盯着天顺帝,还需暗中监视段英是否有异心。
天顺七年愈发不太平,接连几位肱骨老臣陨落,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东宁伯焦礼卒于镇,历事五朝的宁阳侯陈懋也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这一年开春,天象就不太安宁。
二月初一夜里,竟出现木星犯牛宿,这种星象主天灾或人君变动。
紧接着京师在初九日遭遇一场罕见的雨黄霾,狂风裹着黄沙,遮天蔽日。
会试考场上,又发生震动朝野的贡院大火。
御史焦显因担心作弊,竟将大门紧锁,导致九十余名举子活活烧死。
黄河决口,洪水泛滥,淮安凤阳等地暴雨成灾,饿殍遍野。
苏、松、淮、扬、庐、凤六府,这几个财赋重地洪灾泛滥,禾苗渰没,房屋牛畜多被漂流,军民惊惶,只能依山露宿。
武昌诸府江溢伤稼,长江水灾蔓延,淹没庄稼。
北直隶密云山水骤涨,冲毁军器文卷和房屋,连军事物资都未能幸免。
边疆战火纷飞,西宁番贼入寇庄浪,杀伤官军。
瑶民起义声势愈演愈烈,甚至夜攻梧州城,劫官库放囚犯。大理、澜沧等处盗贼流劫乡村,阻截道路。
天顺七年,五月初一,万贞儿正在乾清宫茶房沏茶,忽而黑暗侵袭,紫禁城里金鼓狂响。
“天狗食日啦!快!快换上素服,去东廊跪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罕见慌张。
整个京城都惶惶不安。
百官纷纷穿素服齐聚奉天殿前跪拜伐鼓,用击鼓鸣金的仪式,祈祷巨大的声响吓跑天狗,救出太阳,直到太阳重回苍穹。
为表反省和哀悼,皇帝陛下褪去华丽龙袍,穿着素服,避开正殿,惶惶不安坐在奉天殿偏殿内,撤掉丰盛菜肴茹素,以示躬身自省。
日食过后,皇帝陛下颁布一道诏书:天时违和,地理未尽,吾民衣食,何由自出。
大致的意思就是承认天子德行有亏,导致上天示警,并要求文武百官直言极谏,指出帝王过失和朝政的弊端。
皇帝陛下轻飘飘几句罪己,就揭过此事。
这些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在天顺帝驾崩之后,将统统甩给那个他厌恶甚至想杀死的儿子肩上。
万贞儿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心口闷闷发疼。
偶然从奴婢们闲聊中得知,今日周贵妃竟被钱皇后气晕了,被抬回了寝宫。
周怀芳那般孤高自傲之人,竟会低三下四为钱皇后亲自缝制绣鞋,没想到却被钱皇后羞辱。
钱皇后将周贵妃做的绣鞋赐给了坤宁宫里的洗脚婢,还让那洗脚婢穿着绣鞋奉茶给周贵妃。
周贵妃被当众羞辱,气晕了。
只是为何周贵妃开始服低做小,甚至卑微到为钱皇后做鞋子?
这几日,万贞儿总觉惴惴不安,莫名其妙总觉悲从中来。
到晚膳之后,竟疼得面色煞白。
太阳是世间万物之主,被视为人君之象,是皇帝权力的化身,当象征君主的光明被遮蔽时,预示着帝王失德,或者朝中将有奸臣当道,小人作乱。
日为阳,代表君、父、夫,月为阴,代表臣、子、妇。
日食就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是秩序颠倒的凶相,轻则预示国君有疾,重则可能导致失国或天下大乱。
太子是不是出事了?
万贞儿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去寻段英。
不成想,却惊闻从不离开乾清宫的段英,今日竟不知何时离开紫禁城,至今未归。
“荀葇..太子..太子可曾传回..回书信..”万贞儿心口莫名其妙疼得痛不欲生。
每隔三四日,她定会收到太子令奴婢务必拿去奉先殿烧给孙太后的家书。
每一回写的内容都一样:穆之诸安,见字勿念。
随家书回来的还有从京城到江南沿途的特产与稀罕有趣的物件。
她知道那是太子写给她报平安的家书,给她带的礼物。
“贞儿,你是不是病了?”
荀葇见贞儿面色煞白,此时竟莫名其妙不断用指尖触击鼻尖,却晕晕乎乎始终无法控制力道,顿时忧心忡忡为万贞儿诊脉。
“不好!”荀葇忽而面色煞白迅速取出寸长的银针,二话不说扎入万贞儿心脉。
“荀葇,你做甚!”余莲惊得冲上前。
“快些抓住贞儿,她心脉受伤淤塞,我需用刺络放血疗法,刺破胸口血络,泄热开窍,醒神苏厥!否则她定会心脉爆裂而死!”
“刺络放血疗法不是扎指尖十宣穴或耳尖即可,为何要刺心口!”余莲惊呼质问。
此时荀葇已眼疾手快将银针刺入万贞儿心脉,鲜血瞬间涌出,万贞儿尸白面颊渐渐恢复气色。
“我懒得解释,贞儿已无碍,可是贞儿她今日怎么回事?为何会悲伤过度心脉折损?”荀葇惊魂未定擦拭满头冷汗。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南京)内,暴雨如注,绵延周回六十余里的紫金山密林内,火光四起。
“殿下!殿下!”
覃勤悲戚跌坐在地,完了..全都完了...
殿下死了,殿下死了....
....
万贞儿捂着剧痛心口幽幽转醒,余莲正坐在她床边打绣样。
万贞儿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心急如焚追问:“殿下是不是出事了?殿下是不是出事了?”
“今日什么时辰,殿下的家书来了吗?来了吗?”万贞儿慌乱起身披衣,她要去神武门等他报平安的家书。
“贞儿,你昏迷五日,今日都初六了,我给你留了粽子,你要不要吃?”余莲垂首,眼神闪躲。
万贞儿跌坐在地,愈发恐惧不安,跌跌撞撞爬起身,要去寻段英问个清楚。
哆哆嗦嗦打开房门,却见段英站在房门外。
“万贞儿,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段英被万贞儿哀戚的目光看得发虚,语气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出宫与你的青梅竹马成婚,陛下今日已赐下赐婚圣旨,并赐你今日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你与季铎成婚大喜之日,可千万邀请咱家吃杯喜酒沾沾喜气。”
“万贞儿,你既要离宫,这些年东宫赐下的物件都登记在册,也不合适带出宫,今日你需将过往东宫赐下的物件清点一番。”
“对了,殿下赐给你的珠链,恰到时机摘下归还了。”
段英说罢,一记眼神示意,令荀葇立即去摘下那南斗星珠链。
那珠链中藏着殿下的生辰八字,如今命星之主九死一生,若再戴亡者命星,大不吉。
殿下曾密令,若他殒命江南,则将东宫送的东西,全部从万贞儿的生命里清理干净,一件不留,务必将这些物件全部放在殿下棺椁内随身陪葬。
殿下在担心,这些代表定情信物的东西,若被心思缜密敏感多疑的季铎知晓,季铎会心存芥蒂,不肯善待贞儿,委屈贞儿。
“万贞儿,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另赏赐你金银珠宝与宅邸田产。”
段英一挥袖,两个小太监抬来个半人高的填漆大木柜。
木柜里装满殿下此生积攒的全部私产账册与名录,殿下说留给万贞儿当嫁妆。
“恭喜恭喜!你未婚夫婿已在神武门外等你,快些去吧,祝你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你对未婚夫婿季铎当真是情深意重,你瞧瞧那日上元节,你的发髻都在示爱,只不过是定亲而已,那晚你的高顶髻梳得与已婚妇人的狄髻模棱两可。”
段英没忍住戳破万贞儿的小心思,那日,殿下在上元节灯会,他正暗中保护殿下安危,眼睁睁看着殿下盯着万贞儿那狄髻郁郁寡欢一路。
依照规矩,奴婢只能梳高顶髻或双髻,狄髻是已婚官宦女子的正装首服。
万贞儿尴尬不已,那日,余莲说去烟花之地要乔装一番,不能顶着宫女样式的高髻去,免得被人举报,二人就把发髻改成了狄髻。
紫禁城里的嫔妃多喜狄髻,彰显尊贵身份,她只会梳奴婢的发髻与嫔妃的狄髻。
她心下愈发骇然,没吓到段英竟对她出门梳什么发髻都一清二楚!
肯定是太子在监视她!
来不及恐惧,她一颗心惶惶不安,担心太子的安危!
若他能平安归来,盯就盯吧,只要他平平安安就成。
段英心口酸涩,他很想撺掇皇帝陛下,让万贞儿为太子殿下殉葬,却怕殿下若泉下有知,定魂魄永不安息。
眼泪夺眶而出,万贞儿捂紧心口,悲痛欲绝,一把夺过赐婚圣旨,曲膝匍匐在地。
“奴婢万贞儿,叩谢陛下赐婚,叩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全都明白了!
她竟被所有人欺瞒,太子不带她去江南,定是因为知晓此行凶险,不敢带她,舍不得带她。
而段英说的合适时机,竟是在等待太子死期!
万贞儿扶着玫瑰凳缓缓站起身来,攥紧赐婚圣旨,急急冲出乾清宫。
直到万贞儿冲出百来步,段英才愕然回过神。
万贞儿,为何只拿走赐婚圣旨,两手空空离去?
“不对!快!抓住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回来jason就登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