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卿卿(3/4)
赐福就是写福字,再写些勉励奴婢的话语红笺,低等奴婢自是没资格得到殿下的亲笔赐福。
在东宫能得到殿下亲笔赐福的只有三人。
他与怀恩,还有万贞儿。
大明皇帝多情种,赐福的习俗传闻也与情有关。
传闻太祖爷微服出巡,瞧见街巷人家挂着一幅画。
画中一赤脚女子抱着大西瓜,太祖龙颜大怒,认为那户人家是在嘲讽马皇后大脚。
马皇后出自淮西,恰好生一双天足大脚,他们在暗讽马皇后淮西女子好大脚。
太祖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在没有挂画的门上偷偷贴上福字,第二日派军士去抓人,凡是门上没贴福字的统统格杀勿论。
此时覃勤瞧见殿下给他的赐福里写着处事周详,深惬吾意,当即咧嘴乐呵呵。
本想看殿下给怀恩哥哥写了什么,却被怀恩哥哥闪身挡住不让看。
只隐约瞧见什么忍中藏刀,静中藏争,看不大明白个中到底是何含义。
只是怀恩哥哥拿到赐福之后,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气氛严肃,覃勤收起笑意,瑟缩在怀恩身后。
轮到万贞儿的赐福,太子笔走龙蛇,在洒金红笺写下福字,待要在红笺写下祝语,却迟迟未见动笔。
良久之后,太子缓缓运笔,两个略显凌乱的字跃然纸上:卿卿。
覃勤挠头费解。
卿卿二字极为矛盾,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个词更为割裂矛盾的字眼。
卿卿在宋人所书的《世说新语》里,为夫妻间的亲昵爱称,譬如此生终不负卿卿,卿卿我我就是这么来的。
卿卿同时又矛盾至极的蕴含对亲近者的泛称,对憎恶者的戏谑讽刺意味。
卿之一字,当真是至亲至疏,至爱至恨,爱恨纠葛,亲疏纠缠。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破词!
覃勤愈发好奇,殿下方才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落笔写下卿卿二字?
此刻朱见深失魂落魄,方才满脑子都是祖母说那人要与季铎卿卿我我,鬼使神差,他竟失神写下这恼人的词。
他凝眸盯着那两个字,书不成字,一如此刻方寸大乱的心境。
眼底酸涩隐泪翻涌,不爱就是不爱,即便他再隐忍执着,守在她身边又如何?
她已心有所属。
纵是千般守候万般付出,将一颗心剖出来,热血洒在她脸上,亦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他此生凄苦,从未被坚定选择过,连她都将弃他而去,她不要他了。
连贞儿都不要他...
咔嚓,湖笔生生折断。
奴婢们大惊失色,太子仍是攥紧断笔不肯松开,暗红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红笺上的卿卿之间。
鲜血将字迹晕染得狰狞可怖,格外凄艳。
此刻朱见深只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个字,眸底翻涌苦海恨意与无尽不甘。
他猛地抬手,将断笔狠狠砸在案上。
他缓缓抬眼,眸底早已不复半分往日儒雅温和,唯有一片阴郁戾气。
心底妒火疯狂灼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理智寸寸崩裂,只剩偏执怨毒在心底歇斯底里叫嚣,痛不欲生。
季铎尚在孝期,她就如此按捺不住,对他情深似海,求着祖母为她赐婚。
那他呢!!
那人将他的一片真心弃之不顾,定还会将他的痴心当成笑话,说给枕边挚爱季铎取笑!
那他呢!!!
朱见深难堪至极,冷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的鲜血蹭在苍白脸上,留下一道道温热血痕。
他轻启薄唇低声呢喃,声音沉哑:“赏她。”
无人可将贞儿从他身边夺走,即便她从未属于他。
他既这般锥心刺骨,谁也别想好过,那就同归于尽吧!
死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是将她锁在暗室,让她日日怨恨,也绝不会让她属于旁人。
自从遇见她,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人了!
凭什么!只有他悲苦承受这份爱而不得的剜心之痛,活的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爱与死并不冲突,他可以爱她,吻他,无所谓她的头颅是否还挂在脖子上。
她最会演戏,连深情都能演绎的惟妙惟肖,他还以为…朱见深垂眸忍泪。
他还以为,她也喜欢他,原来全是他在自欺欺人。
即便她死,也要死在他手里!他可以亲手杀了她,再用一生缅怀她。
覃勤瑟瑟发抖,太子笑了,笑的霁月光风,很好看。
可那低沉阴鸷的笑声,却令闻者黯然,心里刺骨寒凉,闷闷的害怕,怕得想哭。
覃勤战战兢兢将红笺折好,带着洒金福字去寻万贞儿。
转过月洞门,恰好与韩嬷嬷撞个正着。
“哎呀嬷嬷您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疲乏,令太子将清宁宫里的福字一并准备,小覃子,你来得正好,劳驾再去请太子殿下开笔。”
“你手里的福字要给谁?可是要给万贞儿的?我替你拿去。”韩嬷嬷殷勤接过托盘。
“那就多谢嬷嬷。”覃勤顺手接过韩嬷嬷手中托盘。
只不过是太子殿下赏的福字,并无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秘辛,他省的再跑一趟正殿。
韩嬷嬷与覃勤寒暄两句,转身将赐给万贞儿的福字拿回正殿里。
孙太后头疼扶额,正端坐在镜台前篦头。
“娘娘,太子殿下赐给万贞儿的祝语颇为奇怪,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孙太后凝眉:“写的什么?情情爱爱?”
韩嬷嬷摇头又点头,不确定,再次摇头:“是,也不是,模棱两可,有喜有怖,就看万贞儿是如何理解。”
“这倒是稀奇,给哀家看看。”孙太后抬手,接过那染血红笺,轻抚红笺血迹,心疼皱眉。
紫禁城容不得半点真情,若偏要勉强,帝王之爱只会染着鲜血淋漓与误尽苍生的杀戮。
“卿卿?”
“呵呵呵呵,他到底是爱还是恨,还是爱恨交织,小小年纪恨海情天苦海爱浪,哀家看乾清宫给的奏疏不够多,他闲得慌。”
孙太后起身踱步到书桌边。
“取朱笔来。”
韩嬷嬷躬身取来朱砂笔。
孙太后玩味噙笑,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祝词上,用朱笔写下两个字,眸光流转,冷笑着又添了两笔。
韩嬷嬷凑上去,待看清楚那两个红字,后背发凉。
爱恨交织意境荡然无存,只剩下杀意了。
若是胆小的奴婢,瞧见这些,定会被活活吓死,即便是心智坚毅的万贞儿,恐怕也要噩梦连连许久。
韩嬷嬷随口唤来个小奴婢,让那奴婢将福字交给在后殿洒扫的万贞儿。
“你把哀家用过的朱笔,一并赐给万贞儿,让她扔了吧。”
韩嬷嬷肩膀轻颤,太后娘娘当真是喜欢杀人诛心。
万贞儿正在后殿里洒扫,收到小宫女送来的福字,一眼就认出是太子亲笔所写的福字。
在东宫之时,她每年收到福字,定会立即打扫自己的居所,擦干净门窗,将太子赐的福字倒着贴在门上,迎春接福。
将洒金福字小心翼翼收好,万贞儿忐忑打开红笺。
待看清红笺上染血的卿卿二字,她下意识拔腿往东配殿急步而去,他受伤了!
可跑出两三步,她只能逼着自己痛苦刹住脚步,愣怔在原地许久,仰头忍泪,万贞儿复而再低头,含泪仔细看他的祝语。
卿卿,他叫她卿卿...
她想起了吾妻卿卿,见字如晤:吾之爱妻,见字如见我。
正悲喜交织之时,却被红笺右下角两个朱红簪花小楷字迹吸引。
那两个字与红笺颜色酷似,方才她竟没第一眼发现。
待看清楚那两个字之后,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
那是孙太后的亲笔,但见红笺上用如血朱砂笔写着:性命。
更让人惊恐的是性命二字之下,画着一道勾线。
那是勾决死刑犯的标记!!
朝廷文书中,在审阅死刑犯名单时,皇帝定会用朱笔在决定处决的人名下方,画一道勾线,名曰勾决。
名字被画勾的犯人,就要被处死。
不待她缓过恐惧,前殿的小太监竟又送来一支染着朱砂的朱笔:“万贞儿,太后命你将这支用过的朱笔丢弃。”
“遵..遵命..”
万贞儿吓得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接过那朱笔。
在紫禁城里,皇帝用朱笔批阅奏折,蘸下去的是朱砂,落笔都是关乎天下万民生死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