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想嫁谁?(4/4)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还带点委屈巴巴的不乐意?这真是那个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晋王殿下?
我扭过头想看他表情,却只瞧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外头光影晃过他侧脸,竟显出点……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复杂滋味,被他这副模样搅和得乱七八糟,有点想笑,又莫名有点发软。到底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
他几乎是瞬间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威仪沉静的亲王。
狗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低下头,理了理被他抱皱的衣襟。
进宫复命比想得顺当。
皇上在偏殿见的我们,精神头挺好。先夸了杨广在陇西办差得力,试点搞得好,话里听着是满满的赞许,眼神深处的掂量倒也没少。
接着看向我,问了问伤势,赏了些药材布匹,说了句“忠勇可嘉”,便没再多言。
独孤皇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脸色,问了太医怎么说,赏下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话说得周到又暖和。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大一样。那目光温和是温和,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和杨广之间打了个转,停顿那么一霎。
她是多精明的人。
陇西那些风声,她儿子对我明里暗里的回护,还有眼下这股子藏不住也无需藏的气氛……她心里怕是门儿清了。
她姓独孤,身后是关陇顶了天的门阀。按理说,她该盼着自己儿子娶个门当户对、能帮衬势力的高门贵女,而不是我这么个身份尴尬、牵扯前朝、还到处搅和的南梁公主兼贺家养女。
我心里过了一下这念头,也没什么波澜。
我怎么想,不重要。
独孤皇后怎么想,恐怕……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儿子铁了心。
从宫里出来,杨广顺理成章地“护送重伤的萧副使回府”。
马车到贺府门口时,天都快擦黑了。熟悉的门脸,熟悉的石狮子,门房一见这亲王仪仗,慌得脚不沾地往里跑。
我下车,对他说:“殿下,到了,您回吧。”
他没动。
“来都来了,”他语气平淡得好像理所应当,“总得拜会一下贺公,亲眼看着你进门,才算有始有终。”
我:“……”
老贺已经大步流星迎了出来,见到杨广,明显一愣,赶紧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贺公不必多礼。”杨广扶了一下,“萧姑娘安然送回,也当面向贺公交代一声,这些日子,让您挂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贺连声道“不敢”,把我们让了进去。
我全程都有点懵。
贺璟一直站在老贺身后,他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全须全尾、脸色尚可,才向杨广行礼。目光和我对上时,他眼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些别的。
我心头一涩,慌忙挪开了眼。
更让我发懵的是,杨广和老贺寒暄了几句后,竟直接道:“贺公,可否借书房一叙?”
老贺显然也愣了下,但立刻道:“殿下请。”
两人就这么把我撂在厅里,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璟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了句:“伤……都好了?”
“好多了。”我小声答,依旧不太敢看他。
书房门关了挺久。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云枝给我倒的茶都凉透了。贺璟也沉默地坐着,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老贺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对着杨广抱拳:“殿下之意,老夫明白了,殿下慢走。”
杨广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好生休养。”说罢,真就告辞走了。
送走这尊大佛,我立马拽住要回房的老贺:“贺伯伯!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那张惯常严肃的脸,表情有点古怪,像憋着股气,又像是没辙,最后哼了一声:
“说什么?表忠心!认岳父!”
我:“……???”
表哪门子忠心?认谁家岳父?!
老贺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傻样,没好气地又哼一声,压低了嗓门,带着点咬牙切齿:“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不声不响把老子闺女拐出去俩个多月,差点把小命交待了!回来倒好,登堂入室,话摆得明明白白,一点弯子不绕!”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里走,嘴里还嘀咕:“……偏偏话说得让你挑不出理,姿态也放得够低……娘的,老子当年打仗要是有他这脸皮和心眼……”
我站在原地,夜风凉飕飕一吹,脸上却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响。
晚饭是久违的家常菜。老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饭菜可口,可吃到嘴里,滋味却有些模糊。
老贺问了几句陇西的见闻和伤势,语气寻常,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不短的远门。只有贺璟,一直很沉默,只在我提到伤口恢复时,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平静,也吃得人心里发空。
饭后回房,云枝早已备好热水。泡在阔别已久的浴桶里,被熟悉的花香和暖意包裹,浑身的骨头缝似乎才真的松快下来。
陇西驿馆的药味、血腥气,还有那人身上无孔不入的松木冷香,终于被一点点洗去,或者说,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换上干净的衣服,人却乏得睡不着。胸口那道新长的肉,被热气一烘,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痒。屋里太静,静得人发慌。
我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激得人一凛,却也把屋里那点药味和憋闷吹散了。院子里静得很,月光薄薄一层,惨白地铺在地上,树影子晃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是走惯了的石径,心里却没着没落。不知不觉,竟晃到了通往后院练武场的那条小路上。
远远的,有破空声。
一声,又一声,闷而乱。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在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头一跳,脚步慢下来,屏了息,拐过月洞门,把自己缩进廊柱投下的浓影里,往里看。
贺璟在练武场当中。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他那柄剑,却根本不是平日练功的样子。
招式全乱了,只剩下劈、砍、刺,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要把眼前无形的什么,连同他自己,都劈碎。
脚下是虚的,踉跄着,呼吸又重又急,在静夜里扯出破碎的响。
石桌边倒着几个空酒坛,残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空气里全是那股辛辣的、绝望的味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璟。
他一向是稳的,沉的,像山,像树。
可眼前的他,像山崩开了口子,里面滚烫的、我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见过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烧得他面目全非。
月光冷冰冰地照着他汗湿的、扭曲的侧脸,照着他那双通红、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里面的痛楚,浓得让人心慌,几乎要漫出来。
我站在阴影里,手脚冰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
是我。
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残局,在我害怕时守在门外,笨拙地递给我芝麻糖的贺璟……是被我,推到了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就在我难受得想转身逃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时。
他手里的剑,猛地一顿,悬在半空。
“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火,直直投向我藏身的阴影。
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