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历史岔路口
第二天,文魁阁外的讲席开了。
傍晚,人潮退去,夕阳把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忙了一天,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和宇文成都心照不宣,蹭到旁边廊檐下的荫凉地儿,靠着柱子,没形象地瘫坐下来。
宇文成都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场子,咧开嘴:“别说,看那些老老少少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还挺得劲。”
我笑了笑,也放松了紧绷一天的脊背:“是啊,算是个好开头。对了,”我侧头看他,闲聊家常,“宇文将军,你姓宇文,是关陇将门出身。这次科举新政,你们家……怎么看?”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自豪。
“我们家?我们家跟那些死抱着祖产、见不得别人好的不一样。我爹说了,晋王殿下这是在做大事,是正路子。我们宇文家,看得清。”
他爹……宇文化及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宇文化及……他说他支持杨广?
那个二十多年后要在江都带头造反、亲手把杨广勒死的人,现在居然说杨广做得对?
这也太他妈荒谬了!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
那毕竟是宇文化及,能在隋唐之交搅出那么大风浪的人物,他跟那些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只会跳脚骂娘的土老财不一样。
他这不是支持新政,他这是在押宝。
他押的不是科举这事儿本身能不能成,他押的是杨广这个人。
他看准了杨广是条能搅动风云的猛龙,野心、能力、手段都不缺,他押的是有一天杨广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他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作为砝码绑在了杨广这条大船上。
等尘埃落定那一天,他们宇文家就是从龙功臣。
至于科举是不是掘了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的根?那都是后话。
先上船,等船开了,掌了舵,还怕没机会把船开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这哪是支持杨广,这分明是把杨广当成他实现野心、保住家族富贵的一步活棋,一个现阶段最值得投资、潜力最大的“奇货”!
我侧过头,看向宇文成都。
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描了层金边,他表情坦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单纯的笃定,甚至带着点“我爹就是有眼光”的小小自豪。
他是真的信了他爹那套“看得清大势”、“做实事”的说辞,真心觉得跟着晋王干,心里踏实,前途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爹眼里看的“大势”,和他心里想的“正路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知道。
我知道二十多年后,江都离宫,兵变骤起。
那个被他称为“殿下”、如今他忠诚护卫的晋王,会被一条白绫结束生命。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他口中那个“看得清”、“觉得晋王做得对”的父亲,宇文化及。
我更知道,眼前这个憨直的、此刻因父亲“开明”而隐隐挺直腰板的青年,在那一夜,会跪在他父亲面前,苦苦哀求,请求父亲不要那样做。
他会挣扎,会反抗,但最终会被制服,被夺去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效忠的主君,走向死亡。
他是忠心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忠心的,对他心中的“正路子”,对他选择的主君。
可他的忠心,在父亲深沉的野心和残酷的时局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悲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堵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宇文成都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侧脸,却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后那个绝望悲愤、被命运撕扯的身影。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杨广的,宇文化及的,宇文成都的……甚至我自己的。
可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
我看着他们鲜活地存在,说着,笑着,争吵着,谋划着,带着各自的目的和信念,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已知的、血色的终局。
我却不知道,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宇文化及的“支持”变成了杀戮?是什么让宇文成都的忠诚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是什么让杨广,从眼前这个锐意革新、哪怕手段酷烈的晋王,变成了史书上那个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我不知道。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的夹缝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窒息。
就像拿着一本知道最后一页的悲剧小说,却必须一页页翻看中间的情节,看着那些鲜活的角色,浑然不觉地走向注定的深渊。
“令尊……眼光独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勉强维持着平静,“殿下若知宇文家如此深明大义,必是欣慰的。”
宇文成都似乎因为我肯定他父亲而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爹说了,我们宇文家,得往前看。”
往前看。
是啊,他们都得往前看。
只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幽魂,被钉在了“已知结局”的十字架上,看着他们走向各自或辉煌、或狰狞、或惨淡的“前路”。
夕阳沉得更低了,暮色开始弥漫。
“走吧,宇文将军,天快黑了。”我撑着柱子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是。”宇文成都也跟着起身,拍拍尘土。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馆驿。
宇文成都似乎心情不错,偶尔还指着路边新挂起的、写着鼓励寒门学子话语的布幡,憨笑着说什么“陈实那小子字写得不错”。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宇文化及那老狐狸精明的面孔,宇文成都年轻坦荡的脸,还有那未来江都宫变血色的一幕,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搅得人心里发慌。
刚迈进馆驿后院,一阵短促的、极富穿透力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
“嗖——咄!”
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
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正挽弓而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动的金边。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
他侧对着我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
弓是上好的硬弓,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嗖——!”
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势如流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又接过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逼人。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鲜活。
是的,鲜活。
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刚刚用力后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沐在夕阳里,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朝我们看了过来。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
可我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在江都,死于背叛,死于一条白绫。
那个勒死他的人,正是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宇文成都的父亲。
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眼光”而自豪。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直冲眼眶。
我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回来了?”杨广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今日讲席一切顺利……”
“做得好,宇文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是!”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如同影子般的近卫。
“怎么了?”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
怎么了?
我能怎么说?
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真年轻,真像书里写的那个“美姿仪,少敏慧”的晋王,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
说您看好的、重用的宇文一家,将来会要您的命?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发紧:“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久了。”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在暮色四合、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肩膀,带着探究和不解。
“累就回房吧。”
他没有选择追问,“明日还有的忙。”
“……是,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抬手按在胸口,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鲜活挺拔的身影,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我不想……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
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
仅仅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
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充满生命力的人,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
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不想……让那冰冷的、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
我要改变。
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
第三天。
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殿、殿下!文魁阁……出事了!好多学子聚在那儿,闹着要、要退考!”
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就怕万一闹出人命,正好授人以柄。
明日弹劾“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科举逼反良民”的折子,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
“走。”杨广已搁笔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多言,径自向外走去,我赶紧小跑也跟上。
还未到文魁阁,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
转过街角,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面色激愤的学子,有捶胸顿足的老者,甚至还有搂着孩童、满脸惊惶的妇人。
场面混乱不堪,几欲失控。
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正竭力高喊:“既已报名入册,便是应了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说来便来,说退便退?!都给本将肃静!”
我眼尖,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作壁上观的“闲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啧,果然有眼睛盯着。
我心里嘀咕,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逼我们进退两难呢。
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好些面孔我都认得,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得,不用说,肯定是被威胁了。
该死的陇西世家!
比我想的还下作,还无孔不入!正面舆论杠不过,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
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偏偏还不好硬接。
杨广走过来的时候,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地矮了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步子也没快半分,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一步步走进去。
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扎眼得很。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
所有的眼睛,害怕的,发懵的,藏着恨的,都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抬手虚按了一下。
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声急道:“殿下,他们……”
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平静得很,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朝廷开科举士,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自愿报名,名录在册,便是应了朝廷章程,入了选才法度。法度——”
他略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非是市井买卖,可朝令夕改,可聚众挟制。”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微沉,并不大,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脸皮一抖,脖子都缩了回去。
“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他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
“视本王,为何物?”
全场死寂。
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
但我心里门清,这顶多是扬汤止沸。
他们怕的不是法度,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今天强压下去,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逼得更狠,万一真闹出人命,那才是塌天大祸。
我脑子正转得飞起,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既能全了朝廷脸面,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杨广又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的语气缓了点,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惶然的脸,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你们之中,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今日至此,非出本心。怕是家中父母妻儿,宗族乡里,有了不得不退的‘苦衷’。”
这话没点透,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胁迫”的锁。
不少学子猛地一震,死死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有人喉咙里溢出被死死压住的、破碎的呜咽。
“法度不可违,”杨广继续说道,话语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稳稳传开,“但人情并非不可体谅,后路也非不可安排。”
他略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本王今日,在此,当着诸位,也当着这陇西天地,立一承诺。”
风好像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凡今日在场,录了名的,”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要你能在此次科考中,跻身头甲前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本王作保,不仅拔擢你出仕,更将你阖家老小,妥善安置,迁出陇西,直入江都定居。官职、田宅、生计,子弟读书,朝廷一力承担,保你全家安稳,前程无忧,再无后顾之虑。”
话音落下,是比刚才更死寂的安静。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夕阳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
我的老天爷……我脑子里只剩这念头。
这手笔……
绝,真绝。
也狠,真狠。
世家拿捏这些寒门学子的不就是家人宗族,是在陇西地面上对他们全家生杀予夺那点权吗?
杨广现在给的,是个没法拒绝的买卖:用你的真本事考进前十,我就把你全家连根拔起,直接挪到我的大本营江都,在我的地盘上,给你全家一个崭新的、受庇护的活法。
这哪是解后顾之忧,这是直接给人架了道登天的梯子!
而且只要“前十”,这门槛高得吓人,确保他只投资最顶尖、最值这个价的人才,也逼得所有人必须拼了命去争。
你想要这泼天的保障和前程?
行,拿出真本事,在考场这条独木桥上杀出来。
最关键的一点是,只要这次陇西的试点成功了,科举的大势就成了。全国一推开,就再没人能阻挡这股洪流。明年就算陇西本地还想用老办法捣乱,也挡不住天下人都认这条路了。
杨广是在用解决一次眼前危机的代价,直接为科举的全面推行,砸开了最硬的那块挡路石。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里一点点爬。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每张脸上都僵着震惊、茫然、不敢信,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又不敢立刻去抓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然后,那火苗,开始一点点,挣扎着,晃动着,亮了起来。
一个站在前头、衣服洗得发白的青年,死死咬着嘴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给了所有人一条想都不敢想的“生路”的亲王,那眼神里,最初的恐惧挣扎,慢慢被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单薄却齐整的儒衫,然后,对着杨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拨开还有点发懵的人群,朝着文魁阁内那临时辟出、供学子们备考温书的静室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一开始有点飘,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像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极度的震撼和盘算里醒过神。
有人眼圈通红,对着老家的方向遥遥一拜;有人狠狠抹了把脸,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同伴的手。
他们开始动,沉默地,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鞠躬,转身,然后汇入那最先离开的人流。
那几个混在人堆里、原本抄着手看戏的绸衫客,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从看热闹的漠然,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铁青。
他们想用眼神拦,想低声骂,可屁用没有。
在全家搬去江都、彻底跳出陇西手掌心的诱惑面前,在晋王当众、拿亲王前程和朝廷信用押上的惊天承诺面前,世家那套威逼利诱、拿捏人心的老把戏,头一回,出现了这么清楚、这么大面积的垮台。
宇文成都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看杨广背影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杨广没动,一直等到最后几个犹豫的身影也消失在文魁阁的门槛后头,等到阁前空地上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也带着锋。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
“是,殿下。”我低声应,跟上他的步子。
我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才来文魁阁走得急,我是直接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眼下自然也是一道回去。
车轮滚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
我靠在那儿,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陇西这帮老狐狸,经营了几辈子,盘根错节。今天被当众抽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都丢尽了,能就这么算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肯定还有后招,而且绝对是更阴、更损、让你防不胜防的招数。
会从哪儿下手呢?
我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宫斗剧、权谋剧情节:泄题、换卷、买通考官、诬陷舞弊……
“在想什么?”杨广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回过神,往前凑了凑,“殿下,我在想,陇西那些世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罢休。我担心,他们会使更阴的招。”
“哦?”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说说看。”
“想让这次科举彻底黄了,最狠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它“公平”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我把自己琢磨的倒出来,“我估摸着,那帮老家伙最可能下手的,就是试卷。”
“偷考题,换答卷,或者买通阅卷的,让他们的人上去,把咱们看中的人挤下来。只要结果一出问题,您今天在文魁阁前说的话,就成了空话,科举也就成了笑话。”
杨广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专注,示意我往下说。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把那个从电视剧里借鉴来的“馊主意”说了出来。
“与其等他们出招,咱们不如主动点?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卷子,再让他们“费尽心机、千辛万苦”地“偷”到手。等他们以为抓住了咱们的痛处,自然就会松懈,不会再在别处下黑手。结果等到开考当日,卷子一发,嘿!”
我想象着那帮世家公子志得意满进了考场,结果一翻开卷子直接傻眼的场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杨广的目光。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借鉴”电视剧桥段而生出的心虚又冒了出来。
这招放古代,能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小声补了一句:“殿下,您说……这法子可行吗?”
杨广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渐渐漾开,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实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新奇。
“萧锦啊萧锦,”
他慢悠悠地道,目光仍落在我脸上,“有时候,本王是真怀疑,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这脑子?
我还好奇你脑子呢?
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干巴巴道,“就……瞎想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是在认真推敲这个方案的细节和可行性。
“假卷子,需得以假乱真,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要让他们拿到手后,深信不疑,觉得是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珍宝。至于如何让他们‘得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得好好设计,既要自然,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够大,运气够好。”
“嗯!”
我眼巴巴的凑过去,“殿下的余则成,呸……,线人,可以用了吧!”
杨广目光落在我凑近的脸上,他没接我那“线人”的话茬,反而忽然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啧!”我吃痛,捂着额头往后缩,瞪他,“殿下你最近怎么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杨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收回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总?”他说。
我被他这一个反问噎住,一时接不上话。
行吧,荡秋千那天他喝多了发疯,没准醒来就忘了;疑似捏脸那次可能确实是我自己做梦冤枉人家;除了那天那个没完成的吻......
这么一想,我脸又红了。
他似乎瞥见了我泛红的耳尖,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对“线人”的动用,接着道:
“此事,可详加筹划。你将细节落实,务必周全,不容有失。”
我一愣,好家伙,出主意的还得负责落实?
但看着杨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把吐槽咽回去,老老实实应道:“是,殿下。”
得,这下又有得忙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跟这位爷混,脑子真是一刻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一天,我把这“馊主意”落到了实处。
真考题的雕版已毕,在铁桶般的院子里开印。我负责炮制“假货”。纸、墨、火漆的旧痕,乃至那批特制纸张遇热才显的“流云暗纹”,都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关键在“印刷”。假卷子和真卷子在同一处、由同一批匠人印出来,流程分毫不差。印好后,这三份“成品”被单独拎出,记作“待核瑕疵品”,塞进了印刷坊里一间专门堆放废次品的小隔间。
杨广埋在对面的人,只需在主家烦躁时,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底下人回报,这几日后半夜,后巷那赵老头巡得是比平日慢了不少。他腿脚不便,那片又只他一人,经手的还恰是堆放‘待核次品’的库房……听说里头偶尔也会有印坏了的稿子,就这么混着,要等白日再清点覆核。若说何处可能……有所疏漏,怕也只有这一处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但“后半夜”、“只他一人”、“待核次品”、“印坏了的稿子”、“白日再清点”这几个点,已经像钩子一样抛了出去。
东西在那,看守薄弱,时间差存在,足够让急红眼的人,自己拼凑出一条“盗取可能残留真迹的废稿”的险路了。
线放出去两日,毫无动静。
第三日午后,我坐不住了,第三次蹭到杨广书房门口。他正看一份陇西田亩册,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急什么。”
“殿下,”我很着急,“还有三日就开考了,鱼饵再不下口,就真馊了。”
杨广终于从册页间抬眼,目光凉凉的:“王家灭陈望口时,用了几天?”
我一凛。
是了,从陈望“溺亡”到其母被囚地窖,不过十二个时辰。对这些世家而言,杀人尚且如此果决,抢能扼住科举命脉的东西,怎会拖延?
“他们在验。”他合上册子,指尖在案上轻叩,“验这饵的成色,也验……是不是毒。”
果然,当夜子时,线人急报:有人去了印刷坊后巷,但没动手。只在窗缝外徘徊一炷香时间,记下老卒巡更路线,还故意丢了块碎石试探。
丑时初,又来了批人,竟带了条饿了两日的瘦狗,逼它从气窗钻进去。若里头有埋伏,狗会叫。
狗进去了,安安静静。半盏茶后,它自己钻出,嘴上叼着半块不知哪来的干饼。
第四日一早,城中三家绸缎庄忽然高价收购“流云暗纹纸”,掌柜的拿着现银,问遍了大小纸坊。晌午,线人又报:元家派人去了趟郡衙,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陇西的“特殊用纸”批文记录。
“真够狠的。”我看着线报,后背发凉。这哪里是偷题,简直是在查案底。
若非我们这“假货”从纸料到批文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此刻怕已露馅。
第四日深夜,人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高手,是三个醉醺醺的地痞,在巷口打架闹事,引来巡街武侯。混乱中,一个瘦猴似的溜到库房后,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缝里吹。等了片刻,才用薄铁片拨开插销。
线人说,那是迷烟。老卒本就腿脚慢,吸了烟,怕会“睡”得更沉。
可他们不知道,守夜的老卒赵老头,早被换成了军中闭气功夫最好的斥候。迷烟?他隔着三丈都能辨出配方。
瘦猴得手了。揣着那三份“废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日清晨,线人递来确切消息:东西进了元家在城西的别院。进去时是瘦猴一人,出来时,却跟了个戴帷帽的书生,怀里鼓囊囊的,走路时手臂紧贴胸口。
第五日午后,元家别院后门驶出一辆青篷小车,出城直奔五十里外的独孤家别庄。
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密室中对烛验货的样子,纸张在火苗上微烘,边缘浮出那道独一的“流云暗纹”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眼中狂喜迸发的模样。
“成了。”我把线报往杨广案上一搁,嘴巴咧到耳后根。
也许是觉得已经掐住了科举的命脉,拿到了“真凭实据”,开考前最后一日,世家们竟出奇地风平浪静。那些暗地里的绊子、流言,也都悄无声息地歇了。
陇西郡表面上一派即将迎来盛事的、紧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