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道德绑架(2/4)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那是王家在陇西真正的命脉。豢养私兵、暗通塞外、走私贩马、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账目证据,大半在此。本王的人,已摸清了路,盯死了。”
私兵?通敌?走私?突厥?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之前猜到的皮毛,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以为我是来查案的,是来拨开迷雾的。
而他,晋王殿下,他是来掀桌子的。
不,他连桌子都不用掀,他早就看清了桌下所有的污秽,他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桌子连同上面的人,连根拔起。
还有他说,本王的人。
他还有另一批人。
一批完全独立于我们这次明面队伍之外,只听命于他,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陇西的眼睛和耳朵。
是了,他可是杨广。
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着明面上这点人手,就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小小的地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此前就想过、但从来不敢深窥的门。
那扇门后,是他真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一张早已笼罩在陇西上空、我却毫无所觉的情报巨网。
“所以,这半个月,柳儿是饵,是让他们安心的幌子。本王‘闭门不出’、‘沉迷美色’,是戏,是做给他们看的假象。”
他继续解释。
“而你,萧副使,你是最醒目、也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你的委屈,你的困境,甚至你面临的危险,都是这出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有你足够狼狈,足够孤立无援,他们才会相信,朝廷派来的不过如此,才会放心地把藏在黑风坳的獠牙,一点点露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包括今晚这场刺杀,也在预料之中。狗急跳墙,总要咬人。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直接闯馆驿。也没算到……”
他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的伤口,停了停,“刀会先冲你去。”
他说完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我终于懂了。
他早就对陇西的这盘棋局了如指掌。
他早就知道柳儿是探子,他是故意收下的,甚至郑守德为何如此恰巧就送了柳儿,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而我,我是靶子。
我的痛苦是戏里的一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在他决定把我“绑”来陇西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从他把陇西的地图送到贺府,把皇帝的态度铺陈给我,他就想好了这盘棋该怎么下。
我该演的戏份,该受的委屈和惊吓……就已经被他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了。
他之前的所有沉默、疏离、甚至故意为之的羞辱,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演得不像。
现在,他告诉我黑风坳,告诉我“本王的人已盯死”,是因为那地方已经摸到了,钉子楔进去了。
戏,可以不用再演了。
多么精妙,多么……冷酷无情。
我想起他那天说,我不是棋子。
是啊,哪有棋手会为棋子挡刀?
可那又怎样?
在他的这局棋里,我的“痛苦”和“危险”,依然是早已被标定好价值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被精确计算的一环。
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都哽在了那里。
可有一个问题,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固地浮了上来。
我极其缓慢地抬头,再次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颤抖:
“所以……”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你替我挡的这刀……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我问出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甚至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他说“是”,又能怎样?如果他说“不是”……
我的心揪紧了,不敢再想下去。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用那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回避,或者用一个更冷酷的“棋局需要”来回答时。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声音很低,很沉,缓缓说道:
“萧锦,布局是布局,算计是算计。”
杨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刀锋劈过来的时候,没人能算准它会落在哪里。”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冷静和掌控,但也有一丝陌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本王能算的,是人心,是局势,是何时收网。”
“但算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在我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自己会不会,下意识去挡。”
下意识……去挡。
不是算计。
不是苦肉计。
是……下意识。
所以,那些利用是真的,冷漠是真的,把我当靶子推出去也是真的。
可这一刀,是他计划外的,是他没算到的,是……他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恨不起来,也感激不了。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看着烛光下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看着那道因为我而存在的、狰狞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逃离这团我永远也理不清、承受不起的乱麻。
就在我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的瞬间,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起,每天戌时三刻,过来给本王换药。”
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殿下,有军医!”
“军医不便。”他撩起眼皮看我,烛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就这么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这伤,是为你挨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无赖的笃定:
“你得负责。”
我:“……”
负责?负什么责?!
这伤怎么来的?是你布下棋局,把我推到明处当饵,才引来了这场刺杀!现在倒成了我的“债”了?
还每天过来换药?军医怎么就不便了?是伤口见不得人,还是你晋王殿下的“苦肉计”,只能、必须、非得演给我一个人看?
一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混合着刚才未散的委屈和此刻的憋闷,又“噌”地冒了上来。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最后那点可笑的冷静和疏离,“于礼不合。且臣女手拙,今日殿下也看到了,恐耽误伤势。军医经验老道,更为稳妥。”
快拒绝,快说“不必”,快让我滚,离你越远越好。
他像是没听见我这番合情合理、简直堪称“为他着想”的推拒,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眼看我。
“萧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却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错辨,“本王说话,不习惯重复第二遍。”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神深得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强撑的镇定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本王这伤,为你白挨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推脱和理由,在这句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话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靶子,冷眼看我陷入绝境。
他甚至可能,连刚才那句动摇我整个世界的“下意识”,也是在骗我,或者是另一场算计。
可是。
这道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