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向她赔礼(2/4)
“那就这么听着?!这帮杂碎!不敢明刀明枪,专玩这下三滥!”
“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我说。
“啊?”宇文成都一愣。
“他们不是会编童谣吗?”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咱们也编。把他王家那点破事,一件件,编成顺口溜,让金城县的孩子都会唱。”
宇文成都眼睛猛地一亮,“是!我这就去!保管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
交代完一切,我冲回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黑暗和湿意一起涌上来。
脑子里全是恶毒的童谣、柳儿的眼神、宇文成都的愤怒,还有杨广那天轻佻的目光,轻笑着说“倒也有趣”的样子,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赔礼”。
我闭上眼,想把他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有些画面,却不听使唤地浮上来。
是来陇西的马车上,他说“你不是棋子”时,眼底那点近乎蛊惑的认真。
是朝堂论辩的前一晚,他轻轻抱住我,“别怕,我在。”
是文思阁那晚,他提笔写下「不灭之光」的侧影。
是春猎,他给我披上外袍,守着我到天亮。
是岐州,他递过来的那块木槿玉。
还有更早的上元夜,他将那只簪子插在我的发上……
这些画面,带着各自的温度、气息、触感,一股脑涌上来,把我堵在角落里,无处可躲。
我知道我现在所有的难受、委屈、崩溃,一部分当然来自于金城县、来自王家的这摊烂事。可我心里更清楚,更重要的一部分,是来自他。
如果我不是控制不住的在意他,我本可以更理性,更专注在这件案子上。可我偏偏在意,在意他对我的那些温情是真是假,在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明明知道一切。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在黄河边上怎么收买人心,知道他对裴仁基的算计,那些话术、那些布局,我看得清清楚楚。
理智上,我什么都明白。可感性上,我就是做不到。
我讨厌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的自己。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都有些暗了。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发胀,脸上绷得难受。走到铜盆边,狠狠扑了几把脸。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点。
不能躺了。
再躺下去,真成怨妇了。
我胡乱擦了把脸,套上外袍,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宇文成都那憨子正蹲在院角,跟两个看着挺机灵的亲兵嘀咕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比比划划。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我眼前一递,“副使!你看!按你说的,编了几段,听听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纸,就着灯笼光扫了几眼。
词儿是糙了点,但够直白,够损,把王家那些“善民牌”、“地窖关人”、“学子淹死”的破事全编进去了,还挺押韵。
“还行。”我把纸还给他,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再改顺口点,尤其开头那句,要让人一听就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嘴皮子利索的,散出去。小心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得嘞!”宇文成都把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拳头一握,“我保管让全金城的孩子明天就会唱!”
我刚舒了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馆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暮色浓重,那人牵着马,风尘仆仆,身上的深青色戎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可背脊挺得如枪,侧脸在门口灯笼昏暗的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是贺璟!
竟是贺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广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常服,步履从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贺璟身上停留一瞬,也掠过了僵在原地的我。
贺璟松开缰绳,大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是军人面对上位者的标准恭敬,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响起:
“末将贺璟,奉兵部令,押送军械前往张掖。途经陇西,听闻晋王殿下在此查案,特来拜见,呈报通关文书。”
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顺路汇报的样子。
杨广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贺将军辛苦了,夜色已深,还要赶路?”
“是,殿下。军务紧急,天亮之前需抵达下一驿点,不能久留。”贺璟低头回道,目光垂视地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嗯。”杨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
贺璟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他脚下动了,却不是朝我走来,而是走向他的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然后,才转身,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也敲在我的心口上。
贺璟……真是他。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张掖到金城,哪里是顺路,分明是绕了远道。
他是来看我的。
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可脚下像生了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贺璟他……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这绕行的“顺道”,风尘仆仆的疲惫,里面藏着的心思,我不能再假装不懂。
正是因为我明白了,才更不能。
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
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沉的,稳的,里面翻涌着忧虑,牢牢锁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嘴唇动了动,那句惯常的“阿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极轻地吐出一点气音:“……你来了。”
贺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仓皇尽收眼底。
他没应我那句废话,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暖意透过油纸,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芝麻焦香,固执地从纸缝里钻出来。
是我最爱吃的芝麻糖。
我没接,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点暖意烫着了。
他等了一息,见我沒动,便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包,不由分说地、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有担忧。
“西去二十里,黑石驿,驿丞赵铁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记得往西去,找他,提我名字。”
那一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奔波疲惫却依旧沉稳可靠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一个疯狂而软弱的念头几乎要压垮我所有的理智。
我想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把心里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倒出来。
我想说:
“阿兄……你能不能……带我走?”
“就现在,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城县,离开这盘我看不懂的棋,离开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离开满城的污水和暗处的刀锋。
什么副使,什么使命,什么该死的案子……我都不要了。
可我不能。
我领了朝廷的差事,我拼了半条命才救出来陈望的娘。真相还未大白,陇西的科举还没钉下,那些寒门学子或许还在等。
我肩上这些东西,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能,不能这么软弱,这么没用。
所以,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祈求,被我狠狠地、死死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极轻、极哑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贺璟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底的忧虑更深,但他什么也没问,也不再有丝毫停留,后退半步,再次朝杨广的方向抱了抱拳。
“末将告退。”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馆驿门口走去。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才勒住缰绳,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夜色渐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却异常坚实的轮廓。
然后,他调转马头,低喝一声。马蹄声响起,急促而坚定,很快便消失在馆驿外的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芝麻香的油纸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我,不是梦,是贺璟,他真的来过。
我捏着那包糖,指尖冰凉,纸包的温热一点点渗进来,却暖不了那颗心。